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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暗涌陈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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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凤凰殿内,浓重的药味和死灰般的寂静扑面而来。徐清和刚迈过门槛,便见景明宇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指尖正轻轻叩着桌面,见他进来,目光平静地抬了抬。
徐清和忙敛衽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清和见过景君上。” 景明宇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免礼吧。君后刚歇下,脚步轻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沉稳气度,尾音里带着几分关切,目光掠过徐清和时,多了几分审视。
徐清和垂着眼帘应了声 “是”,立在一旁不敢多动。殿内静得能听见药炉里咕嘟的声响,榻上的上官煜呼吸微弱,苍白的脸颊陷在锦被里,连往日舒展的眉峰都蹙着,看得人心头发紧。
景明宇指尖停了叩击,端起茶盏抿了口,热气漫过他眼底的神色,慢悠悠开口:“君后这胎一路辛苦,你常来陪他说话,又懂调理,该是最清楚他身子的。” 他目光落在药炉上,声音轻缓,“前几日还说夜里能安睡片刻,怎么转脸就动了胎气?倒是奇了。”
徐清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尖抵着掌心:“君后本就体虚,许是秋凉侵体,又或是…… 心里装着事,郁气伤了胎元。太医也说,安胎最忌心绪不宁。”
“心绪不宁?” 景明宇放下茶盏,瓷碗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说来也巧,前几日上官侧君宫里送过安神的汤药,君后喝了说管用,你当时也在场吧?” 他视线淡淡扫过来,“你懂医理,瞧着那方子稳妥吗?”
徐清和喉间发紧,指尖掐进掌心:“方子是太医院拟的,药材都是常见的安神物,本该是稳妥的…… 许是君后身子实在太虚,再好的药也难抵底子亏空。”
景明宇 “嗯” 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榻上的上官煜,语气软了几分:“他这遭罪的模样,看着人心疼。往后给君后用的东西,无论是汤药还是补品,你多留心些。你家学扎实,比旁人更懂分寸,别让他再受委屈才好。”
这话听似托付,尾音却带着若有似无的重量。徐清和低着头,只觉得那目光像落在背上,烫得他不敢抬头,只低声应道:“ 臣侍明白,定会尽心。”
景明宇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起来,你最近与上官侧君走的颇近?”
徐清和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慌忙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怎么偏在这时提起上官文彦?是宫里有人看见了什么,还是景明宇本就对他们的往来存了疑心?他指尖掐进掌心,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景君上说笑了。侧君偶有不适,臣侍略通医理,不过是应召去诊脉罢了,谈不上‘颇近’。”
景明宇没立刻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殿内静得只剩下药炉咕嘟的声响,那寂静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勒得徐清和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景明宇的目光还停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要将他那些藏在 “诊脉” 背后的胁迫与妥协,都一一看穿。
谈话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君后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周福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先给景明宇行了个礼,压低声音回话:“景君上,给君后补气血的汤药熬好了,要不要现在请君后服下?”
景明宇目光扫过榻上,见上官煜虽闭着眼,眼睫却偶尔轻颤,显然还没睡沉,便摇了摇头:“他刚歇下,心神不稳,先搁在暖炉上温着吧,等他睡醒了再说。”
周福应了声 “是”,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清和趁机躬身道:“景君上,君后既需静养,臣侍在此怕扰了他,先行告退了。” 他此刻只想逃离这压抑的氛围,景明宇的目光和那句 “与上官侧君走得颇近” 像无形的枷锁,勒得他胸口发闷。
景明宇还未答话,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上官煜的眼睫终于彻底垂落,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他这才真正睡熟了。苍白的脸上没了方才的紧绷,只是眉宇间仍蹙着淡淡的愁绪,连睡着都带着挥不去的疲惫。
景明宇抬手示意徐清和噤声,自己先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替上官煜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场难得的安稳。他回头看向徐清和时,声音压得更低:“去吧,路上仔细些。”
徐清和如蒙大赦,却又被榻上那脆弱的睡颜刺得心头发紧。他对着景明宇躬身一礼,再没敢多看榻上的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凤凰殿。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仿佛还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殿内那若有若无的药香一起,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伏麟宫的窗棂漏进几缕秋日的暖阳,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闷。徐清和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枚干枯的药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连周默然走近都未曾察觉。
“清和?” 周默然轻唤一声,徐清和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还未散去。周默然端过一杯温热的参茶放在案上,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这几日见你总是魂不守舍的,饭也吃得少,夜里还常听见你房里有动静,可是有什么心事?”
徐清和勉强扯出一丝笑,将那半枚药草攥紧在掌心,指节泛白:“没什么,不过是…… 念着家里的事罢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兄长在天牢的身影、上官文彦冰冷的威胁、君后失子后苍白的脸,哪一件都比家事更像巨石压在心头。
周默然了然地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徐清和望着周默然熟悉的侧脸,恍惚想起当年两人同一年进宫,都是青涩懵懂的少年,在这深宫里相互扶持着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前阵子虽因一桩误会有过嫌隙,冷战了许久,可那份共过患难的情谊,终究不是旁人能比的。
周默然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温声劝慰:“我知道你忧心令尊和令兄。但你也别太熬着自己,令尊大人虽贬去边地,说到底还挂着从七品的散官头衔,衣食尚有着落,皇上向来顾念旧情,不会做得太绝。”
徐清和低头抿了口参茶,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父亲离京时红着眼圈说 “保全自己就好” 的模样在眼前闪过,喉头发紧:“可边地苦寒,父亲年纪大了……”
“吉人自有天相,令尊最懂调理身子,定会平安的。” 周默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久违的安稳力量。“至于令兄那边,你也别太急。虽暂时没找到转圜的法子,但天无绝人之路,总有能解决的一天。你如今在宫里,先顾好自己,才能有精力为家里奔走,不是吗?”
这些话徐清和不是没听过,可从周默然口中说出来,心头却一阵发酸。周默然是这宫里少数知道他家世底细的人,也是唯一能让他卸下几分防备的人。前阵子的嫌隙还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可此刻这份不带功利的关切,让那点隔阂瞬间消融了。他不敢说自己早已被卷进更深的漩涡,不敢说兄长的安危如今捏在上官文彦手里,更不敢说自己亲手成了伤害君后的帮凶,只能将所有挣扎都压在心底,对着周默然低低应了声:“你说得是。”
周默然见他神色松动,便起身道:“厨房炖了些山药粥,我去给你端一碗来。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再熬下去身子该扛不住了。”
看着周默然转身的背影,徐清和攥着药草的手缓缓松开。干枯的叶片碎在掌心,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他知道周默然是真心为他好,这份在嫌隙后依旧温热的情谊,是他在这冰冷宫墙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吐露真相,他怕这份干净的情谊,会被他沾满污泥的秘密玷污,更怕周默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后,眼中会露出和君后一样的失望。
殿外的风卷起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徐清和望着案上那杯尚温的参茶,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温暖太过奢侈,而他,早已没有资格去贪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