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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上任第三日,宋枕雪便在照磨周宁的陪同下,前往学宫与文庙巡视,一路细细察看,对苏州一地的教育情形了然于心。

      姑苏自古便是文物之邦、教化之地。官学规制完备,书院林立,私塾更是遍布街巷,文风底蕴素来深厚。

      吴地富庶繁华,士绅阶层重文崇教,捐资助学、设塾育人之举蔚然成风。

      此地文风之盛,冠绝江南,科甲连绵,人才辈出,一府之学,足抵中原数省,堪称天下文脉所钟之处。

      “实不相瞒,下官当年能有读书科考的机会,还多亏了程乡绅出手相助。”周宁边走边叹,语气里满是感念。

      宋枕雪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问:“周照磨说的可是程柄程乡绅?本官早有耳闻,他乃是姑苏有名的儒商。”

      一提到程柄,素来谨小慎微的周宁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大人所言极是!程乡绅乐善好施,不只在姑苏修桥铺路,还兴办免费私塾、资助书院修缮,在百姓口中,那是实打实的活菩萨……”

      宋枕雪只是微微颔首,听着周宁一桩桩细数程柄的善举,面上笑意温和,心底却已一片清明。

      这位人人称颂的活菩萨,实则是两淮世袭纲商,手握淮北、苏州一带世袭盐窝,正是旧盐法之下最大的受益者之一。连身边这位照磨都承过程家恩惠,宋枕雪默然颔首——昨夜崔榭所言果然不虚,程家三代扎根姑苏,到程柄这一代,大半个姑苏,早已姓程了。

      一番话说罢,周宁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人,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本官初来乍到,正需多听多看。周照磨但说无妨。”

      两人边行边谈,未曾想天公不作美,忽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枕雪与周宁只得暂避文庙廊下,静等雨歇。

      “看这情形,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

      他们此番出来巡视,轻车简从,既未乘车,也未曾带伞,不知不觉间,已是午后时分。周宁心中挂念着手头尚未处理的文书,料想府尊也急着赶回府衙处置公务,当即躬身道:

      “府尊大人,下官这就去附近借两把伞来,劳烦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周宁便要迈步冲进雨幕。

      宋枕雪伸手轻轻一拦:“不必了。”

      周宁一怔:“大人?”

      “有人给我们送伞来了。”

      周宁闻言疑惑四顾,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

      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一道身影自远处缓缓而来,手中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宋枕雪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雨丝变慢了,风声变轻了,连廊下滴落的雨珠都像是悬在半空。周遭的人声、雨声、风声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只剩下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走来。

      两道目光穿透濛濛雨雾,在半空轻轻一碰——

      像是两颗心在同一瞬间,认出了彼此。

      直至廊下,那人才收伞立定,微微躬身:

      “宋大人,雨天路滑,下官来接你回府衙。”

      是崔榭。

      宋枕雪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点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他竭力稳住声线:

      “有劳御史大人。”

      一旁的周宁愣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位不正是宋大人初抵苏州码头那日,亲自抱着宋大人上马车的那位大人吗?

      “周照磨,本官先行回府。”

      周宁呆呆应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宋枕雪与那位御史大人并肩走入雨中,共撑一伞,身影渐渐融进愈加密集的雨幕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见地上还放着另一把伞,也赶忙撑开,快步冲进了雨里。

      两人共撑一伞,漫步在烟雨朦胧的长街上,雨丝轻落,打湿了肩头衣角。

      宋枕雪微微仰头,看向身侧近在咫尺的人,轻声问道:“鹤郎怎知我在文庙?”

      “其实我并不知道。昨夜你只说今日会去学宫、文庙、书院、私塾巡察,我便一处处寻了过去。若非路上有百姓告知,说见着你往文庙方向去了,我怕是还要多跑好几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走遍大半个姑苏城,不过是闲庭信步。

      可宋枕雪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细雨迷蒙的街巷,风姿清贵的崔榭撑伞穿行,逢人便问:“可见过宋知府往哪边去了?”有人摇头,他便继续往前走;有人指了方向,他便道一声谢,转身没入雨幕。

      一处、两处、三处……从学宫到书院,从书院到私塾,再到此刻的文庙。

      这般奔波,竟只是为了给自己送一把伞。

      宋枕雪心头一软,几乎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却脚步不停的模样。那些平日里的清冷矜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落在他的心上。

      “下次大可以让旁人送来便是,鹤郎何必亲自奔波。”宋枕雪轻声道。

      崔榭忽然驻足,垂眸深深望着他:“照顾宋大人,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自然要亲力亲为,岂可假手于人。”

      一句话落,宋枕雪心头一热,再难按捺,伸手轻轻环住崔榭的腰,将脸埋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崔榭身子微僵,随即放软,低低笑了一声:“宋大人,便不怕被旁人看见?”

      宋枕雪闷声在他怀里摇头:“本官与自己的夫君亲昵,乃是人之常情,何惧他人看见。”

      崔榭身子微震。

      不是“与鹤郎”,是“与自己的夫君”。

      这六个字从宋枕雪口中说出来,比世间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颤。他以为宋枕雪在人前会避嫌、会收敛,可他的沅沅,比他想象得更坦然。

      他抬手,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垂眸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是索取,是回应。

      回应他的沅沅,给予他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荡荡的爱。

      烟雨朦胧,将整条长街裹得温柔又安静,四下空无一人,唯有伞下一隅,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时候不早了,宋大人随下官回府换衣裳吧。”

      宋枕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崔榭似乎早就猜到宋枕雪会忘,他的沅沅总是忙起来就会忘事。

      “今晚的琼楼宴,宋大人可莫忘了携为夫赴宴。”

      宋枕雪登时闹了个脸红,耳根发烫,伸手便拉着崔榭往前走去。

      脚踝间系着的金铃随动作轻响,清脆铃声混在淅沥雨声里,急促得恰似他此刻慌乱不已的心跳。

      ——

      宋枕雪一行人乘马车抵达琼楼时,天色早已彻底沉暗,夜幕如墨泼洒开来。

      程柄不等二人下车,殷切的声音已隔着车帘遥遥传来:“程某恭迎崔大人。”

      车帘轻掀,宋枕雪率先迈步而出。

      程柄脸上的殷切笑容僵了一瞬——他收到的消息里,今夜来的只有崔榭一人。

      宋枕雪怎么会来?

      他迅速收敛神色,拱手作揖,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谨慎:“宋大人竟也亲临?可是前来赴宴?

      “并非。”宋枕雪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上,“本官今夜,只是陪崔御史同来。”

      程柄尚未品出这话里的蹊跷,崔榭已不紧不慢地跟下车,语气淡淡:“程公只说邀本官赴宴,未曾说不能携人。本官便带了我家府尊同来,程公应当不会见怪吧?”

      话音落,他便自然而然站到宋枕雪身侧,旁若无人地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冠带,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这般亲昵细致,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

      程柄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极其勉强地扯出一抹客气:“崔大人肯赏光,已是程某之幸。二位大人,请。”

      三人入内,于二楼雅间依次落座。

      程柄亲自执壶,先给自己斟满,又恭敬地为二人添酒:“程某敬二位大人一杯。”

      崔榭却先一步开口:“我家府尊不胜酒力,他这杯,本官代饮。”

      言罢,他抬手连饮两杯,神色从容。

      程柄抚掌赞叹:“御史大人好酒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程柄举杯朝向宋枕雪,语气愈发恭敬:“宋大人年轻有为,苏州百姓得此父母官,实乃大幸。草民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官运亨通。”

      宋枕雪指尖轻抵杯沿,却未饮,只垂眸望着杯中清冽酒液,缓缓开口:

      “程翁客气。”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寒潭,直直望向程柄:

      “本官既奉皇命牧守此地,自当恪尽职守。凡利于民生者,本官必全力推行;凡祸乱社稷者……”

      他顿了顿,唇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他的话更多了几分冷意:

      “本官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程柄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这话,是对他的敬酒的回应,更是对他的宣战。

      他堆起满面恭敬,亲自上前为宋枕雪重新斟满,语气愈发谦卑:“宋大人高义,草民心服口服。”

      可垂眸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

      席间,崔榭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为宋枕雪布菜、挡酒,体贴入微。程柄数次想将话题引向崔榭,都被宋枕雪轻描淡写几句话岔开。

      一顿饭下来,程柄半分好处也未从崔榭口中探得。

      他心中已然雪亮——自己先前得到的情报,不仅错了,更是错得离谱。

      崔榭哪里是宋枕雪的上峰?此人分明,事事以宋枕雪为先,唯宋枕雪之命是从。

      “程公,时辰不早了,本官便先带宋大人告辞了。”

      崔榭话音一落,便径直携着宋枕雪离了琼楼。

      重回马车之中,宋枕雪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了整晚的心神终于得以松懈。

      “宋大人对下官今夜的表现,可还满意?”崔榭含笑问道。

      怕身上酒气扰了他,崔榭刻意坐得远了些。

      可宋枕雪却主动挪近,依偎过去:“自然是极好的。”

      “沅沅,我饮了酒,莫要熏着你。”

      宋枕雪抱住他手臂,眉眼间染上几分困倦:“夫君身上香香的,才不会熏人。”他说的是真心话,崔榭无论何时,身上总带着一缕清浅雪松香。

      崔榭心知他是真的倦了,连“夫君”都脱口而出了。

      “下官再香,也不及沅沅半分。”

      宋枕雪抬眸,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崔榭忽然凑近:“温香软玉在怀,世间万般香气,都要为之逊色。”

      宋枕雪耳根倏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红:“……鹤郎。”

      崔榭却不放过他,凑在他耳边轻声补了一句:

      “尤其是沅沅方才那一声‘夫君’唤出来时,下官便觉得,世间再没什么香气,能比沅沅更好闻了。”

      宋枕雪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把脸埋进他肩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崔榭随即收了调笑神色,语气郑重:“今夜一过,他们必定更加严防死守。我们在明,敌在暗,沅沅可有应对之策?”

      宋枕雪眼神瞬间清明,不见半分倦意:“何须等今夜过去?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

      崔榭微怔:“沅沅是想今夜便动盐仓?”

      宋枕雪看向他,轻声道:“可否借鹤郎的人一用?”

      崔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意自眼底缓缓漾开,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宋大人既已开口,下官,岂有不借之理?”

      宋枕雪正要细说计划,却忽见崔榭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指尖也骤然冰凉。

      他心头猛地一紧:“鹤郎,你……”

      崔榭将脸埋入他颈间,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无妨……只是今夜,又要辛苦宋大人了。”

      宋枕雪心头狠狠一沉。

      他竟险些忘了。

      这些日子太甜、太暖,甜到他几乎忘了,他的鹤郎还在承受着每月如期而至的蚀骨之痛。方才还在与他调笑的人,此刻已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上。

      他收紧手臂,将崔榭抱得更紧:“不辛苦……鹤郎,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回到寝居,宋枕雪指尖微颤,连捏着香丸的手都控不住轻抖。他一口气将四粒香丸尽数投进香炉,不过片刻,浓郁至极的雪松香便漫满了整间屋子。

      被褥间的崔榭面白如纸,双目紧闭,周身寒气刺骨,竟似要冻成一尊冰雕。今夜寒毒发作,远比灵州那回更凶更烈。

      宋枕雪吹灭烛火,室内霎时沉入一片昏朦。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雨点拍打着屋檐。宋枕雪脚踩桐木地板,赤足行至窗边,对着窗外冷声吩咐了几句,两道黑影便如鬼魅一般冲入雨中消失不见。

      宋枕雪关上窗,将即将到来的风雨隔绝在外。

      转身,足尖微动,踝间金铃轻响,细弱如蝶振翅。

      叮铃——

      帷幔缓缓落下。昏迷中的崔榭只觉一团温香软玉贴入怀中,寒冽尽散,满室皆暖。

      雨还在下。

      宋枕雪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着窗外吩咐的那两件事:控制盐仓,封存账册。

      他要的,是一夜之间,拿到铁证。

      他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消息。

      但他知道,明日过后,苏州的棋局,要真正落子了。

      窗外,雨声哗哗,淹没了一切声响。

      而帷幔之内,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身体,等着天明。

      他想起半个月前送出的那封信——

      沧澜大人,怀梦草……还未找到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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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中,小仙女们放心跳坑。 卷一卷二试探沉沦,暧昧拉扯慢热。 卷三卷四关系确立,情感深化,甜虐交织。 卷五卷六甜宠收尾中。预计本月底完结。建议从头看,感受完整的情感弧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