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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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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十殿的窗棂,将殿内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梁望泞走在前面,玄色官服的下摆扫过被照亮的青石地面,又没入阴影,再进入下一片光亮,像某种规律的潮汐。
柏悬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懒散,黑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袖口处磨损的线头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细碎的嘲讽。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忘川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的,亘古不变。
梁望泞走到案后,坐下。他先看了一眼案头那盏凉透的桂花茶——茶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膜,金桂沉在盏底,像沉睡的琥珀。然后他抬眼,看向站在案前三步外的柏悬鹑。
柏悬鹑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像在等什么。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平日里看不太清的细纹照得清晰——眼角,嘴角,甚至额角。三千年了,这张脸其实和当年蹲在桂树下捡花的少年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那些细纹,像时间用最轻的笔触,偷偷描上去的注解。
“坐。”梁望泞说。
柏悬鹑眨了眨眼,四下看了看——殿内没有多余的椅子,只有案前那块光秃秃的青石板地面。他笑了笑,也不介意,就那么直接坐了下去,黑袍下摆摊开,像朵开败了的花。
“殿下叫我来,”他开口,声音还是懒懒的,“是要训话,还是要问话?”
梁望泞没回答。
他从案头那摞文书里抽出青蘅刚送来的两份记录——一份是标准格式的任务报告,上面江砚清的字迹端正清秀,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辰时一刻至二刻,执行标准接引流程,对象陈故,任务完成,无异常。”
另一份是附了情志曲线的补充记录。那张薄薄的青笺上,曲线图被放大了,那个刺眼的“一点三”像颗黑色的痣,钉在纸张中央。旁边是青蘅用朱笔批注的小字:“临终情感峰值:历史最低。轮回轨迹预测:不稳定,福缘值偏低。”
梁望泞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案上。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纸张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墨迹——正面的端正,背面的潦草;正面的“无异常”,背面的“历史最低”。
像某种无声的讽刺。
“刚才,”梁望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果你在场,会怎么做。”
柏悬鹑没立刻回答。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个永远补不好的破洞,又抬头看向梁望泞,眼睛弯了弯:
“殿下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合规’的答案?”
“实话。”
“那我会等。”柏悬鹑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那个‘小红’来,等那碗豆腐脑来。等到他来为止。”
“如果他不来呢?”
“那我会去问。”柏悬鹑从袖中摸出那颗苹果籽,放在掌心把玩,黑黑的籽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滚来滚去,“问邻居,问社区,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小红’是谁,豆腐脑是哪家店的。问清楚了,再告诉他,‘小红’不会来了,但那家店的豆腐脑还在,我可以带一碗给你——当然,是虚的,魂吃不了实的东西,但可以‘尝’个味道。”
他说得很详细,每个步骤都清晰,像在描述一个已经执行过无数次的流程。
梁望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哭,”柏悬鹑说,掌心合拢,苹果籽被握在手里,“会闹,会说不走。我会陪他哭一会儿,陪他闹一会儿,等哭够了,闹够了,再问他——‘那碗豆腐脑,你还要不要?’”
“他会说要。”
“对,会说要。”柏悬鹑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然后我就‘带’给他。用我的法子,让他‘尝’到那味道——咸的,多放虾皮,葱花切得细细的,香油滴两滴。他会说,‘对,就是这个味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然后他就会走。安心地走。临走前可能还会跟我说声‘谢谢’——虽然按规定,勾魂使者不该接受亡魂的感谢,但……我收了。收了三千多年了。”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晨光在空气里移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和远处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
梁望泞盯着柏悬鹑,盯着那张带着浅笑的脸,盯着那双半眯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然后他问:
“这样做的亡魂,情感峰值是多少。”
“不一定,”柏悬鹑说,“有的高,有的低。但最低的……也有五点几。不会低于五。”
五点几。
和一点三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轮回轨迹呢。”
“稳。”柏悬鹑说,掌心摊开,苹果籽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他们走的时候,没有遗憾——或者说,遗憾被填平了。虽然填平的方式……可能不合规。”
他说“不合规”时,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点理所当然。
梁望泞沉默了。
他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两份记录。晨光将纸张照得更透,那些字迹几乎要重叠在一起——“无异常”压在“历史最低”上面,像某种荒诞的拼贴。
“江砚清按规矩做,”他缓缓开口,“得到了‘无异常’的报告,和一条历史最低的曲线。你违规做,得到了‘五点几’的峰值,和稳定的轮回轨迹。”
他抬眼,看向柏悬鹑:
“所以,规矩错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柏悬鹑怔了一下。
他收起笑容,坐直了些——虽然还是坐在地上,但脊背挺直了,像棵在石缝里长起来的树。
“殿下,”他说,声音沉了些,“规矩没错。规矩是死的,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能在大多数情况下,把事情做好。它就像……就像地府这些青石板路,铺好了,大家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不会迷路。”
他顿了顿,指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划过,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
“但有些亡魂,他们走不了石板路。他们得走泥巴路,走草地,甚至得爬坡,得蹚水。如果硬要他们走石板路,他们会摔跤,会疼,会……走不到终点。”
他抬起眼,看向梁望泞:
“江砚清没错,她走的是石板路,走得又稳又好。那个老人……陈故,也没错,他只是个走不了石板路的老人。错的是……我们没给他准备第二条路。”
殿内更静了。
连远处的水声都似乎远了些,像退到了世界的边缘。
梁望泞看着柏悬鹑,看了很久很久。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将空气切割成明暗的碎片,那些碎片里飞舞的尘埃,像某种无声的、细小的星辰。
然后他说:
“你知道陆停云在做什么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柏悬鹑眨了眨眼。
“知道一点,”他说,“在翻我的旧账吧?三百年的违规记录,够他翻一阵子了。”
“不止,”梁望泞说,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报——是谢云渺刚送来的,墨迹还没干透,“他调阅了你所有密级卷宗,包括那些本该永久封存的。他在找……足以‘定罪’的证据。”
柏悬鹑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无奈,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他找不到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因为那些卷宗里记录的‘违规’,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走不了石板路的亡魂。每一条背后,都有一个‘五点几’的峰值,一条稳定的轨迹。他翻得越细,看到的就越多——越多‘违规’,也就越多……‘好结果’。”
梁望泞盯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柏悬鹑反问,眼睛弯起来,“怕他把我停职?怕他取消我的资格?怕我不能再当勾魂使者?”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
“殿下,我当了三千年的勾魂使者。这三千年来,我送走了九万八千多个亡魂。他们每个人走的时候,我都陪了他们一会儿——长则三个月,短则一刻钟。他们每个人,临走前都吃了点甜的,或者尝了点想尝的味道。他们每个人……都跟我说了‘谢谢’。”
他抬起头,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纹照得像金色的蛛网:
“有这九万八千多个‘谢谢’,陆主管就是把我扔进忘川最深的漩涡里,我也觉得……值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砸在寂静的殿里,却重得像山倾。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收紧了。
他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张带着浅笑的脸,看着那双半眯着、却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忘川星光的眼睛,看着那袭洗得发白的黑袍,看着袖口永远补不好的破洞。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桂树下捡花的少年。
想起少年看见他时,那双瞪得圆圆的、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想起少年问:“您要罚我吗?”
想起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三千年来,他罚过无数违规的使者,扣过无数绩效,签过无数停职令。但唯独对这个人,对这个一次又一次违规、一次又一次挑战规矩底线的人,他从来没罚过。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梁望泞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柏悬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梁望泞会问这个。他以为这位十殿阎王会继续问规矩,问流程,问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报告。
但他问的是……为什么。
柏悬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苹果籽。籽很小,很黑,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粒微缩的眼睛。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很多很多年前,我死的时候……来接我的人,没让我听见想听见的声音。”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梁望泞的呼吸停了停。
“我死得很突然,”柏悬鹑继续说,指尖摩挲着那颗籽,“车祸,人间叫‘肇事逃逸’。我没反应过来就死了,魂魄浮在半空,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血泊里,看见路人围过来,看见救护车闪着灯开走——没拉我,因为我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是忘川的方向:
“来接我的使者很标准。他按流程走,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他让我走,我就走了。但我一直想……一直想再听一次我妈的声音。她当时应该在买菜,应该还不知道我死了。我想听她喊我一声小名,就一声……就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使者说,阴阳两隔,不该再有牵扯。他说这是规矩。”
殿内死寂。
连晨光都似乎凝固了,那些飞舞的尘埃静止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
梁望泞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双总是半眯着、此刻却完全睁开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细碎的、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的光。
然后他听见柏悬鹑说:
“所以后来我当了勾魂使者。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接的亡魂想听见什么声音……我会让他们听见。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违不违规,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吧。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就是……不想让别人,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遗憾。”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玩那颗苹果籽。
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梁望泞坐在案后,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斜射变成直射,久到案头那盏凉茶表面的膜开始干裂,久到远处忘川的水声又重新清晰起来,像某种回归的脉搏。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柏悬鹑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很突然,突然到柏悬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籽差点掉在地上。
梁望泞伸出手,掌心向上。
“给我。”他说。
柏悬鹑眨了眨眼:“什么?”
“那颗籽。”梁望泞说,金色瞳孔在近距离看,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给我。”
柏悬鹑迟疑了一下,将苹果籽放在他掌心。
梁望泞合拢手掌,站起身,走回案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旧漆木盒子——就是很多年前从忘川边上捡到的那个,边角磨损,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
他打开盒子,将苹果籽放进去,和那几块已经腐烂成泥的桂花糕残渣放在一起。
然后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柏悬鹑:
“明天,”他说,声音很平静,“继续按你的方法做。”
柏悬鹑怔住了。
“殿下……”
“晏清弦那边,我会处理。”梁望泞继续说,语气像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文砚那边,数据会说话。陆停云那边……让他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你要记住——这是特例。是‘实验’,是‘数据收集’,不是……常态。”
柏悬鹑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当年蹲在桂树下的少年,看见他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知道了,”他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黑袍上的灰,“谢谢殿下。”
梁望泞没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柏悬鹑转身,走到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殿下。”
“嗯。”
“那个盒子,”柏悬鹑说,眼睛弯起来,“改天我给您刻个新的吧?这个太旧了,莲花纹都磨平了。”
梁望泞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顿了顿。
然后他说:
“好。”
一个字。
柏悬鹑笑了,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漆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颗黑黑的苹果籽,和那些早已不成形的桂花糕残渣。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盒子照得半透明。
那些磨损的莲花纹,在光里,似乎又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