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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 “你比我想 ...

  •   姜照砂被押进大理寺偏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长安夜里不比西域。西域的夜是空的,风一吹,星子离得近,像伸手就能摸着。长安的夜却沉,宫城、坊市、朱门深院一层一层压下来,连月色都像被规矩裁过,照不到人心里去。
      阿隼他们被分押去了别处,货也全被封了。
      她只带进来一样东西——袖袋里那枚被磨得发亮的小铜算盘。守门的吏役翻了半天,觉得不值钱,懒得收。
      姜照砂坐在案前,借着灯火把今日过城门前后每一步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谁动的货,什么时候动的,周少卿怎么死的,父亲到底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对方……
      她想得太快,眼底反倒一点情绪都没有。
      门忽然开了。
      两个差役先进来,随后一道高挑的身影踏进门槛。
      来人披着一身深色大氅,肩头带霜,腰间佩刀未解,走路时极轻,偏偏每一步都压得屋里人不敢喘气。
      姜照砂抬眼,只看见一张冷得过分的脸。
      眉骨深,鼻梁直,眼睛沉得像压了整片夜色。他显然是刚从宫里或某处急召处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路未散的寒意。最扎眼的是那股气势,不张扬,却让人本能想避开。
      差役恭声道:“将军,人带来了。”
      将军。
      姜照砂眼睫轻轻一颤。
      西北如今最有名的将军,只有一个。
      裴长陵。
      她来长安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西陲主将,二十出头便领兵,硬生生把一条快烂透的边线撑了几年。有人说他是朝廷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也有人说,这把刀太硬,迟早要折。
      裴长陵没坐,只站在案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像把人从头到脚都量了一遍。
      “姜照砂?”
      “是。”
      “西域姜氏商队,三日前自凉州入关,今日抵京。”
      “是。”
      “城门查出军械,你认不认?”
      姜照砂也抬眼看他:“将军若是来问我认不认罪,那我不认。若是来问我知不知道这批东西怎么进的箱子,我也在查。”
      旁边差役冷喝:“放肆!”
      裴长陵却连眉都没动一下,只问:“你觉得是谁做的?”
      “我若知道,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裴长陵看着她。
      她答得太快,太稳,像半分不怕死。可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怕,她是清楚这种时候慌没用。
      他今日回京,只来得及在宣政殿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御前送上来三份折子——西北粮道被断、边地叛军手中出现中原制式军械、长安城门扣下一支来自西域的大商队。
      三件事像三根绳,硬绑到一处。
      满殿大臣看他的眼神,像在等一个最顺手的替罪羊。
      裴长陵出宫时,大理寺的人正好来报,说商队首领是个年轻女子,嘴很硬,一个字都不肯多吐。
      于是他来了。
      “你父亲在哪儿?”他忽然问。
      姜照砂顿了顿:“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为何来长安?”
      “送货。”
      裴长陵看着她,淡声道:“你比我想的还不老实。”
      姜照砂笑了下,笑意很薄:“将军比我想的还不好糊弄。”
      屋里一下静了。
      差役连头都不敢抬。
      裴长陵并不生气,只从袖中取出半枚铜印,放到案上。
      “认得么?”
      姜照砂的目光落在那铜印上,指尖猛地一缩。
      那是姜家的印。
      和她父亲失踪后送回商队的那半枚,正好能合成一整枚。
      她喉咙一紧,嗓音却仍压得很稳:“从哪儿来的?”
      “周少卿尸体上。”
      姜照砂盯着那半枚铜印,眼底终于有了裂痕。
      裴长陵将她这一瞬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原本怀疑她有一半是在演,可人若真能演到这种地步,那未免太可怕了。
      “所以,”他开口,“你来长安,不只是送货。”
      姜照砂沉默片刻,终于说:“我来找人。”
      “找周少卿?”
      “是。”
      “找他做什么?”
      “问我父亲下落。”
      裴长陵眼神微沉:“你父亲的失踪,和军械有关?”
      姜照砂抬头看他,没有立刻答。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裴长陵的眼睛太沉,也太稳,像一口深井。她最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因为这种人不好骗,也不容易被带着走。可同样的,这种人若真站你这边,也往往比旁人更靠得住。
      可她现在凭什么信他?
      她只停了一瞬,便反问:“将军今日来,是查我,还是想借我查别人?”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差役额头都冒了汗。
      裴长陵却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很聪明。”
      “多谢。”
      “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慢些。”他顿了顿,“前提是别自作聪明。”
      姜照砂听懂了。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给她留口子。
      她垂眼,看着案上的半枚铜印,心里飞快盘算。
      她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被扣了,而是被人同时拿来做两件事——既能拿她给叛军军械找个说法,也能顺手掐掉她父亲留下的线。她若想活着把这局翻过来,只靠自己不够。
      她需要一个能进得了朝堂,也压得住大理寺的人。
      而裴长陵同样不好过。
      城门扣下的军械来自西域商队,边地叛军又恰好用了同样的东西。这桩案子若坐实,所有人都会把脏水往他这位西北主将身上泼——说他治边无能也好,说他纵容私运也好,总归总有人等着看他倒。
      所以她和他,其实是一条线上的两端。
      只是这根线,现在还绷得太紧。
      “将军。”姜照砂忽然开口,“我若告诉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先把阿隼他们保下来?”
      裴长陵没应,只道:“说。”
      “今日城门查出来的那箱军械,不是我带来的。”姜照砂道,“箱角压着一段旧羊皮绳,是我姜家旧年的封货法。可我此次出关前,亲手把封绳全换了新的。”
      裴长陵眸光一顿。
      姜照砂继续道:“也就是说,有人碰过我的货。要么在我入关后,要么在更早的时候。可无论是哪一种,对方都懂姜家的规矩,甚至知道怎么把东西藏进去才不叫人一眼看穿。”
      裴长陵问:“你怀疑谁?”
      姜照砂缓缓道:“我怀疑,这不是冲着通敌来的。”
      “那是冲什么?”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冲着让我闭嘴来的。”
      这一句落下,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裴长陵看着她,终于第一次真正相信,这个女人手里或许真的握着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宫里传话,西北急报——”
      裴长陵转身。
      亲兵咬牙道:“青石关失守了。”
      空气骤然凝住。
      姜照砂心口也是一沉。
      青石关,是西北旧商路上最紧的一道咽喉。
      那里若失,路就真的断了。
      裴长陵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沉得惊人。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只吩咐:“备马。”
      随即他转过头,看了姜照砂一眼。
      “从现在起,”他说,“你不再归大理寺审。”
      姜照砂抬眼。
      “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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