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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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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傍晚,蝉鸣声此起彼伏。
顾星燃一脚踹开家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他一边往屋里冲,一边大声嚷嚷:“哥!哥!你猜我今天在校门口捡到什么好东西?”
客厅里,顾清晏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眉目清冷,却在对上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微微柔和下来。
“又闯祸了?”他合上书,声音温和,像夏夜的风。
“哪有!我顾星燃是那种人吗?”顾星燃把篮球往地上一滚,一屁股坐在哥哥身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闪着蓝光的小玩意儿,“你看!外星人信号接收器!校门口小摊五块钱买的,老板说能收到来自猎户座的讯息!”
顾清晏挑眉,伸手接过那个塑料感十足的“接收器”,轻轻按了下开关——“滋啦”一声,传出一段跑调的《最炫民族风》。
两人对视一秒,顾星燃先笑出声,顾清晏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五块钱,买段广场舞神曲,”顾清晏把东西递回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你真是我们顾家的理财奇才。”
“哥!你不懂,这叫浪漫!”顾星燃一把抢回“接收器”,仰头靠在哥哥肩上,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孩子,“等我以后造出真正的宇宙飞船,带你一起去猎户座看星星。你负责导航,我负责踩油门!”
顾清晏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张扬的眉眼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湿漉漉的头发。
“好,”他轻声说,“我等你。”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哨音,顾清晏起身:“饿了吧?我下面给你吃。”
“要加蛋!两个!”
“嗯,两个。”
顾星燃躺在沙发上,看着哥哥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就算永远不去猎户座,也没关系。
雨是半夜突然下起来的。
又是一道惊雷
顾星燃几乎是弹射般地从自己的床上跳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开了卧室门。
“哥!”
他带着一身冷汗和惊悸,猛地掀开顾清晏的被子,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死死地贴在哥哥温热的后背上。
顾清晏早就醒了。这样的雷雨夜,几乎成了这两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无奈地翻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见顾星燃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是抖的。
“多大人了,”顾清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弟弟冰凉的耳朵,“还和小孩一样怕黑怕打雷?”
顾星燃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的:“闭嘴……这叫对大自然力量的敬畏……”
“是是是,顾大科学家敬畏大自然。”顾清晏失笑,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地移到了弟弟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行了,别抖了,雷公电母不抓你。”
顾星燃被他这么一哄,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但还是不肯撒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顾清晏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头搁在哥哥的肩膀窝里。
“哥,你心跳好稳。”他小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顾清晏睡衣的衣角,“像大石头一样。”
顾清晏动作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碰到的是带着冷汗的微凉皮肤。
“那你就当我是块石头,”顾清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夜色里流淌的溪水,“替你挡着风雨。”
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但在这个狭窄却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顾星燃闭着眼睛,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哥,”他又小声说,“以后我要是真造不出宇宙飞船,你就养我吧。”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好,”他应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和笃定,“顾家的小少爷,我养你。”
雷声轰隆,却再也惊扰不了这方寸之间的安宁。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顾星燃忽然仰起脸,在又一道电光划亮房间的瞬间,精准地吻住了顾清晏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它短暂得像窗外倏忽明灭的闪电,却又重得仿佛击穿了什么。
顾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被拉长,雨声凝滞。
他清晰地感觉到弟弟温软的唇瓣贴合着自己的,带着细微的、不知所措的颤抖。
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奶香味的清甜,毫无预兆地涌入他的呼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顾星燃?他……亲我了?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兄长风度的安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放在弟弟背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那道惊雷钉在了原地。
顾星燃很快退开了,睫毛在昏暗中急促地颤动。
他依然蜷在哥哥怀里,方才的无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惑。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哥……你说,亲弟弟怎么会想……亲哥哥的嘴?”
顾清晏终于找回了呼吸。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震荡着某种沉重而陌生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推开弟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揉他的头发。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在昏暗中描摹少年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映着微光、盛满不安的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抬起的手最终落回弟弟发顶,却只是很轻地、克制地拍了拍,然后将他按回自己肩窝。
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睡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雨快停了。”
窗外的雨势的确在减弱,雷声渐行渐远。
顾清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
唇上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枚滚烫的印记。
而他怀中,顾星燃闭着眼,假装睡着,睫毛却止不住地轻颤,一下下,扫过哥哥颈侧的皮肤。
空气仿佛被抽离了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顾清晏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微弱的痛感是他此刻仅存的清醒。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弟弟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温度,那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胸口。
顾星燃没有再动,只是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呼吸轻浅地拂过顾清晏的颈侧。
他是在装睡,还是在等待审判?顾清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低头,一定会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某种他无法负荷的东西——或许是试探,或许是依赖,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为危险的情愫。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转为淅沥的细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
顾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替弟弟掖了掖被角,将那团不安分的热度更严密地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星燃。”
他的声音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对顾星燃思想教育,只是平静地唤着他的名字。
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微微抖动,却依旧紧闭着眼,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顾清晏看着他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弟弟柔软的发顶。
“别胡思乱想。”
他低声说道,也像是在对自己下的最后通牒,“只是雷声太响,吓糊涂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方才那个失控的吻隔绝在了现实之外。
顾清晏在用他作为哥哥的理智,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强行画上一个句号——那是意外,是惊吓,是少年人一时的迷途。
顾星燃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埋在他颈窝里的脸微微侧了侧,鼻尖蹭过他颈侧敏感的皮肤,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哥哥的腰。
顾清晏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动,任由弟弟汲取着那份虚假的安全感。
雨声渐歇,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在这个狭小的方寸之间,一个是佯装不知的守护者,一个是心照不宣的索取者。
他们彼此依偎,却又在心底各自筑起了一道高墙。
那个未被回应的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清晏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只能装作不知。
因为他是哥哥,是这少年唯一的避风港。
哪怕这港湾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们也早已变了。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透,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顾清晏轻轻抽回胳膊。
被顾星燃枕了一夜,麻得没知觉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缓,跟做贼似的,生怕弄出点动静。
床上的家伙蜷成一团,眉头微皱,翻了个身,大半条被子都被卷走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煎蛋的滋滋声。顾清晏摆好碗筷,热了牛奶,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哥——”
顾星燃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支棱着,校服领口歪歪扭扭。
他打着哈欠坐下,手已经准确摸向了盘子。
“饿死了。”
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顾清晏把牛奶推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少年眼皮耷拉着,除了困,看不出别的什么。
那点残留的惶惑或者试探,好像真被他一觉睡没了。
“快点吃,”顾清晏移开眼,“要迟到了。”
“知道知道。”顾星燃两口吞掉煎蛋,灌下半杯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印子。
他用手背胡乱一擦,抓起书包就蹦起来,“走了走了!物理作业还没补完,老班要杀人!”
“校徽。”顾清晏头也没抬。
“哦!”
顾星燃从裤兜里掏出那枚皱巴巴的校徽,胡乱别上,然后疯跑了出去。
咚咚咚的下楼声格外响亮。
顾清晏走到窗边,看着那小子单肩甩着书包,蹦跳着穿过湿漉漉的小路,还不忘对遛弯回来的邻居大爷咧嘴笑。
蓝白校服的身影很快融进上学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牛奶。
然后在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走了。
学校永远是老样子。
顾星燃在教室里照样闹腾。
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名夸思路清奇,下一分钟就在实验课上差点把保险丝搞爆,被拎到走廊罚站还能跟路过的哥们儿挤眉弄眼。课间,他照旧被男生们围在中间,说这昨天那场比赛,后面不小心碰掉了后排女生的笔袋,在一片笑骂声中双手合十,笑得没心没肺。
好像什么都没变。
午休,他照例揣着饭盒溜到高三教学楼的天台。
顾清晏果然在那儿,靠着栏杆背单词。
“哥!今天糖醋排骨!”顾星燃凑过去,挨着他坐下,饭盒盖一掀,香气扑鼻。
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抱怨:“新来的数学老师真能念,跟和尚念经似的,我差点没扛住。”
顾清晏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过去。
阳光晒得人发懒,天台风不小,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
顾星燃说到激动处,胳膊肘撞到顾清晏。
自然而然,好像本就该这样。
顾清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侧过头,看见弟弟被太阳照得眯起的眼睛,和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有那么一瞬间,昨晚的一切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对了哥,”顾星燃忽然想起什么,咽下饭,眼睛亮起来,“下个月校庆,我们班出节目,老班让我想点子。咱排个科幻短剧咋样?我就演那个发现外星信号的!”
他越说越来劲,手在空中比划,“把我那个五块钱的宝贝拿出来当道具,绝对炸场!”
看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顾清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似乎松了些。
他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蹭掉弟弟嘴角的油渍。
“先把你的物理作业补完吧,天才。”
语气平平,却听不出什么责怪。
顾星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就着顾清晏的手蹭了蹭纸巾。
“知道啦,顾老师!”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顾星燃在篮球场上疯跑,进球了就和队友撞肩欢呼,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
他撩起衣摆擦汗,一截腰腹在太阳下白得晃眼,笑声肆意又张扬。
顾清晏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隔着铁丝网站了一会儿。
球场上的那个他,生龙活虎,热气腾腾,和夜里缩在自己怀里发抖的那个影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也许都是他。就像这夏天,能晒得人脱皮,也能忽然浇你一身雷雨。
不过雨总会停的。日子也一样,上课铃、下课铃、做不完的卷子、吵吵嚷嚷的走廊。
所有这些琐碎又强大的日常,推着人往前走,没工夫细想。
放学铃一响,顾星燃第一个冲出教室,扒在高三一班的窗口,手指叩着玻璃,做口型:“哥——走啦——”
顾清晏抬头,对上窗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他合上书,慢慢收拾好书包。
那些夜里泛起的涟漪,或许不会完全消失。
现在,在拥挤的放学人潮里,在夕阳拉长的影子里,他们还能并肩走着,讨论晚上吃面条还是炒饭,抱怨作业太多,商量周末去哪儿。
回到家。
书包被随意的丢在地板上,顾星燃把自己整个摔进沙发里,陷进去不动了。
“哥,”他看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完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
但那没说出来的话,顾清晏听得明白。
又是不在家,又是出差,又只剩下他俩。
客厅里一时挺安静,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顾清晏没接话,只是走过去,顺手把地上那团书包拎起来,放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简单,“但你想他们的话,可以打个电话。”
顾星燃没动,依旧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上一个微微起毛的小线头。
“打电话有什么用,”他小声嘟囔,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说不了两句,不是在忙就是信号不好,末了还是那几句,‘听哥哥话’,‘好好学习’……跟自动回复似的。”
这话听着有点冲,可底下那股劲儿,顾清晏太熟悉了。
不是真的怨,更多是种没着没落的空。
家里太大,又太空,爸妈在的时候嫌唠叨,真不在,四面墙都显得冷清。
顾清晏没像往常那样,用“他们也是为了工作”“别不懂事”之类的话把他堵回去。
那些话没错,但这时候说,挺没意思的。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不是什么正经节目,就是个吵闹的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顿时填满了屋子。
“那就别打。”顾清晏把遥控器丢回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好像还有上次包的饺子,下点儿?”
顾星燃终于转过脸,看向他哥。
顾清晏侧脸对着电视屏幕的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讨论的只是晚上菜单,而不是父母又一次的缺席。
电视里的笑声有点夸张,吵得人心烦,但好像又没那么安静得让人难受了。
顾星燃盯着他哥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顾清晏的小腿。
“速冻的不好吃,”他挑着眉,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的闹腾劲儿,“我要吃现煮的,汤要宽,醋要你上次买的那种。”
顾清晏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点故意找茬的神气,也看到了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失落。
“要求还挺多。”顾清晏站起身,往厨房走,“过来帮忙剥蒜。”
“啊?又是我剥……”
“不然谁剥?”
嘟囔声和脚步声跟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和电视里的喧闹混在一起,锅碗的轻碰声规律地响着。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空荡荡的感觉却好像被冲淡了一些。
有些缺口,填不满,但至少此刻,热汤水汽和人间烟火的嘈杂,能暂时把它裹住,让它显得不那么冰凉刺眼。
顾星燃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哥哥烧水、下饺子的背影,手里慢吞吞地剥着蒜。
那股没着没落的空,好像随着锅里渐渐升起的热气,也一点点飘散了些。
算了,他想。
电话不打就不打吧。反正现在,有饺子吃,有蒜要剥,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话不多。
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顾星燃靠着门框,把那颗蒜剥得坑坑洼洼。
蒜汁沾在指尖,有点辣,还有点黏。
“哥,”他忽然又开口,眼睛盯着锅里开始翻滚的饺子,“你说,他们老这么在外头,就不怕家里进贼啊?”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点幼稚。
顾清晏正用漏勺轻轻推着饺子,防止粘底,闻言手上动作都没停。
“小区保安是摆设?”他语气平平,“再说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顾星燃一眼,“家里不是还有我么。”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顾星燃捏着那颗剥得很难看的蒜,没吭声。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吵嚷嚷,主持人夸张的笑声隔着客厅传过来,有点失真。
厨房里却很静,只有咕嘟咕嘟的水声,和勺子偶尔碰在锅沿的轻响。
他看着顾清晏的背影。
他哥个子比他高一点,肩膀已经挺宽阔了,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深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又稳当。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发顶和肩线上,把那一小片空气都烘得温温的。
空气里的水汽更浓了,扑在脸上有点潮。
顾星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毫无预兆的。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那颗不成样子的蒜瓣。
“蒜剥好了。”他声音有点闷,把蒜瓣丢进旁边的小碗里。
“嗯。”顾清晏应了一声,没回头,“拿个碗,准备吃饭。”
饺子很快盛了出来,白胖胖的挤在碗里,热气直往上扑。
顾清晏调了蘸料,醋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动。
两人端着碗坐到餐桌旁。电视还开着,但谁也没去看。顾星燃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蘸满了醋汁,一口塞进嘴里。
烫得他直抽气,但还是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慢点。”
顾清晏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也夹开一个晾着。
“饿了。”顾星燃含含糊糊地说,又夹起一个。
这次他学乖了,吹凉了才吃。猪肉白菜馅,是顾清晏上周包了冻起来的,味道有点淡,但肉很实在,吃着挺舒服。
他吃着吃着,速度慢了下来,眼神有点放空。
“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低的,“你高三了。”
“嗯。”
顾清晏应着,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明年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外头了?去上大学。”顾星燃没看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把它戳得有点破皮,馅料露了出来,“到时候,就真剩我一个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刚才所有关于父母的抱怨,兜兜转转,最终落点在这儿。
不是怕贼,是怕空,怕那个连哥哥也会离开的更彻底的空。
顾清晏夹饺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厨房的灯暖黄,照着餐桌,照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也照着对面少年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
顾星燃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用筷子戳着那个可怜的饺子,一下,又一下。
电视里的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顾清晏把筷子放下,很轻的一声。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用指节在顾星燃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瞎琢磨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太多情绪,“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
顾星燃捂着额头,抬起眼看他。
顾清晏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刚才晾着的那个饺子,神色如常地吃了起来。
额头上那一点轻微的痛感很快散去,留下一点温热的麻。
顾星燃看着他哥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恐慌,好像被这一下敲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埋下头,大口咬向那个被他戳破的饺子。
醋放多了,酸得他眯了下眼。
但也挺开胃的。他想。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啦哗啦的。
顾星燃心不在焉,拿着抹布在碗沿上画圈,泡沫溅出来几点,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厨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晚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吹散了刚才煮饺子留下的热气,也把电视里残留的喧闹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现在,只剩下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还有他们之间那种过于清晰的安静。
“哥。”
他又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嗯。”
顾清晏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你大学……想考哪儿?”顾星燃问,眼睛盯着手里那个被他擦得快照出人影的盘子。
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
顾清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不锈钢台面。
水珠滚落,留下一道很快消失的水痕。
“还没定。”他回答,“看分数。”
“哦。”顾星燃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瓷器和金属架碰撞,发出轻响。
沉默又蔓延开来,比刚才更稠密。
顾星燃知道自己不该问,至少不该现在问。可话就像自己长了脚,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架子里,关上水龙头。
世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其实……”顾星燃用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几点深色的水印。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洗碗池边缘,看向顾清晏。
他哥还在擦灶台,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过于挺拔,也有点疏离。
“其实本地也挺好的,是吧?就我们这儿那几所大学,也不错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努力装作随意。
顾清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星燃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清晰地映出顾星燃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强装出来的镇定。
“顾星燃。”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顾星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干、干嘛?”顾星燃下意识挺直了背。
顾清晏看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包容了他所有没出息的小心思。
然后,顾清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想那么远。”
他走过来,经过顾星燃身边时,抬手,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跟刚才吃饭时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警告,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先把你的月考对付过去再说。考砸了,别说本地的大学,楼下烧烤摊都不一定收你。”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厨房,留下顾星燃一个人站在那儿,额头上那点微痛和温热再次清晰起来。
顾星燃抬手摸了摸被弹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
“又弹我……”
他小声嘟囔,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好像突然就散了。
他哥没给他任何承诺,甚至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用最顾清晏的方式,把那个令人不安的未来话题,一脚踹回到了眼前最具体最烦人但也最安全的坎儿上——月考。
是啊,月考。
顾星燃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股没着没落的空虚感,好像暂时被一种更具体更熟悉的烦躁取代了。
他想起那堆还没看完的公式,那篇只开了个头的英语作文,还有数学老师那张严肃的脸。
他走出厨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顾清晏已经坐回沙发,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顾星燃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挨着他坐下,而是把自己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捞过扔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稀里哗啦地翻出物理练习册。
他翻开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电路图,重重地叹了口气。
“哥,”他没抬头,语气充满了认命般的悲壮,“最后两道大题,救我狗命。”
顾清晏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没说话。
“三顿烧烤!”顾星燃立刻追加筹码。
“五顿。”顾清晏合上书。
“成交!”顾星燃立马抱着练习册蹭了过去,像只找到窝的大型犬,把脑袋凑到顾清晏旁边,笔尖点着题目,“这里,这里,还有这个力,到底怎么分解啊……”
灯光笼罩着一小块区域,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讲得条理清晰,一个听得似懂非懂,偶尔夹杂着“啊?”、“原来是这样!”、“不是,哥你慢点说……”的咕哝声。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星星点点。
此刻,灯光是暖的,呼吸是近的,难题似乎也有解开的希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顾星燃偷偷瞥了一眼哥哥专注讲解的侧脸,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清晨,跟往常一样,两人面对面解决了早饭。
顾星燃叼着最后一点面包片,一边往书包里塞作业本,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我想吃绿豆糕了。”
顾清晏正收拾着碗筷,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弟弟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
他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那头乱毛上胡撸了一把,动作熟稔又带点敷衍的意味。
“行啊。”
他说,声音不高,但应得干脆。
“上完课,”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转身往厨房走,话跟着飘过来,平平淡淡的,“老地方,报刊亭那儿等。”
顾星燃眼睛一下子亮了,脑袋使劲往下一点:“嗯!”
他瞥了眼墙上的钟,抓起书包带子就往肩上甩。
“那哥我先走了啊!报刊亭见!”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到了门口,带着一阵风。
门被关上,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顾清晏站在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胡撸过弟弟脑袋的手,很轻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向上牵了点。
他关掉水,擦干手,也拎起了自己的书包。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知了叫的很刺耳。
下课后。
顾清晏背着书包,等在巷口的报刊亭旁边。
他微微侧身,把自己藏进那块巴掌大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油纸被汗洇湿了,黏糊糊地贴着指尖。
远远看见他哥那身影,顾星燃立马甩开步子跑了过去。
“热死了——”
他人还没到跟前,抱怨先到了。
顾清晏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嘴角勾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可顾星燃就是觉得他哥好像笑了那么一丝丝。
“怎么才来?”顾清晏把手里那半块绿豆糕递过,“绿豆糕要化了。”
顾星燃二话不说,接过来一口就塞进嘴里。软糯清甜,倒也奇异地解了渴。
他嚼了两下,含糊道:“路上被老班喊住训话了!”
顾清晏没接话,似乎对他被念叨这事儿毫不意外。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边掏出个瓶子,拧开盖子,塞到顾星燃手里。
温温的蜂蜜水。
顾星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透明的塑料瓶。
瓶身还有点他哥手心的温度,握在手里,不冰,反倒觉得妥帖。
他没客气,仰起脖子灌了好几口,甜丝丝的水滑下去,喉咙里那股烧灼感立马就消了大半。
“呼——”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嘴角,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顾清晏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报刊亭玻璃后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侧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递水只是顺手。
顾星燃捏着空了的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湿润的瓶壁。
“走不走?”顾清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顺手把他手里空瓶子拿回去,拧紧盖子,随手插回书包侧袋,“还是想杵这儿当木桩子?”
“走走走!”顾星燃立刻蹦起来,肩膀撞了他哥一下,又赶紧跟上去,和他并肩,“回家回家,热死了,我要吹空调!电费我出!”
顾清晏没理他后面那句,只“嗯”了一声。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踩过一地晃动的树影。
巷子里凉快些,老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顾星燃走了几步,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哥。”
“嗯?”
“蜂蜜水下次多兑点蜂蜜。”他加快了些脚步,“好淡的。”
顾清晏脚步没停,声音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事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