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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忆昔(三)   燕京皇 ...

  •   燕京皇城,凤鸾殿。

      欲雪将晴的天际终是浮现出止歇之兆,酉时过后已然昏黑,连带着连绵如峦的积雪亦脱出眼外,茫茫似崖渊,再不见伸手可现的苍苍裹白。

      素瓶受韩皇后之命,出去处置那小太监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半遮半掩的残景。

      雪粒掺杂入热血的艳红,几乎是混着腥味的丑陋姿态,让这位向来不染苦差的椒房殿大宫女亦是不能堪看。

      因而她指使了韩辞化派来的几个暗卫,只道:“将这人处理得远些,莫要牵连到皇后娘娘身上。”

      黑衣裹面的男人拱手回道:“遵命。”

      说罢便如云散烟消,逝于灯火通明的凤鸾殿外。

      唉,不知道韩相怎么想的,竟事先不与皇后娘娘说,就冒然在皇宫中动手了。

      这可不是韩相一贯的作风。

      所以,当中必定还有什么被瞒住的因果。

      素瓶轻叹一声,不再作他想,转身进了殿内,饶是冬雪方歇,开门时依旧袭卷进来了一身寒气,看得韩皇后直皱眉,于席间高位上问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浅衣宫女忙奔至她身旁,轻声回说:“今日雪大,那两位来得慢了些。”

      “嗯,本宫知道了。”

      韩辞依微微颔首,示意她侍立于侧,不必再说。

      慕容菱坐于右首,自然万分清楚地看见了主仆二人的一出小动作,便出言讥讽:“臣妾瞧皇后娘娘今日未免失了待客之道呢,一句讨巧的顽笑话都不曾戏说,反让底下的朝臣女眷也是望而却步呀。”

      韩辞依自是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嘲弄,冷冷相回:“本宫方才被荀家小姐吓着了,身体有些不适,少言寡语了些,也没甚什么心思说话调笑,薄待了诸位,真是有劳安妃操心了。”

      一席话出,席间女眷都作惊讶状,亦将好奇的目光转向左席末座,以至有私交甚好的妇人小姐窃窃交谈,扫视上下的神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满。

      “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女儿,竟也能入席开芳宴!”

      “鬓上只有一支银钗,未免太寒酸了些,真是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竟有胆子冲撞当朝皇后!按照朝廷律法,是要治牢狱大罪的!”

      荀霜未聋未瞎,将这凤鸾正殿其余人的丑态尽收眼底,又望了一眼高坐其上的韩辞依,见她仅是冷笑着,不开金口解释事出有因,便自行起身,在左右二席间的空道上施然行礼,朗声回道:“皇后娘娘,臣女方才在东偏殿…”

      “你住口!”

      韩辞依原只想着提点她一句,莫将东偏殿中的事说出去,却未料到她胆大至此,为了维护自己微不足道的颜面,竟然妄想和盘托出,因而凤颜大怒,一声极重的喝斥硬生生吓停了奏音正酣的琵琶女。

      十一位教坊司来的姑娘连手中的乐器都不顾了,俱是齐齐地跪倒在地,一个个止不住地哽咽:“皇后娘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息怒!”

      其泣极悲极哀,几乎打碎了本就鸦雀无声的境况,恍若不能圆的破镜,又黏合成了更为惨不忍堵的朽木状。

      立于席中的少女却纹丝不动,低下的眸子淡淡地闪着光,纵然对着一朝皇后的雷霆震怒,说话时也并未着急忙慌地地辨驳,反而沉静开口:“臣女在东侧殿惊扰了皇后娘娘,是臣女的过错,但臣女有一法子,能让皇后娘娘启颜一笑。”

      韩辞依闻言,头依旧高昂着,颇为傲慢地嘲笑她一番:“荀霜,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宫岂能被你的小伎俩骗到的。”

      又顿了顿,似乎还是不解气:“不过信口雌黄罢了。”

      荀霜仍是坚持:“臣女只将笑话说与皇后娘娘一人听,若是顺不了您的心意,皇后娘娘尽可治罪于臣女,便是死罪也无妨。”

      死罪也无妨!

      好大的口气。

      好大的胆色。

      左右两席的女眷一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叹此女自负莽勇,一时之间,复杂难言的目光亦都聚集在荀霜一人身上。

      韩辞依亦是有些吃惊,待要出言刺她几句,慕容菱笑着开口道:“为了讨得皇后娘娘一笑,荀家小姐竟然连性命都拿来作赌了呢,可见心诚,皇后娘娘可莫要辜负荀家小姐的一番好意,快些答应吧。”

      一身浅粉色宫装的女人言笑晏晏,任周遭女眷怔住似的动也不动,自己却气定神闲地饮起雪岭梅茶来,一脸笃定的模样,看得韩辞依几乎要不顾体面地跳起来。

      只不过,身为一朝皇后,韩辞依在众人面前忍住了脾气,收敛起目呲欲裂的一贯做派,只轻笑一声,并未立刻答话。

      一个黄毛丫头的性命,她堂堂皇后,取之又何妨。

      但,时机不对。

      韩辞依心中冷意更甚,亦察觉到面前这个看似乖顺的丫头,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竟用方才这三言两语把她架了起来。

      如若婉言相拒,就此揭过,岂不是说她不再追究荀霜东偏殿的冲撞之罪?

      但反过来,顺势应下这荀霜的狂妄之语,到时候她又笑不出来,因为这么个由头,便轻易杀了科举状元的独女,保不齐御史台那群老浑帐又要参上她一本,平白地惹人厌烦。

      况且,如此明目张胆的,必定会牵连上韩家,到时候树大招风,倒将一族生息之脉湮灭,着实是得不偿失。

      女人高坐在凤位上,额间的海珠步摇垂下大片阴影,将韩辞依面上的神情隐去大半,不辨是喜是怒。

      “安妃是个聪明人,拱火的蠢事便不要做了,”韩皇后语气平淡,“本宫不是那等滥杀嗜血的毒辣之人,这种事是绝不屑去做的。”

      女人凤眸微眯,瞧向下座之人的神情肃穆,显出几分皇后的威严来:“席间的乐者也不必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继续奏曲拨弦便是了。”

      又忽地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荀家小姐好意如此,那本宫依你所言,给你一个讨本宫欢心的机会。”

      荀霜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似是颇有底气,迈向皇后宝座的步子亦是极其轻快,让左右两席的官眷均是侧目,心中无不相疑,亦回想起此女在燕京中的种种传闻。

      自荀家小姐的状元父亲入仕以来,这位乡野千金便是个名声极大的。

      倒不是说因了才情出众或是花容月貌,方传出来的赫赫威名,而是因这荀家小姐素不受人勋贵妇人的邀帖,只拿府中事杂推脱,一律不赴宴。

      偶有当天办宴的采买婆子出府碰上,竟见她一个小丫头在商铺前跑前跑后的,忙上前寒喧几句,方知是领了府中掌馈一责,在处理名下铺子的货运杂事。

      燕京城中的贵妇方才明了,这位幼年失母的荀家小姐,是个躬力亲为的当家人,不禁怜其孤苦,也难免对她的亲事望而却步。

      诚然,荀家小姐七巧玲珑心,处事又极其得力周全,即使是虎狼林立的商事中,亦能争出一方安身立业的天地,但她的父亲不娶续弦又未再有子女的,只有这么一个嫡独女,将来必定是要招赘婿的。

      如此一来,燕京城中好儿郎的长辈都歇了提亲的心思,只敬她小小年纪,便在府里执掌中馈,是个少见的能材。

      而今日开芳宴相见,惊其清丽月貌之余,又觉荀家小姐也因早早当家作主,家中无母所教,言语行事均是一副任意妄为的草莽做派,连当今皇后都敢冲撞呛声,不似名门望族的千金。

      因而,底下的贵妇官眷俱是好整以暇,待要看上一出好戏,瞧那荀家小姐究竟是要如何扮丑耍疯,方得皇后展颜。

      荀霜自然明白她们心作何想,面上半垂半低的眸角无澜,全然镇静得如履平地,任是谁人异样的目光相觑,都自顾自地踏着乐声而来,半分不动地近了皇后身侧。

      琵琶婉转成调,诉说作词曲之人的暗藏心意,其声清脆悠扬,漫漫缓缓地尽数没入凤位下的女眷之耳,一时沉醉于此,竟将方才两势交锋之景忘却。

      韩辞依却无心听曲,见荀霜甚为笃定的模样,不由地生了逆心。

      光明正大地杀她不行,略施惩戒倒是无伤大雅的。今日这荀家女儿落了皇家的面子,她倒要看看哪家好儿郎敢娶!

      正思虑着,少女清清泠泠的声音却忽地在耳畔响起:“臣女方才在东偏殿药晕了那个小太监之后,从他身上坠出了一样东西,皇后娘娘可要先行一观?”

      韩辞依被她语气中的诱感所盅,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荀霜的唇角勾起一抹笑,直视女人略微挑起的凤眸,极轻极慢地回她:“是给襄州刺史梁望乔的一封信。”

      此言一出,恰似石破天惊,韩皇后立即便侧过头来,怒目而视,眼中的火气快要生吞了面前的少女,声音却压得极低:“你竟敢把信拆开看了!”

      荀霜眸中闪着寒光,牛言似扼住毒蛇七寸的山间猎户,一言一语俱是刀刮凌迟般的狠戾:“皇后娘娘为何觉得臣女不敢看呢?若窥不见此番机密,臣女怕不是要受宫中廷杖酷刑所苦,死于乱棍之下了吧。”

      闻言,韩辞依却并未松口,冒然许下不再追究的允诺,目光反而愈发骇人,似是被踩中了要害。

      这荀家丫头,因着她与旧情的一封信,便以此来威胁,着实不自量力了些。

      她本来还想待开芳宴过去之后,或酌情放了她,而眼下…

      荀霜必得死,不能再留。女人眼神晦暗,只冷冷回道:“知道太多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荀家小姐真要以此信来威胁本宫吗?”

      纵然今夜开芳宴上奏乐声响彻凤鸾殿,韩辞依也依旧不变低语,一副已然拿捏住人的姿态。

      荀霜瞧她瞥向自己的衣袖处,试图用目光从中搜刮出心心念念的信来,便知她已然漏了半分怯,都未将自己直接拖出去,反而只在言语上周旋。

      少女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位出身世家的大周皇后,似是初次相般定下了印象。

      韩辞依的背后是当朝宰相,即便此时发怒将她送至刑部牢狱,她一个小官之女,必然无力相抵。

      但方才竟还费了一番唇舌,意图先要把信找出来,再行责罚之事…

      荀霜眸光微闪,几乎是一瞬便理清了其中关窍。

      这封信她虽还未来得及细看,但其中的内容,必定是皇后想要连韩相都瞒下不说的,因而此私藏之心,她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况且,后宫与州官有了什么私交,可是能被御史台大作文章的事,若是故友,倒还勉强算是个交代,只怕牵连政事,便是杀头大罪了。

      便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这因为知道多了,才有了谈判的筹码,能拼死一搏啊。”

      韩辞依闻言,沉默片刻,盯着少女波澜不惊的瞳孔:“你想如何?若说只为了本宫开怀一笑,犯不着如此以下犯上吧。”

      这一句,倒像是被逼急了的的野兔,叫唤着要咬人呢。

      荀霜虽聪慧,但年纪尚小,自知兵行险招之下,必有溃穴覆巢的祸根,便话锋一转:“臣女的意思是,可帮娘娘将信亲自送往襄州,来换取今日性命无忧。”

      方才还在威胁她,如今却说要带她,听得韩辞依冷笑出声:“此信本宫自有亲信相送,何须你一个小丫头?”

      荀霜略微弯了弯腰,大半个身子都要倾在女人身侧,娇俏一笑:“娘娘说的亲信都是韩相的人吧,此封密书,娘娘可愿经由韩相之手,递往襄州?”

      又顿住片刻,一双澄明通透的眸子盯住面前之人:“阿爹为韩相办事,而臣女只为皇后娘娘所用,此中差别,臣女自觉皇后娘娘最是清楚。”

      韩辞依默然,未至多时便倏地起身,甚至险些将身侧的少女撞倒,便一把扶住,拉着荀霜行至贵妇官眷面前,满面春风的模样几乎融化了今日冬雪:“荀家小姐所言,深合本宫之意,本宫今日赐她一株东海珊瑚,以勉其慧行。”

      席下闻之,满座皆惊。

      韩辞依却怠于找个由头糊弄一二,吩咐了素瓶几句后,便径自拉着荀霜去了西偏殿。

      想来是领着方才数位换衣的朝廷命妇来过,一推开门便见里处有四五个宫女正在清扫,而韩辞依进时,就都齐齐转过身来,行礼说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她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其余人都退下,却先听到重物轰然坠落,啪地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韩辞依随即便甩过去剜心似的一眼,果见一浅衣宫女跪倒在地,连声哀求:“奴婢一时失手,打碎了琉璃寒瓶,求皇后娘娘宽恕。”

      女人拂了拂正红色的宫装,淡淡开口:“来人,将本宫眼前这个…”

      “娘娘,臣女不要东海珊瑚了,就将此琉璃寒瓶赐予臣女吧。”

      荀霜瞧了眼海棠木架旁颤抖不已的宫女,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出言解围。

      又将目光转向地上碎成残块的寒瓶,却见映着青光的片片琉璃中,忽而闪过一抹血似的深红,尤其是在西偏殿的明明烛火中,更为显眼。

      这质地,该是块上好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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