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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惊鸿剑 ...

  •   “这种事,一旦传扬开,哪里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弈儿,你欠他的。”
      “穆淮弈,你太自负了。”
      这是宁定走前留给穆淮弈的最后一句话。
      萧妄是何等人物?他是浴血沙场、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是百姓口中的战神,是朝臣眼中的国之柱石。
      他的声誉比性命还要重要。如今他不仅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还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他以后如何立足?如何面对那些袍泽弟兄?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他不会有事的。”
      等他回了封地,等萧妄去南边平定了叛乱,立下赫赫战功,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今日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这场风波,不会有人记得,转瞬即忘。
      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始终还是很不放心。
      “阿策。”
      “取‘惊鸿’来。”
      惊鸿是一把剑,是一把宝剑。
      然而它已经尘封足足十九年了。
      这把剑后面有一段情,一段穆淮弈只能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的往事,有关他母妃和先帝的感情。
      穆淮弈的母妃是先皇贵妃,这位皇贵妃从很小就跟在先帝身边,如影随形,更是跟随先帝出征、戍边、巡狩,是先帝此生唯一倾心挚爱的女子。
      而这把惊鸿剑是皇贵妃入宫当日先帝亲手所赐。
      皇贵妃不爱后宫,她带着惊鸿剑随先帝驰骋疆场,剑锋所指,敌军披靡。
      十四岁跟随先帝,十七岁随驾出征,十八岁入宫,二十二岁封皇贵妃,二十六岁因难产薨逝,只留下襁褓中的穆淮弈和惊鸿剑。
      先帝把穆淮弈送去了钟山寺,惊鸿剑封入寒玉匣,锁进了库房深处再也未开启过。
      直到穆淮弈被封毓王,当今皇帝才命人取出寒玉匣,亲手将惊鸿剑交给了他,于是,惊鸿剑就从先帝的兵器库,辗转到了毓王府的库房,与那些蒙尘的旧物一同沉寂。
      不见天日。
      阿策捧着寒玉匣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那匣子不是盛着一把剑,而是载着千斤重的过往。
      穆淮弈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咳出的血迹还残留在锦垫上,像一抹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示意阿策将玉匣放在身前的矮几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匣盖,上面雕刻的鸾鸟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精致。
      “打开。”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策依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匣外缠绕的红绸,掀开了沉重的玉盖。
      霎时间,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匣中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一把狭长的古剑静静躺在其中。剑身呈暗青色,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剑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虽历经十九年岁月,却依旧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剑柄缠着黑色的鲛绡绳,末端悬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只是那银铃似乎被人刻意固定过,并不会发出声响。
      这就是惊鸿。
      穆淮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剑鞘,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他因咳血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母妃的画像,画中女子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眉眼间是不输男子的英气与锐利。
      太子哥哥曾说,母妃的惊鸿剑,能斩断世间一切虚妄与束缚。可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挣脱深宫的牢笼,最终香消玉殒。
      “把它……拔出来。”
      阿策迟疑了一下,但他不敢违逆,双手捧着剑鞘,将惊鸿剑郑重的从寒玉匣中取出。
      剑身出鞘寸许,寒光如电,映得穆淮弈瞳孔骤缩,十九年未曾开启,剑刃竟无一丝锈迹,依旧锋利如初,仿佛沉睡的巨龙骤然睁开了眼。
      阿策屏气凝神,缓缓将剑身完全抽出,那狭长的剑身脱离玉匣的瞬间,仿佛有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似龙吟,又似叹息。
      穆淮弈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剑身上,暗青色的剑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握住剑柄,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的鲛绡绳,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
      他猛地侧头,又是一口血咳在锦帕上,那刺目的红色与剑刃的寒光交相辉映,竟生出一种凄厉的美感。
      “王爷!”
      阿策连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穆淮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终于握住了那柄沉逾千斤的惊鸿剑。
      入手冰凉,越过惊鸿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短暂却堪称传奇的璀璨的一生。
      她曾鲜衣怒马,剑指山河。
      也曾与先帝并肩立于城楼之上,俯瞰万里江山,眼中是燃不尽的豪情与温柔。
      他想,她定是爱过这人间最炽热的光,也恨过这宫墙最幽深的暗。
      可无论如何,她一定不后悔选择执剑而立,而非垂首屈膝。
      “收起来吧,寿宴那天,带上。”
      阿策垂眸应是。陛下寿诞在即,加上外邦来贺的使团,整个京城乱糟糟的,官员们往来奔走,宫人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穆淮弈自那日咳血后,便干脆称病闭门谢客,早早的就给府中的下人放了假,只留了无处可去的孤女小丫鬟们贴身伺候的。
      毓王府本就清冷,如今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他每日除了喝药,便是枯坐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梅树发呆。
      梅枝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时常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仿佛要将这满院的萧索都看进心里去。
      太医来看过几次,也只说是忧思过度,伤及肺腑,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嘱咐静养。
      宁定公主又来过两回,见他虽依旧虚弱,却无大碍,便也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莫要再动气。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窗棂洒在榻前,暖洋洋的。
      他伸手接住一缕光,指尖微颤,仿佛想攥住什么,又终究松开。
      不远处,阿策闲着无聊,正在教导小丫鬟们扎马步练习拳脚,小丫鬟们笨拙地扎着马步,额角沁汗却咬牙坚持,阿策蹲身逐一纠正姿势。
      穆淮弈看着她们认真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
      “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从喉咙深处升起,穆淮弈下意识地用锦帕掩住口,压抑着咳嗽。
      待那阵痒意过去,他才缓缓放下锦帕,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出血。他微微松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王爷,药好了。”一个七八岁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穆淮弈看了那碗药一眼,浑浊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他皱了皱眉:“放着吧。”
      小丫鬟踟蹰片刻,将托盘轻轻搁在一旁,从袖中摸出个纸包,展开是几颗蜜渍梅子:“王爷不怕,有蜜饯。”
      穆淮弈愣了一下,随后脸就红了。他听得分明,阿策笑了出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揶揄。
      他瞪了阿策一眼,阿策立刻收敛了笑意,板起脸继续指导小丫鬟们,只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整个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王爷嗜甜怕苦。
      穆淮弈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看向那碗黑漆漆的药,又看了看小丫鬟手里捧着的蜜饯,终究还是端起了药碗。
      一个侍卫快步穿过回廊,朝穆淮弈躬身一礼:“王爷,萧将军请见。”
      萧妄!
      穆淮弈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如今京中流言蜚语正盛,他这个时候上门,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不堪的揣测?
      “王爷?”阿策见他久久不语,轻声提醒道。
      穆淮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他该拒之门外的,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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