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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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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走后的第一个时辰,白荼荼把那盆笑笑菇从院角搬到了窗台正中央。
“从今天起,”她戳着蘑菇软趴趴的伞盖,“这位置归你了。”
笑笑菇耷拉着,连白眼都懒得翻。
荼荼又把它挪回院角。
“算了,”她道,“你还是在老地方蔫着比较自然。”
……
玄夜走后的第二个时辰,白荼荼去奈何桥帮孟婆熬汤。
孟婆把那本秘方册子推过来:“今日你来。”
荼荼系好围裙,站在锅前。
彼岸花三钱。
忘忧草两钱。
忘川水一斗。
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汤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荼荼盯着那些泡泡,忽然问:“婆婆,殿下喝汤是不是口重?”
孟婆择草的手顿了顿。
“怎么?”
“没怎么,”荼荼又往锅里加了半撮盐,“就是觉得他舌头可能冻坏了,尝啥都‘尚可’。”
……
玄夜走后的第三个时辰,白荼荼回到寒幽小筑。
她推开偏房的门。
窗台上那截桃枝安静地立在老位置,三粒嫩芽比今晨又大了一圈。
荼荼凑近看了看。
然后她从角落里翻出那只被冷落许久的哭哭草,搬到桃枝左边。
又把引魂藤的竹架往右边挪了半寸。
三盆植物排排坐。
荼荼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杰作。
“你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她道,“要好好相处。”
哭哭草呜呜了两声。
引魂藤把卷须缩回去半截。
笑笑菇翻了个白眼。
荼荼假装没看见。
……
玄夜走后的第四个时辰,地府传讯灵鸟落在窗台。
荼荼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解下信筒。
展开信笺。
只有一行字。
“案卷第七卷第十三页,修罗道符咒比对,本君已批注。”
落款:玄夜。
荼荼把这行字读了七遍。
第十三页。
她当然知道第十三页是什么——那是她上周整理卷宗时贴错标签、把枉死城扩建记录插进修罗道禁术档案的那一页。
她当时手忙脚乱撕下来重贴,还留了个角没粘平。
殿下批注的是这个?
荼荼把信笺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贴错标签,下次仔细。”
荼荼盯着那八个字。
盯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她把信笺工工整整折成四折,塞进枕边那只木匣里。
与碧玉簪、桂花糖纸、大帝玉佩、钟衡食盒、玄夜玉符挨在一处。
匣子快满了。
荼荼合上匣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天界传讯灵鸟专送军务急报,”她自言自语,“殿下拿来给我批改作业。”
她嘴角翘起来。
压都压不下去。
……
玄夜走后的第五个时辰,荼荼去第七殿送卷宗。
陆之道正在批阅公文。
荼荼把卷宗放在案角,转身要走。
“白荼荼。”陆之道头也不抬。
荼荼停住。
“殿下离府了?”
“……是。”
陆之道搁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荼荼。
荼荼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判官大人?”
“没事,”陆之道收回目光,“就是确认一下。”
他又拿起笔。
荼荼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文。
她挠挠头,转身走了。
身后,陆之道望着她腰间的玉符——那枚泛着淡淡白光的、与地府制式截然不同的玉符。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继续批公文。
……
玄夜走后的第六个时辰,荼荼在档案库翻到一张旧城坊图。
她趴在桌上,把酆都城东那片区域放大细看。
榆柳巷。
地图上有。
现实中是一堵墙。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早已不存在的巷子慢慢划过去。
墙后头是什么?
钟衡说是帝宫别苑旧址。
孟婆婆说她年轻时在那里点过九十九盏引魂灯。
荼荼看了一会儿。
她把城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等殿下回来,陪她再去看看。
……
玄夜走后的第七个时辰,荼荼回到寒幽小筑。
暮色已沉。
院角那盆笑笑菇彻底蔫成了一朵咸菜干。
荼荼拎起陶壶。
壶是空的。
她忘了打水。
荼荼蹲在花盆前,跟蘑菇大眼瞪小眼。
“你说,”她戳戳伞盖,“他明天还会传讯吗?”
笑笑菇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笑脸调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荼荼叹了口气。
她把陶壶放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
幽冥的天色灰蒙蒙的。
引魂灯次第亮起。
她托着腮,望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没有人。
案上没有摊开的卷宗。
手边没有那盏总是续到凉透的清茶。
荼荼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其实我奶茶味改良了。”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
没有人回答。
她把袖中那枚玉符摸出来,拢进掌心。
玉符还是温的。
她轻轻握紧。
……
玄夜走后的第八个时辰。
白荼荼在奈何桥头喝了两碗汤。
第一碗是孟婆熬的。
第二碗也是孟婆熬的。
孟婆看了她一眼。
“殿下不在,老婆子的汤不好喝了?”
“不是,”荼荼放下碗,“就是尝一下跟自己熬的有啥区别。”
孟婆挑起眉。
“结论呢?”
荼荼想了想。
“他的舌头可能真的有问题。”
孟婆笑出了声。
……
玄夜走后的第九个时辰。
白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瞪房梁。
她把今日那封传讯从木匣里取出来,展开,又读了一遍。
“贴错标签,下次仔细。”
她忽然坐起身。
“殿下怎么知道我贴错标签?”
她瞪着信笺。
信笺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憋到现在才说?”
信笺沉默。
“这人——”
荼荼把信笺折好,塞回匣中。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清楚。”
她躺回去,把薄被拉到下巴。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
玄夜走后的第十个时辰。
白荼荼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渡口。
河面漂着一艘金船,龙头高昂,乘风破浪。
船上没有掌舵的人。
她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漂越远。
她想喊。
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枕边湿了一小片。
荼荼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忘川水汽太重,”她小声说,“该关窗了。”
她起身,把窗子关小了一点。
窗外天色灰蒙。
新的一日来了。
……
玄夜走后的第十一个时辰。
白荼荼推开偏房的门。
院角那盆笑笑菇还是蔫的。
她拿起陶壶。
壶里不知何时已打满了水。
她愣住。
荼荼转头,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浇水。
慢慢地,一株一株。
笑笑菇的伞盖慢慢支棱起来。
她把笑脸调到最圆的那个弧度。
朝着窗台的方向。
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
三粒嫩芽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说: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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