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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谷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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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课讲到秘鲁寒流。投影仪在幕布上打出蓝色箭头,光线刺眼。韦知珩坐在倒数第二排,视线右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针尖大,三天前出现。他眯眼,黑板上的洋流箭头在黑影边缘扭曲,像血管破裂后的渗出物。箭头本应从左向右,在他眼里却向下弯折,要滴落。
右手握着0.5毫米签字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墨水洇出一个扩大的黑点。这黑点与视野里的出血点重叠,他眨眼,分不清是纸上的墨还是眼里的血。
抽屉里,画箱皮扣硌着指节。他左手伸进去,触到狼毫笔的笔杆,毫毛分叉,枯死。右手腕内侧有块新瘀斑,硬币大小,中心紫得发黑,边缘泛红。早上洗脸时发现,按压像按在淤青的苹果上,软而钝痛。
黄烬野的座位空着。桌面留着铅笔刀刻的斜线,里面嵌着石墨粉,结痂。
14:32,韦知珩合上笔记本。纸页合拢的拍打声混在投影仪风扇声里。他起身,塑料椅子腿刮擦地面,尖叫。走向后门时,膝盖发软,右手按住腹部——那里坠着块石头,或是肿瘤,或只是空腹的胃袋在痉挛。
后门虚掩。他推门,走廊声控灯随着门轴呻吟亮起,惨白。石灰岩墙砖返潮,白霜在砖缝结晶,摸上去像舔过的盐。
经过教师办公室,李敏的声音漏出来,桂柳话,尾音上扬:“……膝盖积水还跑,骨头要废……”韦知珩脚步顿住,错误感知:他听成“骨头要裂”,以为在说自己的腿骨。他低头看膝盖,校服裤布料下,髌骨轮廓模糊,要碎开。实际他的膝盖完好,只是贫血导致的关节液减少,摩擦声增大的错觉。
李敏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秘鲁寒流”四个字。她写完最后一笔,粉笔头断裂,白色的碎片从她指间弹出,飞过窗户,落在走廊的栏杆上,碎成三截。一截被风吹起,飘向楼梯间,白色的粉末被气流扬起,越过铁门,粘在黄烬野刚游完泳的湿背上——他正弯腰砸石头,背部肌肉隆起,水汽蒸腾,粉笔灰粘附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形成几点白色的斑点,像嵌进去的碎屑。
楼梯间声控灯坏了。韦知珩摸扶手下行,铁管被千万只手磨得发亮,油脂包浆滑腻。掌心汗湿,与铁管接触时产生黏腻的吸附力,手要被粘住。下到一楼,他拐向厕所后方,挤过生锈的铁门。铰链发出断裂般的呻吟,骨节错位。
门外是绿岑山铁丝网,高两米,顶部带刺铁丝锈成红褐色,干涸的血痂。底部缺口被往届学生剪断,向上掀起,形成三角形通道,边缘断头锋利。
黄烬野蹲在缺口外侧。黑色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膝盖顶地,像起跑器抵着地面。右手手背上,一道新鲜划痕横贯掌纹——刚才翻越时铁丝划的,血珠正从伤口渗出,形成细长的红线,顺掌纹流向手腕。
“铁丝头朝上。”黄烬野说。声音压得极低,从胸腔挤出来。他伸出左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石粉,Permanent的,从母亲工厂带出来的,洗不掉。
韦知珩弯腰。画箱皮带勒进肩窝,锁骨下方压出红痕。他先将画箱塞出缺口,皮革摩擦铁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表面留下白色划痕。然后趴下,身体贴地,从缺口爬出。铁丝断头距后颈很近,他视觉错误:把那滴血红的锈迹看成黄手背上伤口的延伸,以为铁丝在流血。金属寒意贴着后颈皮肤,冰凉的刀刃。
地面是潮湿泥土,混着腐烂落叶,气味腥甜,牙龈出血的味道。
黄烬野抓住他左手腕,拉他起身。手掌接触,韦知珩感到烫,烙铁,而自己手腕凉,尸体。黄烬野手心的茧摩擦他皮肤,砂纸。血从黄手背滴落,砸在韦知珩帆布鞋面上——那里有一滩陈旧污渍,松节油干涸后的痕迹,黄褐色,边缘龟裂。血滴落在油渍中心,颜色变深,墨汁滴在旧画上。
“手。”韦知珩说。
黄烬野抬起右手。血已流到指尖,滴在枯叶上,叶片吸水变深。韦知珩从裤兜掏出灰色棉质手帕,沾着颜料,按在伤口上。手帕粗糙,摩擦伤口,黄烬野手指痉挛,指节发白,没有收回。血渗透布料,在灰色表面形成紫黑色晕,水彩泼墨。
两人沿山脚下的土路南行,穿过桉树林。桉叶摩擦发出沙沙声,砂纸打磨骨头。地上落叶厚约五厘米,踩上去塌陷,内脏被挤压的闷响。
十四分钟后,到达澄江河堤。混凝土堤岸布满裂缝,缝里长出野草,草叶枯黄。堤岸下方沙滩呈灰白色,沙子粗大,石灰岩风化的产物。河水在此形成回水湾,水流缓慢,水面墨绿——上游吞榜天窗的地下河涌出,水温16℃,与空气形成温差,水面升腾白色雾气,呼吸。
黄烬野脱下校服外套扔在沙滩上,蓝色,背后印着“桂西二高055”。然后从头顶脱下黑色运动背心,露出上半身。背部肌肉线条在下午光线中明暗交错:斜方肌隆起如石块,背阔肌展开如崖壁,脊柱沟深陷如裂缝。皮肤古铜色,覆盖着灰白色粉末——母亲工厂的石粉,与汗水混合成糊状,嵌在毛孔里,洗不掉。那几点粉笔灰粘在右肩胛骨下方,白斑,像未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立即下水,而是走向河滩上一块突出的石灰岩。石头直径约半米,表面粗糙。他弯腰捡起另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这块石灰岩。
砸。
石头撞击石灰岩,发出闷响,骨头断裂。碎石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他小腿,留下白痕。他继续砸,动作暴力,重复,机械。石头与石头碰撞,碎屑崩起,落在沙滩上,形成细小的白色堆积。他砸了五下,虎口震裂,血混着石粉,在掌心形成红灰色的泥。
韦知珩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石灰岩,被河水长期冲刷,表面呈灰白色,带灰色燧石条带。岩石有一层压着一层,被压扁的地层。他打开画箱,取出速写本,四开,细纹纸,象牙白。左手按住纸面,右手握狼毫笔,笔尖分叉,枯根,蘸取群青颜料。
他开始画黄烬野的后背。笔触从脊柱沟开始,向下延伸。看到那几点粉笔灰,错误感知:以为是盐霜结晶,或是皮肤病的尸斑,他用笔尖蘸取白色颜料,点在那几点上,画成尸斑状的圆点。他又看错了,把肌肉的收缩看成皮肤在裂开,把脊沟看成伤口。他画下这“裂缝”,线条颤抖——手不稳,血小板低,肌肉控制失灵——线条呈不规则波浪,地震仪上的断层线。他加重力气,笔尖压进纸面,颜料渗入纤维,形成深色沟槽。
黄烬野砸完石头,走向水边。步伐一重一轻,左膝弯曲时发出摩擦声,关节腔里有水在晃。他走进河水,脚步缓慢,试探水底。水温16℃,接触皮肤瞬间,毛孔剧烈收缩,鸡皮疙瘩从脚踝向上蔓延,皮肤要脱落。水漫至腰部,他收腿,腰腹发力,身体在水面下折成直角,扎下去。
水花溅起,涟漪扩散,与地下河涌出的水流相遇,被冲散。他在水下潜行,背部肌肉在水面下扭曲,地质断层在压力下错动。游向天窗出水口,那里水流更急,水温更低,墨绿色接近黑色。停留约三十秒,转身逆流游回,左膝僵硬使蹬水动作不对称,右腿用力更多,水面形成不规则波纹,抽搐。
韦知珩继续画。他画下黄背部皮肤上的石粉痕迹——被水冲后形成灰色溪流,顺背阔肌沟壑流下。他画错了,把水流痕迹画成血痕,把石粉看成盐霜。
黄烬野游回岸边,站起。水从背部流下,冲刷残留石粉。白色粉末被稀释,变成灰白色液体,顺脊沟流下,在腰部积聚,滴落。那几点粉笔灰被水冲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变成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愈合中的疤痕。他走向沙滩,步伐沉重,水脚印在沙上塌陷,边缘模糊。
他在距韦知珩两米处停下,背对,开始拧头发。水流从发梢滴落,沿鼻梁滑落,滴在下巴,悬挂,拉伸。他没有擦拭背部,手够不到肩胛骨区域。
韦知珩从画箱侧袋取出一包湿巾。独立包装,塑料材质,印有“杀菌消毒”字样,边缘有锯齿状易撕口。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装,撕开——塑料发出清脆撕裂声,布匹被暴力扯破——取出湿巾。无纺布材质,白色,方形,浸透液体,散发强烈香精味——人工柠檬味,化学感重,刺鼻,与河水腥甜味冲突。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把包装塑料的锯齿边缘朝向黄烬野,手指捏着锯齿尖端,像捏着刀片。
黄烬野转身,伸手夺过湿巾。动作快,粗暴,手指擦过韦知珩掌心,带走皮肤温度。他夺的方式是抓住韦的手腕,把湿巾从他指间抽走,留下塑料边缘在韦掌心勒出的红痕。他转过身去,背对韦知珩,开始擦拭背部。不是擦,是搓——湿巾接触皮肤,发出粗糙摩擦声,砂纸打磨石灰岩。他用力搓斜方肌,然后搓背阔肌,动作暴力,要搓掉一层皮。湿巾在皮肤上留下红痕,石粉被搓成灰泥,嵌进湿巾纤维。那几点粉笔灰被搓成了灰色的浆,混进湿巾的污垢里。
韦知珩观察:黄背部皮肤被搓得发红,石粉痕迹变成红灰色的擦伤,地质图上的断层线被强行抹去。肌肉在擦拭中收缩,背阔肌轮廓变化,山体在移动。
他继续画。画下这些暴力擦拭后的红痕——淡淡的血色,与背景古铜色对比。线条短促,断续,皮肤在尖叫。
黄烬野擦完背部,将湿巾翻面,继续搓手臂。湿巾已变脏,吸附石粉和水渍,颜色发灰。他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用力拧绞——水分被挤出,滴在沙滩上,形成深色圆点。他继续拧,指节发白,湿巾在他掌心被拧得变形,无纺布纤维断裂,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要拧碎这层布,拧断脖子。
他转身,面向韦知珩。水从发梢滴落,沿鼻梁滑落,滴在下巴,悬挂,拉伸,欲滴未滴。一颗水珠悬在下颌骨下方,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光线,透明的细胞。
停动作。
水珠悬停,时间被拉长。韦知珩盯着那滴水,看着表面张力即将破裂的瞬间——水珠底部与皮肤连接的颈部越来越细,要断开的脐带。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水滴坠落。
脱离下颌,向下坠落,轨迹呈抛物线,砸在韦知珩的画纸上——落在背部速写的右下角,背阔肌边缘。
水滴撞击纸面,发出轻微声响,秒针走动。水在颜料表面扩散,群青色被稀释,向外晕开。纸张纤维吸水膨胀,质地变软,颜料渗入更深,留下污渍。
韦知珩停下笔。他盯着那处晕染,看着颜色在水中扩散、融合、沉淀。他放下笔,笔杆与岩石接触,发出清脆声响。
黄烬野走过来,弯腰看画。呼吸喷在韦知珩头顶,热而急促,河水腥味。他看到画纸上的水滴晕染,那处不规则的污渍,没有说话。右手还握着那团拧烂的湿巾,水从指缝渗出,滴在岩石上,与韦知珩鞋面上的血渍和油渍相遇——血、油、水、石粉,在鞋面上混合,形成红黄褐灰色的泥,地质层序。
远处传来学校广播,下课铃,声波沿河面传播,变得模糊,低沉。两人坐在岩石上,中间隔着那幅未完成的速写。湿巾的香精味在空气中悬浮,一层人工膜,覆盖在河腥之上。
黄烬野突然伸手,不是拿画,而是抓住韦知珩的右手腕。他翻过韦的手,看着掌心——那里有几处新瘀斑,紫得发黑。他用拇指按压其中一块,用力,要按进骨头里。同时,他左手食指抠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结痂的划痕,十字形的痂,抠得边缘翘起,血珠从痂下重新渗出。
“疼?”黄烬野问,手指抠着痂,血滴在他自己手背上,新的血覆盖旧的痂。
韦知珩瑟缩,但没抽回手。他看着黄烬野手背上那道划痕,血已结痂,暗红色,与掌纹交叉,十字。他视觉错误,把黄手背上的十字形痂看成铁丝网的断头,以为黄的手被铁丝穿透了。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及痂的边缘,粗糙,硬,石头。
黄烬野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拿起那包湿巾的塑料包装袋——空的,被风吹得贴在沙滩上。他捡起来,揉成团,塞进自己短裤口袋,与那团拧烂的湿巾放在一起。塑料与湿布摩擦,沙沙声。
这时,一块石灰岩碎片滚到韦知珩脚边。是黄刚才砸石头时崩飞的碎片,边缘锋利,呈白色,硌了他的脚踝。韦知珩弯腰捡起——不是主动,是被硌得不得不处理——碎片在他掌心划了一道浅痕,血珠渗出,与碎片上的石粉混合。他把碎片放进画箱侧袋,与那瓶松节油放在一起。侧袋的皮革被碎片边缘割破,留下一道裂缝。
河水继续流淌,16℃水温,不缓不急,带走热量,带走色素,带走纸面上正在发生的变化。韦知珩握着那块带血的碎片,手指收紧,石粉的粗糙感与血的湿润混合,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