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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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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看着女儿如此模样,心中一阵酸涩与愧疚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于她的母亲,关于她应有的幸福,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
“委屈你了,琢儿。”
是夜,万籁俱寂。
卫琢独自坐在闺房窗前,并未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满一室。白日宫宴的一切都已沉淀下来,化为心底一片空茫的寂静。
她伸出手,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条从不离身的绿松石项链。
冰凉的石头触感,在微热的指尖带来一丝清晰的醒觉。
项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深而神秘的蓝色,上面繁复古老的纹路,仿佛承载着无人能解的密码。
这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将项链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微疼,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平息。
母亲。
那个在父亲口中身为普通百姓,且因病早逝的母亲,连一幅画像、一个确切的名姓都未曾告诉她。她的容颜是怎样的,她的声音是温柔还是爽朗,她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条明显不属于戊朝寻常百姓的项链。
这一切,父亲只字不提。
父亲每每提及母亲,那深藏眼底的痛楚与缄默,绝非仅仅因为丧妻之痛。那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心事的脸庞上。她凝视着掌中那抹幽蓝,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这桩婚姻,是责任,是交易,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诚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高夫人见多识广,嫁入那样的高门,接触到的信息、所能动用的资源,绝非她如今一个礼部尚书之女所能比拟。这或许,能帮她揭开母亲身世的重重迷雾。
“母亲。”
她对着掌心的项链,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如同誓言般低语。
“女儿一定会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夜色浓重,寒风掠过庭院中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闺房内,月光下的少女,身姿单薄却挺直如竹。
她紧紧握着那条绿松石项链,仿佛握住了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握住了通往未来迷雾的钥匙。一场被皇权钦定、始于利益的婚姻,就这样交织成了她人生的下一轮转折。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她眼中,已燃起不容动摇的决心。
老皇帝金口玉言赐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真定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恩浩荡,天作之合,这是明面上所有人必须秉持的态度。然而,在那朱门绣户、曲水流觞的私下场合,在那些看似高雅的茶会诗社之中,另一种声音却如同暗流般悄然涌动,带着酸涩的意味,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礼部卫尚书家那位千金,就是前几日在宫宴上大放厥词的那个,竟真被赐婚给诚国公府的三公子了。”
“可不是吗,啧啧,真是时也命也。那沈三公子虽说文不成武不就,可到底是国公府的嫡子,身份何等尊贵?竟配了这么一位爱财如命的女子,身份虽算门当户对,可这抛头露面、口无遮拦的秉性,早晚惹祸上身。”
“嘘,小声些,卫尚书可是陛下亲信,圣眷正浓!”
“怕什么?咱们姐妹私下说说罢了。我只是替沈三公子不值,那般人物,竟要娶一个满身铜臭、终日盘算着黄白之物的女子为妻,日后怕是连吟风弄月都要被念叨着费了灯油钱罢。”
官家小姐们的圈子里,嘲讽更是毫不掩饰。
她们自诩出身高贵,精于诗书女红,以清谈雅趣为荣,视经营牟利为末流贱业。卫琢的喜爱金银,甚至胆敢在御前谈论商贾之事,在她们眼中,简直是离经叛道,玷污了她们这个阶层的清誉。
“哼,什么才思敏捷,不过是钻营钱粮算计惯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国公府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一个‘钱袋子’也配进去?”
“诶,你们说,那沈三公子是不是被他母亲逼的?毕竟沈家如今...唉,也是难了。”
“我看呐,一个榆木脑袋,一个装不满的钱袋子,倒也般配。”
刻薄的话语伴随着压抑的窃笑,在香扇轻掩下流淌。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卫府,丫鬟小厮们在外行走,难免听到些只言片语,回来禀报时都带着愤愤不平。卫青在衙署中,亦能感受到同僚们那看似恭喜、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而,卫琢本人听闻后,却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她正在核对“珠玉公子”名下药铺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任谁都想不到,真定一个人流巨大的街巷上,新开的那家药种多、药材新的悬壶堂,背后那从未有人见过的老板“珠玉公子”,竟是当朝礼部尚书的独生女卫琢。
“小姐,您就不生气吗,她们说得可难听了。”
贴身丫鬟流云气鼓鼓地为她抱不平。
卫琢停下拨算盘的手,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生气?”
“为何要生气?”
“她们议论她们的谈资,我赚我的银子。她们口中的清高,既不能填饱灾民的肚子,也不能充实空虚的国库,道不同,不相为谋。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动怒,岂不是正中她们下怀,自寻烦恼。”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评论与己无关的天气,心志之坚,早已超脱了这些内宅女子争风吃醋、攀比虚荣的风气。
可卫琢的不计较,并未能让这阵阴风停歇。
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柳絮,越传越广,甚至开始衍生出更多不堪的版本,隐隐有将卫琢描绘成一个贪财无度、意图借婚姻攀附并掏空沈家的粗鄙女子。
这消息最终传到了诚国公府,沈檀的耳中。
此刻的沈檀,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试图为新谱的曲子填词,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宫宴上卫琢侃侃而谈的明亮身影,心头又是欢喜,又是莫名的自惭形秽。
他听完小厮吞吞吐吐地回报外间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针对卫琢的污蔑和嘲讽时,先是一愣,随即,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猛地坐直身体,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怒意。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榆木脑袋、纨绔子弟,这些他早已习惯,也无谓争执,但他们怎么能那样说卫琢,他接受不了。
那样一个聪慧、勇敢、心系百姓的女子,怎能被如此轻贱地形容为“钱袋子”。
“简直胡言!”
沈檀难得地骂了句粗话,手中的玉管狼毫笔被他攥得死紧。
“她们懂什么?”
“卫娘子那叫取之有道,用之有方,岂是她们那些只知风花雪月、无病呻吟之人能理解的!”
他在暖阁内烦躁地踱了几步,眉头紧锁。
沈檀迫切地想为卫琢做点什么,绝不能任由他们如此诋毁他的未婚妻,可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做。直接上门去理论只会把事情闹大,让卫琢更难堪,写信驳斥恐怕更是徒增笑柄。
沈檀的目光焦急地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如同影子般静立在门廊下的那名年轻侍卫身上。
这侍卫名叫嵩洛,年约二十,是沈檀幼时大病初愈后,高华鸢亲自为他挑选的贴身护卫。嵩洛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称不上十分俊美,却线条硬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冷峻之气。
他话极少,平日里几乎像个隐形人,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洞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不仅武艺高强,心思更是缜密,处理事情干脆利落,且对沈檀绝对忠诚。
这些年来,无论是沈檀外出游历遇到的麻烦,还是府中一些不便明面处理的琐事,嵩洛都能替他处理得妥妥帖帖。
“嵩洛!”
沈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他面前。
嵩洛微微躬身:
“公子。”
沈檀开口:
“外头那些混账话,你都听到了?”
他压着怒气问。
“是,属下略有耳闻。”
嵩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蹋卫娘子的名声。”
沈檀语气坚决:
“你帮我想想看,有什么法子,既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又不会显得我们沈家气急败坏,更不能让卫娘子觉得难堪。”
嵩洛略一沉吟,那双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抬眼看向沈檀,低声道:
“公子,流言如毒,堵不如疏,压不如引。既然他们嘲讽卫娘子爱财,那公子何不顺势而为,将这爱财恶名,变成一桩佳话。”
“佳话?”
沈檀疑惑。
“正是。”
嵩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只需表现出对此事浑不在意,甚至引以为荣,让他们看到,您非但不觉得卫娘子爱财是缺点,反而极为欣赏、纵容。只要您这个未来的夫君态度明确,那些看人下菜碟的风向,自然会变。”
沈檀眼睛一亮。
他本就是个灵透的人,只是平日里懒得在这些事上费心,此刻经嵩洛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略一思忖,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怒意与得意的笑容。
“好,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