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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一封家书藏 ...

  •   谷松照替顾安将刀伤裹好,洗净了双手,便在草铺边盘膝坐下,伸掌抵住顾安后心,将一缕内力缓缓送将进去。
      过得片刻,她眉头微微蹙起。
      墨无鸢端了水进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
      谷松照不答,又运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收了掌,睁开眼来。
      “她体内有两股内力。”她望着顾安苍白的脸,缓缓道,“一股是逍遥谷的路子,柔和绵长,与她自身的内息相合。另一股却霸道得紧,横冲直撞,四处奔窜——那应是余暮雪的。”
      李沅蘅站在门口,道:“先前彩蝶衣教了她运功的法子。”
      谷松照点了点头。“这股内力并非她自己修炼得来,是旁人强行渡入她体内的,只能压制,不能化解。偏生这股内力与她自身的内息格格不入,连番激战之下,再也压制不住了。”
      墨无鸢道:“可还有法子?”
      谷松照沉吟半晌,道:“我可用逍遥谷的内力替她理顺经脉,将两股内力暂且调和。不过也只能做此起彼伏之法,治标不治本。”她抬起头来,看着二人,语音转低,“余暮雪已死,这世上再无人能化得去了。”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顾安沉沉的呼吸声。
      谷松照又道:“从今往后,再不能轻易与人拼命了。否则——”
      她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李沅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墨无鸢低下头去,望着顾安的脸,望了许久。
      片刻之后,墨无鸢转过身,出了门。
      隔壁草铺上,完颜铮直挺挺躺着,谷松照已替他包扎了伤处。左眼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用布条密密缠着,兀自往外渗出血来。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挣扎。
      墨无鸢在草铺边蹲下身,端详了他一阵,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脉象微弱,却还算平稳。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出去了。
      这边厢,李沅蘅坐在草铺边,手里拧着一条湿帕子。顾安烧得正烈,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急,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苦苦相搏。李沅蘅将湿帕子折好,轻轻敷在她额上。顾安皱了皱眉,没有醒。
      李沅蘅又拧了一条帕子,替她擦拭双手。那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也是,黑红黑红的。她一点一点地擦,擦得极慢,极仔细,像是要将那些血迹一丝一缕都拭尽了才甘心。
      谷松照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草铺边上,道:“等凉了些,喂她喝罢。”
      李沅蘅点了点头。
      谷松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安,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得怕人。远处传来三两声鸟鸣,叫过几声便没了声息,倒显得这寂静愈发深了。
      李沅蘅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用木勺舀了一勺,送到顾安唇边。
      “顾安。”她低声道,“喝药了。”
      顾安全无反应。
      李沅蘅又唤了一声。顾安嘴唇微微动了动,仍没有睁开眼来。李沅蘅便将勺子轻轻抵在她唇齿之间,让药汁慢慢渗进去。顾安喉头动了一下,咽了。李沅蘅又舀了一勺,一勺一勺,喂了大半碗下去。
      她放下药碗,重新拧了帕子,敷在顾安额上。顾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眉头却还是紧紧皱着,便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李沅蘅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顾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她正要缩手,顾安忽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李沅蘅忙凑近去听,只听得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却听不真切。她等了片刻,顾安却没有再说,呼吸又沉了下去,重又堕入昏睡之中。次晨,顾安睁开眼来。
      一线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正照在草铺之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目,但见头顶梁木粗粝,壁上悬着一只药篓,草铺边却已坐着一个人。
      李沅蘅倚在壁上,双目微阖,脸色白得如纸,衣衫皱皱巴巴,襟前犹自沾着几处血污。她一只手搭在草铺沿上,离顾安的手不过数寸之遥。
      院子里剑声又起,不疾不徐,一声接着一声,清越入耳。
      顾安听了一晌,又缓缓合上了眼睛。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动,睁开眼来,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轻声道:“热退了。”
      顾安“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蓦地里剑声一歇。脚步声响,自远而近,到了门口便即停住。
      墨无鸢站在门首,手中握着长剑,额上兀自见汗。她向顾安瞧了一眼,问道:“醒了?”
      “醒了。”
      墨无鸢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自去。
      片刻之间,院子里剑声又起,飒飒然如秋日松风。
      养了十余日,顾安终于能倚着壁坐起身来。
      这一日,墨无鸢端了药碗进来,见她神色稍复,便在对面草垫上盘膝坐下,沉吟片刻,道:“我要去找易平之。”
      顾安抬起头来。
      “剑鞘不能丢。”墨无鸢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甚是笃定,“我不与他动手,只摸清他的行踪便了。”
      顾安望着她,并不答话。
      “我省得。”墨无鸢又道,语意沉稳。
      顾安默然半晌,缓缓道:“完颜铮呢?”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沉重而迟滞。完颜铮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挨了进来。左眼窝用一块黑布遮了,人已瘦脱了形,面色灰败如土。他在门首站了站,向顾安瞧了一眼,慢慢挪到草铺边上,颓然坐下。
      “死不了。”他哑声道。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墨无鸢站起身来,端起空碗,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剑声又起,飒飒然如秋风扫叶,一声接一声,清冽而孤峭。
      次日,沈怀南风尘仆仆地到了。
      他骑一匹灰马,马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衣袍下摆尽是黄泥,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土,瞧上去甚是狼狈。他在谷口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踱进来,一眼瞧见院中正自练剑的墨无鸢,不由得怔了一怔。
      “墨姑娘,”他抱拳道,“顾安何在?”
      墨无鸢收了剑势,向他望了一眼,道:“在屋里养伤,李姑娘照看着。”
      沈怀南将马拴在院中树上,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干笑一声,道:“她还没死?”
      “你倒盼着她死。”
      沈怀南讪讪地笑了笑,大步向屋里走去,到了门口,却蓦地站住了。
      顾安倚在草铺上,脸色苍白,左肩上缠着布条,人虽清减了些,精神倒还过得去。她见了沈怀南,也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秦少英给我写了信。”沈怀南走到草铺边,蹲下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眉头,又瞟了一眼身侧的李沅蘅,忽地笑道:“顾大人这伤受得妙。佳人在侧,纵使受伤,那也无妨了。”
      顾安不答。
      李沅蘅正给顾安喂了一口药,闻言抬起头来,淡淡道:“沈先生,你千里迢迢赶来,不说正事,尽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沈怀南笑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一块儿。”他忽然伸出手去,在顾安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顾安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出声。沈怀南收了手,又道:“刚从那衡山派把李姑娘带出来,又赶到成都把墨姑娘救了,你倒是一个也不耽误。”
      顾安道:“你别说那些废话。剑鞘被易平之夺去了。”当下拣了些紧要的,与沈怀南一一说了。
      沈怀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默然半晌,方道:“墨姑娘要去找易平之?”
      顾安点了点头,道:“我不放心。”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也对。墨姑娘要走,完颜铮必然相随。”他顿了顿,叹了一声,“我方才瞥见他瞎了一只眼睛。”说着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笑道,“倒与我是一路的了。”
      顾安不答,伸手端过李沅蘅手中的药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紧皱起。李沅蘅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轻轻放入她口中。沈怀南挑了挑眉,望着二人,笑而不语。
      过了半晌,沈怀南方道:“顾大人,我倒有个法子。”
      “说。”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易平之要投二皇子,必往临安去。听风阁近日也在临安走动。你给木长老去一封信,让她多照看墨姑娘便是。”
      顾安眉头一皱,转眼向李沅蘅看去。李沅蘅正低头收拾药碗,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将碗盏一只只叠好。
      “换个法子。”顾安道。
      沈怀南笑了笑,“你不是不知道,论敌人,你顾安能扯出一大堆。论朋友——就那么几个。”
      李沅蘅收拾完了药碗,又坐回床边,伸手替顾安掖了掖被角,淡淡道:“你不方便,我替你写。”
      顾安干笑一声,道:“我自己来罢。”
      沈怀南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甚是辛苦。顾安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若李姑娘代笔,”沈怀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抹了一把脸,道,“木长老见了还不知会如何想。”
      李沅蘅不答,转身走到桌边,研墨铺纸,动作干净利落。研好了墨,又将顾安从床上轻轻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得稳当些。
      顾安拿起笔,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随即探入怀中,摸出一张信纸来。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显是被人细心收着的。她展开来,纸上写着一行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笔迹娟秀清丽,正是完颜珏的手书。
      顾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那苍白的病容都添了几分血色。
      李沅蘅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研了起来,只是那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
      沈怀南凑过来看了一眼,登时笑得弯了腰,肩膀抖得像打摆子一般,却偏生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脸通红。顾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信纸翻过来,用背面作信笺,提笔欲下。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不知道写什么。”她道,声音闷闷的。
      沈怀南笑道:“你便写:吾爱阿珏,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沈怀南。”顾安喝道。
      沈怀南当即敛了笑容,正色道:“好好好,不闹了。”他顿了顿,眼中仍带着几分笑意,嘴上却说得正经,“你便写‘墨无鸢’三个字。木长老见了,自会知晓。”
      顾安点了点头,提笔在信笺上端端正正写了“墨无鸢”三字,笔力虽弱,倒也清晰可辨。写毕,将信笺递了过去。
      沈怀南接过,折了折,仔细放入怀中,又向李沅蘅望了一眼,嘴角一抽,终究没能忍住,憋着一脸的笑,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墨锭收好,笔洗净了,挂回笔架上。她站了一会儿,道:“完颜铮伤未痊愈,我去看看。”说罢推门而出。
      翌日清晨,顾安醒来时,天光还未大亮。
      窗纸上一片青白,隐隐透着竹影摇曳。远处林梢间传来三两声鸟鸣,啁啾几下便住了,倒衬得这山谷愈发幽静。她睁着眼躺了片刻,翻身坐起,牵动了肩上的伤,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顾安披衣下地,推开房门。
      墨无鸢负了短剑,立于柴门之侧。完颜铮拄着木棍,默默站在她身后,身形瘦削,宛如一株经了霜的枯木。
      “走了。”墨无鸢道,语音清冷,不带半分涟漪。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完颜铮却不动。他定定地望着顾安,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无悲无喜,只一片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深潭之水,瞧不见底。
      半晌,他哑声道:“那天晚上,你看见了。”
      顾安不答。
      “你在窗下。你没有进来。”
      院子里静得怕人,连风都止了。
      “是。”顾安道。
      完颜铮缓缓点了点头,慢慢垂下头去,望着自己手中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过了良久,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去了,脚步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墨无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没入竹林深处。但见竹影摇动,沙沙之声渐行渐远,终于归于寂静。
      顾安站在门口,山风吹来,凉意透骨。她望着那一片幽幽翠竹,站了许久。
      院子里薄雾未散,草叶上挂着露珠,晶莹莹的,似撒了一层细盐。顾安推门出来,见李沅蘅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宛若烛影摇红。李沅蘅听见响动,抬起头来,微感诧异,道:“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未好,不宜动风。”
      顾安道了声“不妨”,正要举步,忽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声。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谷松照立在灶间那口大咸菜缸前,捋起袖子,手持一双长筷,正往缸底探去,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寻什么要紧物事。
      便在此时,蓦地里一阵婴孩啼哭破空而起,声震屋瓦,响彻山谷。那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充沛异常,一嗓子嚎出来,连竹林间的宿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谷松照手一颤,长筷险些脱手落入缸中。她不及再捞,将筷子往李沅蘅手里一塞,匆匆道了声“你替我接着找”,便提起衣摆,拔足飞奔而去。但见她身形一晃,已抢出门外,几个起落便没了影子,轻功之佳,实不在墨无鸢之下。
      李沅蘅握着那双尚带咸菜汁水的长筷,怔在当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头望向顾安。
      顾安也怔住了。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但听得那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久久不绝,似是跟这山谷赌气一般,非要哭出个名堂来不可。晨风穿堂而过,吹得灶膛里的烟火袅袅升起,散入薄雾之中。
      两人正自面面相觑,忽听得谷松照在那边房中喊了一声:“沈先生!”声音又急又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气。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均觉蹊跷。顾安道:“过去瞧瞧。”李沅蘅也不拦她,只伸手扶了她手臂,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往那哭声传来的房中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一幅奇景。
      沈怀南盘膝坐在草铺上,怀中抱着杨孩儿,一手托着孩子后脑,一手端着只粗陶碗,正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喂东西。他那条空袖管垂在一旁,只靠独臂又抱又喂,已是左支右绌,偏生杨孩儿丝毫不领情,小脸扭到一边,哭得声嘶力竭,两条小腿蹬得跟擂鼓似的。
      谷松照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脸上神色甚是精彩。
      沈怀南见了顾安二人,如遇救星,苦笑道:“顾大人来得正好,这小东西——”
      话未说完,杨孩儿又嚎了一嗓子,险些将他手中的碗掀翻。沈怀南慌忙稳住,那碗里的汁水晃了出来,溅了他一袍子。
      谷松照走上前去,伸手夺过那只碗,凑到鼻端一闻,眉头便皱了起来。她又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一蘸,送到唇边尝了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沈先生,”谷松照道,语音不大,却冷得如数九寒冰,“这羊奶是生的。”
      沈怀南一怔,道:“生的怎么了?”
      “生的不能给孩子喝。”谷松照将那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须得煮沸了,晾温了,才能喂。你这样灌下去,孩子肚子要先闹起来。”
      沈怀南张了张嘴,看看谷松照,又看看怀中的杨孩儿,那孩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瞧瞧自己衣袍上那滩奶渍,又抬头瞧瞧谷松照的脸色,终于讪讪地道:“我……我以为热过了。”
      “你用什么热的?”
      “放在灶台上焐了一焐……”
      谷松照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转身去灶间生火煮奶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边,嘴角微微抽动,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别过脸去,肩头轻轻耸了一下。
      顾安看着沈怀南那一身狼狈模样,淡淡道:“沈先生果然文武双全。”
      沈怀南干笑一声,低头去看杨孩儿。那孩子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抽抽噎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倒像在生闷气。
      沈怀南叹了口气,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苦笑道:“你倒比你顾姑姑难伺候得多了。”
      顾安却不饶他,道:“沈先生这般喜爱孩儿,何不自己去与云娘生一个?”
      此言一出,屋里忽地一静。
      沈怀南抬起头来,怔了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将怀中的杨孩儿轻轻换了个姿势,搁在臂弯里,缓缓拍着。那孩子哭得久了,此时抽噎几声,竟渐渐安静下来,小拳头却还攥得紧紧的。
      “顾大人,”沈怀南道,“我都三十有五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一张脸上,神色怅然。
      “云娘她……也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如自语,“生不出来了。”
      顾安默然,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灶间传来谷松照煮奶的声响,咕嘟咕嘟的,间杂着柴火哔哔剥剥的爆裂之声。杨孩儿在沈怀南怀中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咂摸了两下,似是在寻什么吃食。
      沈怀南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罢了,”他轻声道,“抱抱别人的,也是好的。”
      李沅蘅立在门边,望着沈怀南的侧脸,见他鬓边已见花白,眉梢眼角尽是风霜之色,不由得目光微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谷松照端了煮好的羊奶进来,热气袅袅,满室奶香。杨孩儿闻着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登时不哭了,只眼巴巴地望着那只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休。
      沈怀南接过碗,试了试温,小心翼翼地去喂。那孩子含住碗沿,咕嘟咕嘟喝得甚是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沈怀南看得眉开眼笑,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沅蘅与顾安脸上转了一转,笑问道:“说了半日话,倒忘了问——你们二位今年多大年纪了?”
      顾安微微一怔。李沅蘅倒不在意,坦然道:“二十二了。”
      沈怀南点了点头,又向顾安瞧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刚满二十。”
      沈怀南“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吃得正香的孩儿,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幽幽竹林,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二十、二十二,正是好光景啊。”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可惜了两个都是女子,不然——生他十个八个出来,让我这老头子带带,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满屋俱静。
      静得连杨孩儿喝奶的咕嘟之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顾安瞧着他,耳朵慢慢泛红,却不接话,只将头转了开去。她向李沅蘅望了一眼,见李沅蘅低眉垂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耳根处隐隐泛出一片红晕,便如春雪初融时透出的那一点胭脂色。顾安心中一紧,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慌,当下上前一步,正色道:沈先生,话不可乱说。我同李姑娘之间,光明磊落,别无他事。李姑娘自有她的前程,你莫要牵扯进来。”
      沈怀南一愣,目光瞧了李沅蘅一眼,仍是逗着杨孩儿,道:“顾大人今晚没地方睡,可同沈某无甚干系。”
      谷松照正收拾药碗,听得这话,手上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沈怀南,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只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自去了。
      杨孩儿浑然不知这满室风雨,喝饱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嗝,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小拳头渐渐松开,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鼻息细细,脸上还挂着一滴奶渍。
      沈怀南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恬静的小脸,又抬眼望了望二人,见顾安面色虽冷,便打了个哈哈,干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从今往后再不说了。
      谷松照端着空碗自去了。李沅蘅也站起身来,道:“我去熬药。”转身便出了门。
      顾安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沈怀南将睡熟了的杨孩儿轻轻放入摇篮,拍了拍手,踱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窗外竹林幽幽,风过处沙沙作响,如远潮微涌。
      “顾大人,”他忽然道,“你伤好了之后,做何打算?”
      顾安道:“先找到墨无鸢。墨家的东西毕竟是因我丢的。”
      “找到之后呢?”
      顾安不答。
      沈怀南转过身来,倚着窗框,看着她,缓缓道:“易平之投了二皇子,剑鞘在他手里。完颜铮瞎了一只眼,墨无鸢要替他讨这个公道。你们这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还要往临安去?”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沉静,道:“去。”
      沈怀南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也罢。木长老那边信已寄出,想必这一两日便会收到。”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我得先问你。”
      “说。”
      “李姑娘,”沈怀南道,“你也带她去临安?”
      顾安道:“她爱去哪去哪,我管得着她么?”顿了顿,忽道,“你倒关心得紧。”
      沈怀南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我自然关心,顾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人家李姑娘的婚约。”
      顾安不答。脸上的笑意却收了。
      沈怀南道:“青云剑派与你师父,本是同一条藤上的。你动了华迎风,你师父那头已经不好交代。日后若再有什么——”他顿住,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顾安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沈怀南摇了摇头,笑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你有数便好。”说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药好了记得喝,别又凉了倒掉,糟蹋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顾安道,“我几时倒过药?”
      “上回那碗——”
      “那是苦得实在喝不下。”
      沈怀南哈哈大笑,踏出门去,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竹梢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顾安望着门口,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之前王太傅寄给自己的信,仔细读来,字字句句全是苛责,顾安未读完,又收信入怀。
      忽听得院子里谷松照扬声叫道:“早饭好了。”
      顾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一望,见杨孩儿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张,气息细细,便放了心。
      灶间里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端了粥和馒头上来,粥熬得浓稠,热气腾腾,馒头也蒸得白白胖胖的。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坐了,正拿筷子夹咸菜,吃得滋滋有声。
      李沅蘅也进来坐了,恰在顾安对面。她低头喝粥,一眼也不瞧顾安。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觉得今日这粥似乎格外淡些。她抬眼看了看李沅蘅,见对方正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沈怀南喝了两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吃得心满意足,拿袖子一抹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嘴角微翘,却不言语。顾安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怀南面不改色,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粥熬得好。”
      谷松照正在一旁喂杨孩儿米汤,头也不抬。
      “谷姑娘手艺见长。”沈怀南赞了一句,低头又喝。
      李沅蘅放下碗筷,便回厨房收拾。
      顾安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说了你今晚没地方睡了。”
      顾安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我去看书,楚潇潇的书多。等你养好伤,我们过几日便走。”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挽留。
      灶间里只剩她一人。她端着碗,慢慢将粥喝完,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晾晒布条之声,一下一下,拍得甚重。
      灶间里只剩顾安一人。她慢慢喝完了粥,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拍拍之声不绝,是有人在晾晒布条。
      顾安放下碗,走出灶间。
      院中阳光正好。李沅蘅立在晾衣绳前,正将洗过的布条一条条抖开搭上,动作不紧不慢,布角对齐了才肯放手,做得甚是仔细。
      顾安站定,叫了声:“李沅蘅。”
      李沅蘅不回头,只“嗯”了一声。
      “还在生气?”
      李沅蘅道:“不敢。”
      顾安走到她身侧,侧头看她。李沅蘅把脸转开。
      顾安道:“是因为那日我说的话?”
      李沅蘅将手中布条搭上绳子,慢慢道:“顾大人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安默然片刻,道:“沈怀南胡言乱语,我不过想堵他的嘴。”
      李沅蘅这才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顾大人做什么,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说罢弯腰从盆里捞起最后一条布,抖开,搭上,拍了拍手,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拦住她,道:“我说的也是实情。当初你跟我下山,是为查天子剑的事。如今剑鞘也叫人夺了,衡山派那桩婚约,难道不作数了?”
      李沅蘅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顾安给她瞧得心里发虚,却不肯让开。
      李沅蘅看了她一阵,忽地轻轻一笑,道:“顾大人,你是要我说作数,还是要我说不作数?”
      顾安一怔。
      李沅蘅等了片刻,见她答不上来,便点了点头,道:“你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倒来问我。”说罢绕过她,忽见她肩头包扎的布条松脱了一角,晃晃悠悠地吊在外面,便伸手给她掖了回去,按了按,转身去了。
      顾安在院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身,见沈怀南不在,便往西厢房走去。
      楚潇潇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顾安推门进去,只见沈怀南蹲在书架前,将一本本书抽出来翻看,身旁堆了一摞,地上也散了几本。灰扬起来,在日影里浮沉不定。
      “翻这些做什么?”顾安道。
      沈怀南头也不抬,笑道:“人没了,书还在。逍遥谷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顾安不接话,在门槛上坐了。
      沈怀南这才回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郁郁,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他笑道,“李姑娘给你气受了?”
      顾安不语。
      “你那张嘴,遇上人家便不好使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也不追问,转过身去继续翻书,口中道,“李姑娘字字珠玑,说话像刀子。平日里收敛着,你若是真把她惹不痛快了——”他忽然住了口,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书,嘴角挂着一丝讪讪的笑。
      顾安道:“你翻够了没有?”
      “翻够了翻够了。”沈怀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书架最里层抽出另一本来。那书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纸页脆生生的,显是有些年头了。沈怀南小心翼翼地翻开,从夹页中取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纸已泛黄,但折痕整齐,四角平贴,像是被人特意收着,时常拿出来看的样子。
      “你看看这个。”沈怀南将信纸递过来,脸上的笑意敛了,神色郑重起来。
      顾安接过,展开来。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信的开头写着——
      “潇潇吾姊,见字如晤。”
      顾安的目光落在“潇潇吾姊”四字之上,手指微微一颤,往下看去。
      | 自与姊别,倏忽已逾一载。姊在江湖纵横,妾在尘寰苟安,山川阻隔,鱼雁难通。今有一事,不得不告于姊。
      妾已嫁作顾家妇,成礼于兹一年矣。远山不通武艺,乃一介书生,然待妾至诚至厚。妾半生飘零,至此方得栖身之所。
      今身怀六甲,医者诊脉,云当是女公子。
      远山闻之大喜,每至薄暮,必坐于妾侧,对腹吹笛。笛声呜呜然,终日不绝,妾厌其喧扰,数斥之。远山便持笛远坐,声亦低了些,然终不肯废。自言:“女儿当自幼习音律,方有灵气。”
      妾笑其痴,彼亦不以为意。
      此女尚未出世,彼已裁就衣裳十数套,自襁褓至于及笄,红粉青黄,诸色毕备,满箱盈箧。问之,则曰:“不知吾儿所喜何色,故各备一二。”
      前数日,又于庭前桂树下瘞酒一坛,名曰女儿红,待女公子于归之日,启而饮之。
      妾曰:“彼尚在腹中,何遽论出嫁?”
      远山笑曰:“不为父者,其心便不如此。”
      潇潇姊,妾平生所行多舛,所遇多非其人。然远山者,实天赐妾之福也。
      妾惟祈此女一生平安,不知江湖,不识恩怨,不闻其母从前种种。但为一寻常女子,嫁一寻常郎君,安安稳稳,了此一生。
      故与远山商之,为女取名曰“安”。单名一字。
      顾安。
      潇潇姊,以为如何? |
      信尽于此,无落款,无年月。
      顾安持信之手,微微发抖。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停了翻书,坐于一旁,默默望着她,一言不发。
      室中寂然,惟闻窗纸为风所动,扑扑有声,如有人轻叹。
      顾安将腰间笛子解下,横在膝前,指腹轻轻抚过上头篆刻的梅花,良久不言。
      窗外竹影婆娑,日色又斜了几分。
      她终于将信纸一张张拢起,折作原样,轻轻放回沈怀南手边。
      沈怀南一怔,道:“你不要?”
      顾安摇了摇头。
      沈怀南道:“这是你娘亲的亲笔。世间只怕再难寻得第二份了。”
      顾安低头望着膝上那支笛,缓缓道:“她盼我平安。盼我一世不知江湖风波,做个寻常女儿家,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顿了顿,又道:“我一样也未做到。”
      沈怀南欲言又止。
      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道:“放回去吧。这是楚潇潇的旧物,留在这里,也算有个念想。”
      沈怀南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笼了一层薄霜,便不再多言,将信纸重新夹入书中,放回书架最里层。
      屋里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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