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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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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她的传闻,沈植听过不少。
有说她恃才傲物,不守妇道,有说她精明市侩,满身铜臭,自然,也有如老皇帝那般,赞她“才思敏捷,不让须眉”。
尚书府的消息网向来灵通,宴席上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当时的神情语气,沈植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子,能有那般见识胆魄,能将国库、商路、税收说得条理分明可,确实少见。沈植不得不承认,最初听到时,他是有些讶异的。讶异之后,便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如此与众不同。
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他与这个所谓的弟妹并无交集,今后大抵也不会有。沈家的事,自灵堂决裂那日起,就与他再无干系了。奈何上次归沈府收拾旧物,竟与她打了个照面,这才真正见到了卫琢此女。
罢了,沈家妇便同沈家人一般,与他无甚干系。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卫琢似有所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沈植第二次真切地看清了她的容貌。
眉形修长如剑,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清亮逼人,眼尾微挑,天然带着几分锐利与疏离。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清晰分明。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孤高清冷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她的模样比传闻更特别些,沈植心中暗忖。
卫琢脸上并无惊惶或讶异,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从容不迫,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失了礼数。
“二伯。”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在这萧瑟的秋景中格外清晰。
沈植停下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淡淡回了一句:
“三弟妹。”
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如同这阴沉的天气。
短暂的沉默,只有秋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池水轻轻拍打岸石的声响。
卫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过于明澈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审慎的斟酌。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叔谨性子单纯,于朝堂纷争、家族事务并无太多概念,也从未有过与兄长相争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沈植,继续道:
“日后若能同朝为官,叔谨倘若有何不妥之处,或是无意间冲撞了二伯,还望二伯念在兄弟情分,多加担待,莫要过于为难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她是在为沈檀求情,或者说,是在委婉地告诫他,不要去找沈檀的麻烦。
沈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兄弟情分?
他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那个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的三弟,如今娶了如此特别妻子,依旧可以安心躲在府中吟风弄月,何曾需要旁人来为他求情,又何曾体会过什么叫“为难”。
一股积压多年的郁气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涩意,猝然涌上心头。
他很想斑驳救济,他若真想为难沈檀,何须等到今日?他沈植行事,又何须向一个刚嫁入府中的女子解释?
他甚至想问她,可知她那位“心思单纯”的夫君所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是建立在老国公夫妇对另一个儿子的忽视与苛刻之上。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沈植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向来不善辩驳,更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唇舌。他只是觉得,卫琢这番话,连同她那种平静却笃定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阵深秋湿冷入骨的风,毫无预兆地穿廊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猛地灌进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植背脊一僵。
那道横贯背部的陈旧鞭伤,就像一头沉睡多年却被突然惊醒的凶兽,毫无征兆地凶狠苏醒过来。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嵌入骨的钝痛,伴随着难忍的酸胀和麻木,从脊椎中央猛然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背部和肩胛。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沈植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沈植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想要绷紧身体对抗那阵剧痛,却不料这个动作反而让疼痛变本加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沿着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轨迹,反复穿刺。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宽大朝服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但这该死的旧伤一旦发作,便轻易控制了他所有感官。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好在沈植素来自制力极强,这伤更是跟着他许多年,早已习惯,是以他很快便强行稳住了呼吸和身形,除了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些,几乎看不出异样。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惯有的沉郁之色更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然而,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卫琢,却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从他骤然蹙紧又强自舒展的眉头,移到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再落在他那虽然挺直却微微僵硬了一下的背脊。她是习过些许医术,又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对人的变化远比常人敏锐。
更何况,早在上次二人在府中遇见之时,她便亲眼见过沈植旧伤复发,又强忍着疼痛的模样。
如今看来,仍是如此了。
而且,很可能是陈年的重伤留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寒湿天气便会发作。
她想起从前沈檀曾无意间提起,说二哥小时候练武极苦,老国公夫妇又颇为严苛,沈植因此受过不少伤。又想起方才,沈植踏入这院子时,虽竭力掩饰,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身体下意识的紧绷。
原来如此。
卫琢的心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并非同情,她与沈植并无交情,更清楚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并非良善之辈。那更像是一种医者面对病患时的本能,混杂着一丝对伤痛本身的不忍。
方才因他可能为难沈檀而生出的那点疏离与警惕,在这一刻,莫名淡去了些许。
沈植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似乎不打算再与她多言,准备举步离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比之前更甚。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卫琢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秋风更清晰:
“二伯。”
沈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卫琢看着他挺直却隐隐透出僵硬的背影,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
“若是陈年旧伤遇寒湿发作,可用艾绒三两、干姜粉一两、川芎粉半两,混合装入棉布袋中,以铁锅文火慢烘至温热,敷于患处。另取红花、当归、伸筋草各五钱,煎水熏洗,或可缓解疼痛。”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此法只是治标,镇痛舒筋而已。若想根除痹痛,还需寻良医细察病灶,辨证施治,长久调理。”
沈植并未回答她的话,忽地想起另一事,开口道:
“过几日便是秋考了,听闻叔谨娶妻后便潜心读书,如此用功,我便祝弟媳心想事成。来年春暖花开之日,盼着能在紫金大殿上,与叔谨同朝为官,也不枉弟媳辛苦一场。”
卫琢稍怔了一瞬,旋即面上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浅笑,回道:
“那卫琢便承尚书令吉言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看沈植是何反应,便转过身,沿着另一条回廊,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敞轩。月白色的披风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带走一缕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沈植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依旧冷冽,背上的疼痛也并未因她几句话而减轻分毫。但那突如其来、不带任何企图与怜悯的药方,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沉寂如死水的心湖里,激起了微不可察却又确实存在的涟漪。
她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他旧伤发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缘由,没有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同情或探究,只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给出了一个或许有用的法子。
这种态度,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松开,掌心的刺痛犹在,但方才那瞬间翻涌的戾气与郁结,却似乎随着她寥寥数语,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慢慢转过身,望向卫琢消失的回廊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廊下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丁轻响。
这个卫琢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沈植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幽光。随即,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举步,朝着自己即将彻底告别的旧院走去。
背上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他走得很稳。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掠过空寂的庭院,最终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