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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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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又下了场大雪,清早的院子里积雪堆得厚厚一层,几个丫鬟在廊道清扫,明嬷嬷抱着斗篷步履匆匆往正厅走。
正厅的暖阁里,沈棠同沈老太太请安后,便如往常一样伏在栅足案整理医册验方,待都誊写完才起身。
沈老太太接过递来的药理册子,仔细翻阅,上头各项条理清晰,无一错漏,满意点点头。
“药材条理倒是不差,只是我翻了翻你近两年的医案,怎么不见几则施针的记录?”
沈棠指尖微微一蜷,面上不动声色:“药堂里忙,便让何叔他们应付了。”
“忙归忙,银针功夫也不能搁下。”沈老太太合上了册子,谆谆告诫,“当年你外祖遇着的那场时疫,高热不退,群医束手无策,最后是靠着一套泄热的针法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为医者针法尤为重要,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沈棠垂下眼帘,应了是。
右肩旧伤处隐隐发紧。举箸执笔尚可,若要捻针走穴,她已经稳不住了。
但没敢说。
“罢了,你心中有数就成。”沈老太太见她应得乖巧,面色稍霁,还想多问几句,明嬷嬷已经拨了帘子进来,便也只嘱咐道,“你既要出府,宁国公夫人的方子里还差了几味药,你也核对核对。”
说完便将自个的手炉递过去。
“外头天冷,莫逗留,早些回来。”
沈棠颔首,离开暖阁。
走开了几步,明嬷嬷走上前将斗篷给披上,一面低声道:“黄公公让人来传话,说今个殿下出了宫。”
斗篷厚重压在肩上,便扯着疼,沈棠眉眼微蹙,右边胳膊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明嬷嬷见状,忙顿住了手:“可是又疼起来了?”
沈棠揉着肩,缓了片刻:“许是适才写得久了,歇歇就好。”
明嬷嬷动作放轻,小心拢着她的衣服,眼里满是心疼,嘴上小声叨叨:“写会儿字哪至于这样。您肩膀上是穿骨的箭伤,天一凉哪回不疼的?也就是怕老太太担心,忍着忍着,才教人看不出什么来。”
沈棠笑了声:“嬷嬷倒像是替我疼过了,哪有那么严重。”
面前的人又是不太在意的模样,明嬷嬷喉头哽咽道:“奴婢倒是想,也省得看着心疼。”
当日棠姐儿冲出去替太子挡箭的场景,她每回想起来都后怕不已。穿透肩膀的箭伤,偏是遮掩着哄老太太说是要去寺庙祝寿祈福,在无相寺熬了一个月。
自小奶大的孩子,无声无气地躺在怀里,如同剜走了她半边心头。
便似如此,太子也不知情,生生瞒着。
眼下伤口是好全了,可天一寒,肩窝子便疼,整宿都难安睡。
医者难自医,这落下的病根,医不好怕是要跟随一辈子。偏偏还有人道她家棠姐儿是别有用心,拣了大便宜,实在让人觉得委屈。
沈棠握着手炉,腕上的一截红绳隐隐露出,她盯了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东西都拿上了吗?”
明嬷嬷应道:“都拿上了。棠姐儿亲手制的药膏,奴婢岂敢忘,早按您的吩咐都拿上了。”
马车从沈府侧门出来,便先往宝安堂去,照老太太的吩咐在药方上添全了药材。
出铺子才要离开时,外头街道上陆陆续续好些马车占了道。
皆是世家勋贵出行,瞧着是往宫门去,行人皆避让在一侧,沈棠与明嬷嬷也站在铺子门口没有上前。
这一行动静大,旁边的茶楼,窗户半开,也陡然传来一阵围观议论声。
“听说太子已经选了太子妃,圣上赐下不少东西,今儿这一行是进宫谢恩的。赵家当真是圣心眷注。”
“可不是。这之前多少世家盯着,这会儿该消停了。不过说起来,沈家这两年也格外受太子关照,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
说话的几人对朝中情况了解一二,他们眼中沈家不过是一个不打眼的五品官,能得太子关照,多少有些稀奇。
“什么法子都无用,到底得太子瞧上才有用不是?沈家,到底差了好些。”
茶房里的人越说越歪,明嬷嬷观着沈棠的面色,也不由地心一紧。
自家姑娘对这些酸话从来不放在心上,面上也从未有过半分波澜,可眼下却不同往日......
姑娘面色微白,目光一直落在远处。
这样的闲话半个月前也听见了,那时她不敢多言,只拿余光朝姑娘面上看去一眼,便见那柔婉的笑容一成不变,貌似不上心。
可她看着长大的人,焉能不知,在听见那些话后心底是何感受。
何况喜欢多年的人,如何会没有期许?
明嬷嬷小心翼翼道:“姑娘莫要将这些碎言放在心上。”
沈棠落下纤浓的眼睫,声色如常:“走罢。”
太子的马车自东宫出来,便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圣上遇刺受伤,已经一个月未临朝,朝堂上一应政务皆有太子在处理,刺客一事也由太子在追查。
型架上其中一人被锦衣卫拖下来,扔到了热气沸腾的鼎中。下方炭火正盛,满身撕裂的皮肉贴着高温鼎面,疼得鼎中人极痛苦的嚎叫。
可待人没入水中,便也没了声响。刑室内只余水不断沸腾的声音,以及熬煮的膻醒。
另一刑架上的人面色发白。
近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被钉穿骨,悬吊,剥皮,最后下鼎刷洗。起初他尚能闭眼强忍,可惨叫声刺耳,煮沸的皮肉也令他作呕不止。
锦衣卫将他从型架上放下来,拖到了另一边的刑房。
男子双手颤颤撑伏在地上,入眼的墨蓝刺金衣摆令他瞳孔一震,猛地抬起头。
待仰头看清来者是何人,当即怔住。
谢晋没有错过他的表情与反应,轻笑问:“怎么,崔大人以为孤是谁?”
暗房里光弱,他身量高,壁上的烛火只照见了他半张脸,向来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阴冷。
男子一瞬被激怒:“装什么仁慈贤德!要杀便杀!”
口吐不敬,锦衣卫手里握着铁鞭,朝他狠抽了一下。
谢晋行近几步,语气平和:“你既然不肯招,东西可是藏在了何处?”
男子不答,怒目而视。
谢晋知他有意遮掩,也不拐弯抹角:“想来是为旧主。不过孤更想知道,你如今又奉了谁为主?”
男子被看穿心思,眼中怒气却是更盛,咬牙切齿地恨道:“ 你该死的!那一箭本该杀了你的!”
第二鞭落下,男子口中鲜血便喷涌一地。
血液溅在墨蓝衣摆上不显痕迹,谢晋面上亦没什么变化,拿着递上来的帕子擦着指上血迹,朝外走。
“先留着,日后当个人证。”
一旁的指挥使应下,迈步跟上前,请示道:“他既不肯认,那群同党想来还藏匿在京城,朝中也定还有人暗中相助,可要从端王府查?”
谢晋摆了手:“从与崔宏来往的人着手查。利益相关的人都只是个障眼法,从他那些旧时有来往,却忽然断离关系的人查。”
临迈出暗房前的一步,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不论何种刑具,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外头飘起了雪,近侍黄安捧着氅衣候在风口,见太子出来忙走上前,又擎着起伞跟在身侧。
谢晋望了眼天色,侧眸问:“人可有出府?”
“回殿下,沈姑娘今日早早出了府,这会儿约莫已经在茗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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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再折回去茗雪居时,晚了半个时辰。
她从后侧进的茶楼,避开了前厅来往的人群。
“您可算来了......”黄安茶室外候着,见人终于来了,忙不迭去楼梯口迎。
沈棠拂了拂身上的雪:“殿在里头吗?”
“在呢,殿下侯着姑娘好一阵了。”
茶室里烧着炭火,温度适宜。
沈棠一进去,便见谢晋端坐在罗汉榻上,低眉瞧着手中册子,再行近几步,案几上那素来喝不惯的茶已经见底了。
瞧来真是等了些时候。
外间飘着雪,那雪子落在她身上面颊上,已然浸湿一片,遂也未敢太近前,解下斗篷置在一旁,福了身。
“殿下久等了。”
见她走近,谢晋也搁下手中的折子 ,抬眼看过来。
他眉眼俊秾,常日也都温润谦和,只今日这身衣袍不似他往日会穿的常服,墨色暗纹,显得有几分沉冷。
“无妨。”
他目光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不曾打伞?”
沈棠浅笑着没有回话,从袖口里拿出药膏来:“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上回两人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匆匆见完便听说回去的路上遇刺,伤了手臂。
“宫中有太医,你不必操心这些。”谢晋没去问递来的是何药膏,也没接,抬起下颌,示意她坐下。
沈棠缓缓收回药膏,依言落坐在他对面,细白双手相拢着瓷瓶。
看着他直直望来的目光,问:“殿下似有话要对我说。”
“礼部拟的名单,”谢晋将手边的折子递了过去,“你瞧瞧。”
适才进来便见他盯着着这册子,本以为会是哪个大臣的奏事帖,眼下凑近才见上面贴“选妃名册”四个大字。沈棠袖中的手指缓慢蜷紧变得僵硬。
她没伸手去接,声音低了好些:“殿下选妃,我不便看......”
谢晋意外她这般反应,笑了句:“这有何不可?孤让你瞧,瞧便是。”
他倾身过来,亲自打开,呈现在她眼前。
太子妃有五个人选,皆是世族贵爵之女,沈棠扫过那几行墨字,最后落在朱笔圈中的地方,好似有什么霍然扎进了心口。
他是储君,她是臣女,这一切本都是预料当中的。可当真到了这一刻,仍是难以接受。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豁达大度。
“你觉得如何?”
见她静默许久,谢晋又问了句。
沈棠双手在袖筒里紧攥着袖筒里,敛起心间一阵拧曲的情绪,盈眸抬起:“殿下觉得如何?”
谢晋不动声色的观着她的面色:“赵盛是内阁相辅,亦是孤的老师,父皇早有联姻之意,也算顺理成章。”
他盯着她眉眼,执意问:“依你看,她可合适当孤的太子妃?”
沈棠看向他紧视而来的眸光,像是当真在寻求她的意见,令她有那么片刻恍惚。可她又很清楚,他早已有了决断,并非当真要听她的想法。
“殿下决定便好。”
话说完,她垂下眼睫,遂也让人瞧不见眼底一瞬暗下的波澜。
谢晋也知道她的性子,事事谨慎却也极为温顺。
他将折子合上,转过来向着她,解释道:“选妃亦是大事,孤没有隐瞒你的必要,只是听闻你与她甚是相熟?”
这话令沈棠哽了好一会儿:“殿下或许听错了。”
谢晋便没再问。
相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她心里有个底。
日后见面,也不至于慌乱。
天色逐渐暗下,黄安在门外提醒了句:“殿下,时候不早了。”
谢晋起身,牵起那白皙的手:“孤送你回去。”
相处两年,还是他头一回提出送她回府。虽说往日也实在没有必要刻意避着,但见她总畏怯示人,遂也没有逼迫她。
如今既然选妃,便也没有藏的必要,迟早都宣告之众的。
手忽然被握着,沈棠尚未有反应人已经被牵着朝外走。
她知他是何意,可心间却没有半分欢喜,停住脚,往回抽了手。
“殿下政事繁忙,先回吧。”
谢晋少见她如此拒绝自己,顿了片刻,道:“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这话说完,他便见她颇似为难,心间一阵莫名,却到底做罢。
黄安递来伞,沈棠屈膝接过,先一步出了茶室。
以往见面碍于流言她都避着,遂连马车也停得远,每每出来都是自个步行走过去。
沈棠行到茗雪居对面,谢晋也出来了。
她遥遥望着他,披着斗篷,颈圈柔软绒毛衬得容颜清丽,明眸潋滟。
屋檐的雪簌簌落下,搅混了视线,遂只隔着几丈的距离,她便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
她是喜欢他。
但那是以前的他。
是年幼时她被推入数九寒天的水塘里,他将她救起来,用氅衣裹着她,面容清邃冷峻,为她鸣不平:“何人敢推你?孤定严惩!”
而非今日他问她,是否与人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