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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强制邀约 苏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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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回到相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怀里的狮子猫许是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绪,也乖巧地不再发出“咕噜”声,只安静地蜷缩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珠担忧地望着她。
东宫诗会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太子萧景琰那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目光,翰林学士恰到好处的“点名”,还有满座宾客看戏般的注视……以及她最终迫于无奈,吟诵了一首极为冷僻、几乎无人听过的前朝遗诗,勉强搪塞过去时,太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探究。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痴恋他的无知贵女,更像是在审视一个难以掌控的、出乎意料的变数。这种审视,比单纯的厌恶或利用,更让苏晚晚感到脊背发凉。
“小姐,您脸色不好,可是在东宫受了气?”采薇一边为她卸下钗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作为贴身侍女,她虽不知小姐为何性情大变,对太子避之不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晚晚从东宫回来后的压抑。
苏晚晚摇了摇头,没有言语。受气?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剧情之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未知,却又仿佛是既定的深渊。
晚膳时,父亲苏相并未多问诗会之事,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直到苏晚晚告退回房不久,便有下人前来传话,相爷请她去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苏相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苏晚晚进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但眼底却藏着一丝关切。
“晚晚,今日东宫诗会,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苏晚晚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垂下眼帘,斟酌着词句:“回父亲,太子殿下……只是寻常待客之礼。”
“寻常?”苏相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听闻,殿下似乎对你格外关注?甚至……还特意让人请你赋诗?”
消息传得真快。苏晚晚暗叹,在这京城,果然没有什么秘密能长久保守,尤其是在位高权重的相府和东宫之间。
“女儿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她只能如此回答。
苏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晚晚,为父知你近来心思沉静了许多,不似以往……但有些事,并非你想避,便能避开。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的态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身为相府嫡女,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苏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今日朝会上,陛下旧疾复发,虽无大碍,但龙体欠安的消息已然传出。太子监国之日,只怕不远了。”
苏晚晚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这是原著中重要的转折点,意味着权力格局的洗牌,也意味着,她这个“恶毒女配”被推上风口浪尖、最终沦为弃子和牺牲品的进程,正在加速。
“父亲……”她声音有些干涩。
苏相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为父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心中有数。近日,谨言慎行,非必要,少出门,尤其是……远离东宫是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午后,苏晚晚正在自己院中逗弄那只被她取名“雪团”的狮子猫,试图从这毛茸茸的小生灵身上汲取一点暖意和安宁时,采薇步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小姐!东宫……东宫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近侍高公公,带着殿下的手谕!”
苏晚晚逗猫的手顿在半空,雪团不满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拒绝。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前厅。
厅内,身着东宫内侍服色、面容白净却眼神锐利的高公公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见到苏晚晚,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苏小姐,奴才奉太子殿下口谕,特来传话。”高公公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东宫特有的倨傲,“殿下言道,苏小姐昨日诗会上才思敏捷,令人印象深刻。殿下近日需整理编纂前朝文献,听闻苏小姐于古籍涉猎颇广,特请苏小姐明日开始,每日午后至东宫藏书阁,协助整理书目,探讨文义。望苏小姐莫要推辞,殿下期待与苏小姐……教学相长。”
口谕?竟是口谕,而非正式的帖子。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不是邀请,是命令。以整理文献为名,行就近控制之实。所谓的“教学相长”,不过是强制她每日入东宫,置于他眼皮子底下的漂亮借口。
苏晚晚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可以想象,自己若敢以任何理由推拒,下一刻,这“口谕”就可能变成更具强制性的旨意,甚至给相府带来无妄之灾。
“臣女……遵命。”她垂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缓而顺从。
高公公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笑容真切了几分:“苏小姐果然深明大义。那奴才便回去复命了,明日午后,自有车驾在府外等候。”
送走高公公,苏晚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前厅空旷,唯有她一人独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强制邀约……这就是第7章的内容,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第二天,苏晚晚刻意拖到最后一刻才出门。相府门外,果然停着一辆比寻常马车更为华丽宽敞的东宫车驾,旁边侍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和一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如同碾在苏晚晚的心上。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市井烟火,那是她渴望而不可及的平凡自由。
东宫侧门开启,马车直接驶入,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引路的宫女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重回廊,最终来到一座巍峨肃穆的殿阁前——东宫藏书阁。
阁内空间极大,高及殿顶的书架林立,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典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书卷特有的微尘气息。光线自高窗洒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那光影交汇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太子萧景琰正执笔批阅着奏章。他今日未着杏黄太子常服,反而是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却多了几分迫人的凌厉与深沉。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来了。”
苏晚晚依礼福身:“臣女苏晚晚,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琰这才搁下笔,抬眸看她。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而仔细地掠过她的眉眼,今日她依旧穿着素净,月白色的衣裙,发饰简洁,与这富丽堂皇的东宫格格不入,却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免礼。”他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向她走来。玄色的衣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昨日诗会,苏小姐吟诵的那首《秋暝》,意境高远,遣词古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孤竟从未听闻。”
果然开始试探了。苏晚晚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平稳:“回殿下,是臣女偶然在一本残破古籍上所见,觉其意境颇合秋日之景,便记下了。那古籍年代久远,破损严重,书名与作者均已不可考。”
“哦?是吗?”萧景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苏小姐倒是博闻强记。”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牢牢锁住她,不容她有任何闪躲。
“不过是侥幸记得几句残诗,当不得殿下谬赞。”苏晚晚感到头皮微微发麻,强迫自己镇定。
萧景琰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苏晚晚,你似乎……很怕孤?”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还是说,你是在故意躲着孤?”
苏晚晚心脏骤停了一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殿下天潢贵胄,威仪天生,臣女不敢不敬。”
“不敢不敬?”萧景琰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转深,像是沉沉的夜色,“可孤却觉得,你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灵魂,“从前你见到孤,眼中只有痴迷与热切,如今……却只剩下疏离和戒备。告诉孤,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来了。他对“苏晚晚”性格巨变的怀疑和探究,这才是他强制她前来东宫的真实目的。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花痴的追随者,而是一个能够引起他兴趣、却又难以掌控的谜题。
苏晚晚背脊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承认改变,那会引来更深的怀疑,但完全否认,以萧景琰的敏锐,绝不会相信。
“人总是会成长的。”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而平静,“从前是臣女年少无知,行事鲁莽,给殿下造成了困扰。如今幡然醒悟,深知殿下乃云端之人,非臣女可企及,故而谨守本分,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她将一切归结于“成长”和“醒悟”,这是最合理,也最不易被抓住把柄的解释。
萧景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而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谨守本分?”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很好。那便从今日起,好好履行你的‘本分’。这藏书阁的典籍,孤便交由你初步整理。那边有一张书案,你去那里即可。”他指了指距离他主位不远的一张小一些的书案。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地观察。
苏晚晚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应道:“是,殿下。”
她走到那张书案后坐下,案上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以及一小摞等待整理的书籍。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前朝地理志》,翻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陌生的地名映入眼帘。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忽略那道如影随形、充满存在感的视线。然而,萧景琰的目光,却并未因她的专注而移开。
他偶尔会起身,在她身后的书架间踱步,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时,他会突然走到她的书案前,随手拿起她正在整理的书籍,翻看几页,问几个关于内容的问题,看似是在考察她的工作,实则那眼神始终带着审视与探究。
他甚至会就某段晦涩的记载,与她“探讨”,言语间机锋暗藏,步步紧逼。苏晚晚打起十二分精神,凭借着原主残留的学识和自己现代人的理解力,小心应对,既要显得有学识不至于被看轻,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引来更多关注。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步步紧逼,她谨慎周旋。
时间在笔墨书香和无声的对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更漏之声。萧景琰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奏章,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回到苏晚晚身上。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侧颜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但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无意识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适。
“今日便到这里吧。”萧景琰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晚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行礼:“臣女告退。”
“明日同一时辰,莫要迟到。”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晚晚脚步未停,快步走出藏书阁,直到离开东宫,坐上回府的马车,那萦绕在周身、属于太子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她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