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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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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握了握拳,努力让自己镇定:
“二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同科之人都已陆续接到旨意,唯独我...”
沈植打断他:
“唯独你如何?”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檀,你以为科举过了,便万事大吉了?你以为这官场,是让你继续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沈檀心上。
“我...”
沈檀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植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外的积雪映着天光,白得刺眼。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寒意。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
沈植背对着他,声音传来:
“文采尚可,见解却天真得可笑。谏议大夫,你以为到了这个位置,去给陛下唱赞歌、写诗赋,便可浑水摸鱼了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沈檀:
“沈檀,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做官?”
沈檀被问住了。
为何要做官?
最初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后来,是想要证明给卫琢看,他并非全然无用。可这些理由,在二哥如此锐利的逼视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
他艰涩地开口:
“我想为朝廷效力,为百姓...”
沈植冷笑一声,打断他空洞的表白:
“这些话,留着去糊弄那些不知深浅的人吧。”
“沈檀,你根本不知道官场是什么。你不知道一句话说错会引来多少弹劾,不知道一个决定做错会连累多少无辜,更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需要承担多少你根本承担不起的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丝裂缝,汹涌而出。
沈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沈檀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与愤怒:
沈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植笑了。
“叔谨,你活在诚国公夫妇为你编织的美梦里太久了,久到你真以为,这世上一切的幸运和疼爱,都该是你那般轻松容易得到的样子。”
他一步一步走近沈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沈檀呆呆地看着眼前面目有些扭曲的二哥,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与痛苦,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竟如此清晰地读出一种除却二哥口中的难当大任之外的情绪,那是只有提及父亲母亲才会忍不住逃窜出来的忮忌。
原来不是天性寡言,是恨。
原来那些疏离与冷漠之下,埋藏着如此汹涌的怨怼与不平。
“二哥...”
沈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
沈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激烈的情绪已渐渐平复,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冰封。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起初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而后,却还是无法克制作为兄长对弟弟无奈的顺从一般,肉眼可见地沉沉散了口气。
许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
“旨意我会让人送过去。”
“谏议大夫,从七品,沈檀,你好自为之。”
沈檀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窗外的雪光刺得他眼睛发疼。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他四肢僵硬。
雪花还在窗外无声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仿佛要覆盖掉这厅堂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可有些东西,一旦撕裂,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檀终于明白,他与二哥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道决裂的鸿沟,更是二十年来,两份截然不同、注定无法相互理解的童年。
而他,直到今日,才窥见那鸿沟之下,是何等凛冽的寒风与无望的黑暗。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沈植站在窗前,逆着雪光的身影瘦削而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沈檀二十年来对“兄弟”二字所有温情的想象,割得支离破碎。
嫉妒、恨、戏弄。
这些词从二哥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沈檀浑身发冷。他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佐证,可翻来覆去,只有那个会摸他头、会对他笑、会在他摔伤时笨拙包扎的少年二哥。
沈植似乎打开了尘封的回忆,忽而话多了起来:
“你可知,唯一最疼爱我的乳母春嬷嬷,便是母亲亲口下令逐出府邸的。”
“只因我读书辛苦,乳母怜惜我,母亲便认定她宠溺太过、娇惯公子,毫不留情地将把我自幼带大的春嬷嬷赶走,让她悔恨莫及、抱病而死。”
沈檀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向前一步,脚下踩到炭盆边沿溅出的灰烬,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二哥...”
“春媪的事我并不知情,如果...如果我知道...”
沈植打断他:
“你知道又如何?”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会去求母亲收回成命,还是能让春嬷嬷起死回生?”
沈檀语塞,那时的他,不过是个被养在锦绣堆里的懵懂孩童,连二哥的乳母为什么突然不见都未曾深究。
沈植起身离去,在迈出门槛后终于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边,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燃着的两簇幽火。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入光线里,那张与沈檀并无几分相似、却因常年紧绷而显得格外冷峻的脸上,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埋藏了二十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天启六年,腊月。”
沈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那年我九岁,你五岁。”
记忆如同尘封的旧卷轴,被粗暴地展开。
天启六年的冬天格外冷,真定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诚国公府的演武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仆役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清扫,才能保证晨练不受影响。
九岁的沈植穿着单薄的练功服,握着一柄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木剑,在呵气成霜的清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动作。
父亲沈慕华站在廊下,披着玄狐大氅,手里捧着暖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每当沈植的动作稍有偏差,那根紫檀木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敲在相应的部位。
“手腕下沉!”
“脚步跟上,你是木头桩子吗?!”
“眼神!我说过多少次,对敌之时眼神不能散!”
木剑劈开冰冷的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沈植的虎口早已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血痂,又在反复的握持中重新裂开,将木剑的柄染上暗红的颜色。他的小腿肚因为长时间保持马步姿势而不住颤抖,每一次移动都像有针在扎。
可他不敢停。
停了,戒尺会抽得更狠,罚跪的时间会更长,父亲眼中那令人窒息的失望会更深。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五岁的沈檀被乳母王氏抱着,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家伙似乎刚睡醒,正揉着眼睛,好奇地往演武场这边张望。
那么暖和的衣裳,那么安然的神情,沈植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握剑的滋味。
“专心!”
戒尺重重敲在他肩胛骨上,疼得他一个趔趄。
沈慕华的声音冰冷: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丧命!你今日多流一滴汗,来日或许就能少流一滴血!”
“继续!”
沈植咬紧牙关,重新摆好架势。
木剑再次举起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起,演武场边缘的雪地被晨曦染上淡淡的金红,沈慕华终于说了一句:
“今日到此。”
沈植如蒙大赦,刚要松口气,却听父亲又道:
“明日卯时,提前一刻。若再今日这般绵软无力,便加练半个时辰。”
沈植低下头,声音发颤:
“是。”
沈慕华转身离去,大氅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沈植站在原地,木剑“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他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布满伤痕的双手,热气从破损的皮肤处蒸腾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肩膀和后背,被戒尺抽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粗糙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二少爷...”
春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里满是心疼:
“疼坏了吧,快,跟嬷嬷去屋里,嬷嬷给你上药。”
沈植抬起头,看着春媪慈祥的脸。春媪出身贫苦,据说无亲无故,原是个孤儿,因面相好、干活勤快、好生养,被大户人家选做了乳母。几经辗转,一直来到了诚国公府高华鸢的面前,被挑去做了沈植的乳母。
从他记事起,春媪就一直在身边照顾。在他有限的、关于温暖的记忆里,这位乳母占了大部分。
“嬷嬷...”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鼻子忽然一酸,但他很快忍住了,他是国公府的二少爷,不能哭。
春媪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用袖子擦了擦剑柄上的血污,然后牵起他的手:
“走,咱们悄悄去西厢房,嬷嬷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抹上就不疼了。”
她的手很暖,干燥而粗糙,紧紧包裹着沈植冰凉的小手。沈植由她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雪的庭院,绕开主屋,来到春媪居住的西厢房。
厢房里生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春媪让他在小凳上坐下,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手上的伤口。
温热的水刺激着破损的皮肤,疼得沈植直抽气,但他咬着唇没吭声。
“二少爷忍忍,洗干净了才能上药,不然要化脓的。”
春媪一边动作轻柔地清洗,一边絮絮叨叨:
“公爷也真是的,二少爷才多大的人儿,怎么就下这么重的手,瞧瞧这手,这身上,哪有一处好地儿。知道的说国公爷、国公夫人严于律儿、事事管教,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我们二公子不是亲生的。”
“也真是天不可怜,哪像儿子,更像仇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沈植的伤口上。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嬷嬷。”
沈植忽然低声问:
“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