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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疤 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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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忆的事情暂且说到这吧。
继我醒来后的第七天,承野也睁开了眼睛。
是其他都平常的一天,唯独他醒来这件事不同寻常。
我取了一本很厚的故事书,坐在他的病床旁,慢慢阅读着,然后我感受到了些什么,抬头看向承野,和他对视上。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像是在春日里看烟花,喜悦、惊喜、激动、庆幸占据心脏……
刚刚醒来,身体很虚弱,说不出话来,我懂那种感受。
承野看着我,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
他是真的很虚弱,看了一会儿便又昏睡过去。
我仔细看他的模样,等他醒的这几天,我总会好好看看他,五年没见,承野更加俊郎,黑了些……最大的变化是右耳下的一道疤,当时是受了多严重的伤才会留下疤?
医生说了,我们这些因为特殊原因受伤的,急不得,需慢慢恢复。
在慢慢调整状态的日子里,承野慢慢恢复。
一个午后,我们依偎在病床上,外边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阳。
承野说:“刚刚醒来时是看不清的,也听不清,我就模模糊糊地看到几块色彩,你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在。”
现在,我们十指相扣,我让他多看我几眼,把刚醒来那会儿没看到的补回来。
他笑着亲吻我的脸颊,“你只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我一直在看你。”
真是的,这人老爱说情话了,好肉麻,好深情,好……喜欢。
我也亲亲他的脸,像是为他抹了桃花红,看着缓缓变红的脸,忍不住用手去触碰,在我准备说他好容易害羞前,他先发起“攻击”。
他信誓旦旦地说:“梧南,我每次亲完你,你的耳尖就会红得发紫,你自己感受到了吗?”
我:“……”
不想理他了,松开十指相扣的手,他又倾身环抱住我,和我腻歪,黏在一块儿。
我们有些享受这安逸,清闲的病房日子。
也许因为五年不曾相见,所以如今在一起了就格外腻歪,要挨得紧紧的才行,仿佛要把前些年缺失彼此的岁月补回来。
他一天只醒几个小时,有时候上一秒还和我贴在一起,卿卿我我地说“我爱你一辈子”,下一秒就在我肩上睡得安稳。有时我和他一起闭上双眼,有时我看着他睡觉。
我们都太累了……
身体不断转好,他清醒的时间才越来越久。
承野慢慢的可以下床走路了,就拉着我到阳台晒太阳。
眼前的岁月静好让人幸福到想哭。
承野在身后怀抱我,他的双手包裹我的双手,头放在我的肩上,耳朵碰着耳朵。
如此亲昵的姿势。
我止不住地上扬嘴角,沉醉于他的怀抱,还说:“你是不是一定要粘着我啊?”
话里没有嫌弃的意味。
他抱着我晃了晃,大方承认:“是的。”
“粘人精。”
“是啊,你不喜欢吗?”
我心存挑逗的心思,故意道:“不喜欢。”
“嗯?”他把我抱紧,紧了又紧,好听的嗓音落进耳朵:“那你干嘛不推开我?”
真的是,骗不了一点。
我转身,和他相拥。
承野才是太阳吧,这么温暖。
踏踏实实抱住他,听见他说:“江梧南,怎么这么可爱。”
这人真有毛病,喜欢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我,合理怀疑承野认识的不是江梧南,因为别人对我的形容都是“冷酷、冷漠、帅气……”,到他这里,画风180度大转变,那个本领高强、冷酷帅气的人怎么就可爱了?
我锤他一拳,白眼一翻,不甘示弱,“美丽的承先生,你好漂亮。”
阳光无限好,承野温柔一笑,再次拥我入怀,柔声求吻:“那你亲亲漂亮的我。”
闻言,我顺势对他漂亮的脸蛋就是一大口。
不过没控制好力度,他脸上的牙印持续到晚饭时间,依然清晰可见。
如果他不是心甘情愿留着,涂一下药,不到三秒,牙印就会消失不见。
我看着他的脸上,我的“印章”,十分满意。
别把我们的生活想得一帆风顺。
战争结束了,我们却被困在战争里。
今晚,我们未经医生准许,擅自跑到楼下,承野牵着我的手,不慌不忙地漫步。
没走多久,便感觉有些吃力,这具虚弱的身体真是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出现意外而死亡的脆弱感。
附近一棵树下有长椅,我们过去坐下。
最近他的笑不太开心,我看得出来。
今夜也是,笑的时候,眼里有淡淡的悲伤,他像一颗流星,在黑夜划过,依然闪耀,却给人一种光辉转瞬即逝的落寞感,是不是即将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抬头望天,我看他。
我坐到承野腿上,右手环住他的肩颈,左手抚摸他的面庞,他稳稳地抱住我。
“怎么了?”他笑着贴近我,我们鼻尖对鼻尖。
我很爱他笑,现在却不喜欢他这个笑容。
我先亲亲他的唇,很快就分开,“是你怎么了,好难过的样子。”
承野的笑容渐渐散去,看得我心疼。
其实我大概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我们两人清醒后,要么身体虚弱到昏睡,要么在药物的影响下昏睡。
没什么好梦,迷迷糊糊中仿佛置身地狱。
我尚且还算好,可承野一点也不好,我明白我们形影不离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
怕什么呢?
就像前几夜我梦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断了一只胳膊,鲜血在瘦削的面庞上格外恐怖,他含泪的眼睛望着我,如果眼睛会发声,那她大概会质问“为什么不救救我?”
还有前夜,我梦到我深陷尸山血海中,还有没死透的同胞挣扎着爬起来,泪流满面,被抢打断两根手指的手颤抖地指向我,愤怒地呵责“丧尽天良!”
有一幕,不止在梦中出现过一次,我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一遍遍捅向承野的身体,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我一边看向他身后的敌人,得意地说“看,我可以做到。”
每每梦到这一幕,我的魂魄差点就吓脱身了,恳请老天放过我们……
无法,卧底不好当,为取得一次次信任,完成一次次任务,手中的刀剑更多的时候是捅穿自己的心脏。
承野所承受的痛苦肯定比我多百倍,是战后得知的,他接受的任务往往是难度等级最高的,传送的情报是相当重要,需要掩护的事情自然更多,不得不做的事更会是数不胜数。
都是凡人的身躯,怎么会没有痛苦。
我因自己不能替他分担痛苦而着急。
我抚摸他的面颊,不出意外,触摸到两行泪,我耐心地为他拭泪,安静地陪他哭泣,我的眼睛酸酸的,大概也红了双眼。
“我害了很多人。”
承野低声呢喃,情绪有些失控,我死死抱住他,感受他胸腔震颤,像心脏发生地震。
我告诉他:“你救了很多人。”
他哭出点声来,哽咽着说:“我没有想害他们。”
“我知道。”泪水顺着脸颊下滑,在他的肩上降落。
“我梦里全是他们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要取得战争胜利,要永远和平。”
我说给承野听,也说给自己听。
社会发展不断向前,生活也会越来越好,那些在战争上逝去的人能有来世吗?
每思及此,心脏都会传来阵阵绞痛。
早说过,承野是一个极温软的人,见不得别人疾苦,也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疾苦。
见他情绪还未缓和,抱我的力气越来越大,弄得我生疼。
我费劲地拉开点距离,他的眼睛闭上,眼尾发红,泪水从缝里流出,里面会不会隐藏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积蓄着流不完的泪。
“看我,承野你睁眼看我。”
他太难过了,听不见一样。
哎……
温软的大人执行了艰巨的任务,要把压抑已久的悲伤发泄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我只好重新将他抱住,想起小时候他怎么安慰我的,我学他的做法,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说几句“哭吧……没事了……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担心他会伤心过度可能昏厥的时候,他渐渐平息下来。
我坐直一些,用病号服的衣袖给他擦脸上未干的泪。
“你的眼睛怎么也红红的?”他问,话中带有哭后才有的沙哑。
他没发现我也哭了。
下一秒他就问:“你是不是哭过?”
我轻微仰起嘴角,否认:“没有。”
这个哭红双目的承野跟我说:“对不起。”
果真有病,且病得不轻。
我不理他的道歉,不喜欢他对我的道歉,生分得可怕,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恐怕脑子伤心过度,开始胡言乱语。
他揉揉我的后背,“刚刚把你抱太紧了,疼吧。”
我依然不回他的话,手伸向他耳后的疤,指间抚过疤痕,问“这里是怎么伤的。”
在他清醒前,我问过医生,医生说这只耳朵是再生的,或许因为再生手术中有些地方处理不好就留下了疤。
再生?为什么耳朵会伤得这么重?
我直视他的双眼,要一个回答。
我冷声道:“别跟我撒谎。”
谎言会把我们推开。
他笑笑,告诉我实情。
一次,他的任务是掩护几位国医大师传递最新研究成果,形势险恶,在一位大师撤离的时候,承野不慎露馅,好在最后圆了回来。
但,不可避免地被敌酋怀疑。
“承,怎么回事,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衷心了。”
“我该怎么自证清白?”
下属给他递来一把刀,敌酋阴森森地命令:“自己把五官切下来给我,我尤其喜欢你的眼睛,取下来给我拿去做成珍珠,我会天天带在身上的。”
昏暗的地下室,桌上的烛火微亮,只够看清桌对面人的面貌,敌酋直直盯着他,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斜跨脑袋,与他的阴狠适配,嘴角意味不明地扬起,释放的压迫感令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承野生吞入肚,好做到绝对控制。
承野就像深陷泥潭,四方都是饥肠辘辘的猛兽。
“可以。”承野面不露惧色,实际上他也不害怕。
虽然五官皆可再生,但毕竟有血有肉,不缺神经,会非常疼……
刀起刀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一只耳朵掉落在地……
鲜血毫无阻碍地钻出。
承野咬紧后槽牙,眉头紧皱,换一只手准备切下另一只耳朵时,敌酋制止他。
“承,好了,我看到你的衷心了,不必再伤害自己,医疗物资也挺紧缺的,伤多了就治不好了……”敌酋借烛火燃起一根烟,烟雾缭绕,为承野隐忍的表情作一层薄薄的面纱。
他养的狼犬经允许,走过去将地上的耳朵叼起,吞咽下肚。
“多谢大人。”承野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客气。”敌酋冷笑一声,“背叛是死罪,我想你不该犯两次。”
“当然不会。”
承野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国家。
如实交代完毕,我说不出话来,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疤,良久才开口:“看,你明明保护了很多人,这场战争注定需要很多条生命,你做得很好,别自责。”
他眼皮轻颤,我又问他耳朵疼不疼。
承野拉过流连在耳后的手,牵住,“有点。”
我:“……怎么办?”
怎么只剩伤疤了还疼?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心很慌,我怕他疼,“……我们去找医生吧。”
怎知他把站立起来的我又拉进怀里,不正劲地说:“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这,幼稚得像傻小孩……我无声叹一口气,看他眉眼弯弯,依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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