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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 小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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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了。
客厅里只开了桌上那一盏小夜灯。
薛楚遇和丁修遥坐在最大的沙发上,两人挤在一起,腿挨着腿,肩膀靠着肩膀。左右两边的小沙发上分别坐着江星海和苏砚。四个人,四个位置,像是什么正式的会议。
但没人说话。
窗外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尖叫少了,更多的是那种低沉的、拖长的吼叫,一声一声,像坏掉的警报器。偶尔会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远,闷闷的一声,然后又是那种吼叫。
苏砚瘫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向后靠着,姿态慵懒得像没骨头。他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副样子跟平时写歌的时候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好像外面那些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江星海知道,他越是这样,脑子里转的事情越多。
“苏砚。”薛楚遇开口了。
苏砚懒懒地“嗯”了一声,没动。
“你和江星海的存粮应该没多少吧?”
出租屋内只有一个厨房,平常都是薛楚遇和丁修遥在用,苏砚和江星海很少开火,冰箱里只冻点饮料和速冻食品。
“嗯,”苏砚说,“我房间里还有半提矿泉水。”
江星海也接了话:“我房间里有一箱小面包,冰箱里有一袋速冻饺子。”
丁修遥朝他看去,表情有些尴尬,笑了笑说:“那个……你的那袋饺子上星期我看过期了,就给你扔了。忘记告诉你了。”
“……”江星海回想了下,那袋饺子确实买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吧。”
薛楚遇扫了两个男生一眼。
她的目光在苏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和瑶瑶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她说,声音很平,“吃的坚持两个星期应该没问题。但是水,现在的自来水,还是别喝的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四个人,东西合在一起用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但丁修遥了解她。
薛楚遇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分享的人。她在福利院待了那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守好自己的东西。不是自私,是习惯。是那种“我对你好是我愿意,但你别觉得理所应当”的界限感。
她现在说“东西合在一起用”,不是善心大发。
是她考虑过了。
同个屋檐下,她和丁修遥面对两个男生是很不利的。与其各自为政互相提防,不如结盟。更何况,苏砚下午刚救了她。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江星海朝她投来感激的眼神。
薛楚遇没理他。
倒是旁边的丁修遥对他笑了笑。
“那个……”江星海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丁修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吃点东西了?我中午就没吃,本来想着下班回来点外卖的。”
他笑了一下,笑声闷闷的。
“现在应该没外卖了。”
丁修遥看他一眼,站起身:“我现在去做饭。”
“真的?”江星海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犹犹豫豫地说,“现在做饭……会不会太危险?油烟味会不会把他们招来?”
“他们”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不会。”苏砚说。
“应该不会。”薛楚遇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砚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那些丧尸好像不会开门,”薛楚遇说,“单元门关着,三楼那个也出不来。只要不弄出太大的动静,应该没事。”
丁修遥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我也来帮忙。”江星海连忙站起来。
薛楚遇放下素描本起身,跟着一起过去。
厨房是那种老式半开放的,不大不小,容纳三个人刚刚好。灶台上堆着她们下午买回来的东西,塑料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蔬菜、水果,还有薛楚遇挑的几包调味料。水池里有几片菜叶,是丁修遥收拾到一半扔下的。
丁修遥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害怕。
是这些东西,塑料袋,菜叶,调味料。它们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下午还会继续,明天还会来,后天她还会站在这里,和薛楚遇商量下一顿吃什么。
可是那些东西,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拿了些葱蒜和下午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肉,正好不用解冻了。
她的手很稳。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的响起。
江星海在旁边打下手,洗菜、递调料,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丁修遥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在医院也这么手忙脚乱的吗?”
“那不一样,”江星海正色道,“手术台上我稳得很。”
“是吗?”
“真的。不信你问苏砚。”
“苏砚看过你做手术?”
“……那倒没有。”
薛楚遇在旁边看着言笑晏晏的两人,弯了弯嘴角,端着小炒黄牛肉去了餐厅。
丁修遥手艺不错。小炒黄牛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香味飘出来的时候,连苏砚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江星海连盛了三碗饭,苏砚也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丁修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只有薛楚遇没怎么动筷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饭桌上只有江星海还在动着筷子。
“你们不吃了?”他问,筷子悬在半空。
三个人都摇头。
“那我都吃了啊,”他说,“光盘行动,不能浪费。”
丁修遥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的弯了嘴角。
江星海抬头,正好看见她笑的样子,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丁修遥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挺能吃的。”
“……这是在夸我吗?”
“是吧。”
窗外又传来一声低吼,很远,闷闷的。
餐桌上的气氛沉了一瞬。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丁修遥开了口。
薛楚遇看向了苏砚。
苏砚用纸巾擦了嘴,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动作总是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偷懒,而是在节省力气。但那种慢又不是拖沓,是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慵懒。
“先守着。”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慢吞吞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定。
“守着?”江星海边吃边插了一句,“守什么?”
“守这里。”苏砚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敲了敲餐桌。那个动作很轻,指节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打拍子。“那些东西具体有什么习性,不清楚。政府那边多久展开救援,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吃喝都还不缺……”
他顿了顿。
“就等着吧。”
“可是……”江星海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砚看向他:“医院那边,你昨天看到什么了吗?”
江星海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昨天我和导师从第一台手术出来的时候,听另一个老师说急诊那边来了个保密的病人,”他皱着眉回忆,“说是被咬伤的,情况很特殊。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丁修遥看着他,突然问:“你想回去找他们吗?你的同事,导师。”
江星海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在小夜灯的光里像两颗星星。
“想,”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现在回去也是送死。”
丁修遥点点头,没再说话。不是不想安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也在害怕,怕得手指到现在都是凉的。
薛楚遇在旁边翻开素描本。
“把你们今天看到的、觉得有用的事,都说一下吧。”她拿起笔,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
苏砚想了想,说:“三楼那个女人,手上有伤。应该是被咬或者被抓感染的。感染时间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
“我观察楼下的时候,看到有人被咬了。没过几分钟就倒了,然后爬起来就开始咬别人。时间很短。”
薛楚遇低头刷刷地记。
“嗯,”江星海接道,“我从地铁站回来的时候,看到被咬到变异的最早的应该不超过五分钟。有的可能更快。”
薛楚遇又记。
丁修遥说:“我们下午去超市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回来的路上还堵车了,有人吵架。那时候……应该还没开始。或者刚开始,我们不知道。”
薛楚遇继续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很清楚。
写完了,她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砚。”
“嗯?”
“你爸妈……还在研究院?”
苏砚靠回椅背,没有立刻回答。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嗯。”
“那他们会开始研究解药吧?”
苏砚其实并不知道父母研究的具体内容。他们的工作大多是保密的,回家也极少提起。但他想,外面事态这么糟,研究院肯定会介入。
他点点头。
薛楚遇拿起笔,在素描本上写下新的一行:
苏砚父母——研究院
等待解药或者疫苗研究好。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把笔夹在封皮里。
“明天我和瑶瑶整理下物资,”她说,“不止吃的,生活消耗品都要准备。我们现在……就只能等了。”
“好。”丁修遥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吼叫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夜很深了,但没人想去睡觉。薛楚遇和丁修遥也没回楼上,四个人回到客厅,还是刚才的位置。
江星海瘫在沙发上,腿还在隐隐发抖,他跑了一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苏砚换了个姿势,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上留了一条缝。他侧身站在缝隙后面,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光亮里能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在晃,走得很慢,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有一个在原地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倒下。还有一个蹲在什么东西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砚移开视线,把窗帘合紧,走回沙发。
“视线范围内至少七八个,”他说,“不知道还有多少躲在暗处。单元门关着,它们进不来。三楼那个也出不来。”
他没有说“暂时安全”。
因为谁也不知道,“暂时”是多久。
很久很久之后,薛楚遇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都会没事的。”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丁修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