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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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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躺在那里。
不是死,我们死不了。就是晕着。医生说撞得狠了,脑子可能要很久才能自己修好。也可能不修了,就愿意这么晕着。
病房的白炽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层冷光。他那么长,医院的床不够长,脚踝露在外面,脚掌垂着,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还在往外长。
我坐在床边,椅子矮,我的脚刚好踩实地面。
“哥。”
他没应。
床头柜上放着那台机器。圆形的,中间镂空,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我们在二手网站上淘来的,卖家说可以移植身体部位,但只建议在永生族内部流通——毕竟切下来还能长回去的物种不多。
我本来想把这玩意儿退了。我俩谁也用不上。谁没事换自己零件玩?
但他想要我的身高。
说过很多次。小时候说,长大了还说。我蹲着系鞋带,他从后面走过来,手掌按在我头顶,往下一压,说:“借我五公分呗。”
我把他的手打开。
后来他不压我头了,改成叹气。我们一起走路,他走两步停一步等我。一起坐公交,他站起来撞天花板,坐下来膝盖顶前座,我在旁边舒舒服服翘二郎腿。他扭头看我,眼神里那点羡慕,跟小时候看别人手里的冰淇淋一样。
“你就那么喜欢我这身高?”我问。
“你不懂。”他说,“太高了,哪儿都挤。飞机坐不下,衣服不好买,谈个恋爱人家嫌我像她爸。”
“那你还长这么高?”
“基因,懂不懂?咱妈高,咱爸高,就你,突变了。”
我说那是进化。
他说行,进化的那个,分我五公分?
我说不行。
我一直说不行。
也不是舍不得。就觉得这是我的。矮是我的,不高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你高你的,我矮我的,这不是挺好的吗。
然后他出车祸了。
一辆货车,一个走神,他整个人飞出去二十米。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在笑。躺在地上,腿折成三截,肋骨插进肺里,他笑着跟急救人员说别紧张,死不了,我弟也是这样的,我们可难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睁着眼睛。
现在他闭着眼。呼吸机都不用插,他自己会喘气,就是醒不过来。
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站起来了。
就算腿长好,脑子醒不来,也没用。
但如果他醒过来呢?
如果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我这么矮,会不会高兴一点?
我伸手去够那台机器。
够不着。椅子矮,床高,我上半身没那么长。只好站起来,把机器抱下来,放在膝盖上。
圆形的,镂空的,冰凉的金属壳。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
我把手指放上去。
“你这么喜欢我的身高,”我说,“那我就满足你最后的愿望。”
不是最后的。他不会死。但“最后的”这个词说出来,比较像那么回事。
我按下去。
机器嗡地一声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自己从我膝盖上飞起来,悬在半空,圆环的内壁开始旋转,发出嗡嗡嗡嗡的声音,像绞肉机。
我想把它扔出去。
但我动不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站起来,走到圆环前面,把左腿伸进去。
不是我想伸的。
是我的身体自己决定的。
圆环收紧了,刚好卡在我大腿根。内壁还在转,嗡嗡嗡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但嘴巴没动。我喊的是“哥你醒醒这机器不对”,但我哥没醒。
机器里传出一个女声,很平静,像机场广播:
“正在切割肌肉组织。”
我没感觉到疼。
但我知道它在切。因为我听见了。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撕开一块湿抹布,又像用电锯锯冻肉,但更细,更密,更近。
近到我以为是自己在发出这个声音。
嗡嗡嗡嗡。
我低头看。看不见血。圆环的缝隙里在往外冒白色的烟,热气,带着一点腥甜的味道。是我的肉。它在烧我的肉。
我想吐。但我的身体还是不动,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把左腿喂给那台机器。
然后我醒了。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灯还是那盏灯。我哥还是躺在那里,脚踝露在外面。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
不疼。就是隐隐约约的,有点酸,有点胀,像长个子的时候那种感觉。
我站起来。
椅子还在那里,但我的脚离地面好像远了一点。我走到床边,不用踮脚,就能看清我哥的脸。
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弯。
是笑吗?不知道。
我伸手,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把手掌按在他头顶。他的头发软软的,有一点热。
“借你五公分。”我说。
他没动。
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窗外有鸟在叫。春天了。
我站在那里,手放在他头上,很久很久。
一直到护士推门进来,问我怎么站在这里,我说没什么,看看他。
护士说,你好像高了点?
我说,是吗。可能是鞋底厚。
她低头看我的脚。我穿的是病号拖鞋,薄薄一层,鞋底比纸厚不了多少。
她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椅子变矮了。我的脚刚好踩实地面。
刚好。
刚刚好。
(我是女的,我真是女生??^??,我也不到为啥会梦见变成男的还有个哥,梦见什么大部分取决于我前一天晚上临睡前看了啥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