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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不配为朝廷 ...

  •   慕容归站起身,朝谢衍真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过头。

      谢衍真还坐在案前,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容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竹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白的光洒在卵石小径上。

      他沿着那条小径往外走,脚步很沉,靴子踩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到影壁前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株古松翠柏。

      它们在月光下显出沉沉的黛青色,像几尊沉默的、亘古不变的雕塑。

      风从松针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外走。

      黑漆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迈步走出去,翻身上马。

      照夜白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沿着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往宫城的方向跑去。

      慕容归没有回静思堂,他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灯亮着,皇帝还在批折子。

      他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等内侍通传,才迈步走进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家常的明黄缎袍,头发花白,面容疲惫。

      他看见慕容归,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慕容归跪下去,以额触地:“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看着他,“什么事?”

      慕容归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父皇,儿臣听说外头有人在传谢师傅的闲话,说他杀降邀功,手段酷烈,有伤天和。儿臣在漳州三年,亲眼看着谢师傅做的每一件事,那些话,都是诬蔑。儿臣求父皇明察,还谢师傅一个清白。”

      皇帝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

      还有慕容归弄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慕容归跪在地上,脊背笔直,目光不躲不闪。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谢衍真说了“你不要插手”,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往谢衍真身上泼脏水。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归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归儿,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替他说话,越是害他?”

      慕容归愣住了。

      “你是皇子,他是臣子。你替他说话,别人会怎么想?会说你们师生勾结,会说你们结党营私,会说他对你有所图谋。你替他辩解得越用力,那些脏水就泼得越凶。”

      皇帝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回去吧,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慕容归跪在那里,看着皇帝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旧威严的脸。

      他知道父皇说得对。

      他越是替谢衍真说话,越是害他。

      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他是皇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儿臣……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望着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第二日,弹劾的折子果然递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好几份。

      上折子的都是御史台的言官,有和二皇子走得近的,有四皇子的人。

      还有几个谁的人都不是,只是听风就是雨、唯恐天下不乱的。

      折子的内容慕容归没有亲眼看见,但消息传得很快。

      他在兵部的值房里听人议论,说那些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把谢衍真在漳州的所作所为批得体无完肤。

      说他在漳州杀降邀功,逼降峒蛮后又将其杀害,以充战功。

      说他对待峒蛮手段酷烈,有伤天和,有违圣人之教。

      说他回京后在兵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武选司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慕容归坐在值房里听着那些议论,手里的卷宗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晒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将光秃秃的枝丫照得明晃晃的。

      他低下头,把那份卷宗展开,继续看。

      然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像一群受惊的蚂蚁,爬来爬去,怎么也聚不成行。

      ……

      谢衍真被皇帝叫去御书房问话那天,慕容归正在兵部的库房里查一份旧档。

      他蹲在架子前,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听见外面有人跑过来说“谢郎中从御书房出来了”,猛地站起来,头撞在架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顾不上揉,放下卷宗就往外跑。

      他跑到兵部大门口时,谢衍真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几份文书和赵尚书说话。

      他的脸色如常,眉眼依旧清淡,看不出喜怒。

      赵尚书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慕容归站在门内看着他走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绯色的官服照得格外鲜艳。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平时一样。

      可慕容归注意到,他的唇抿得比平时用力了些,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更紧。

      “师傅。”慕容归迎上去。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值房。

      谢衍真把文书放在案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凉掉的茶。

      “师傅,”

      慕容归站在他面前,“父皇怎么说?”

      谢衍真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陛下让我谨慎自省。”

      慕容归的心沉了下去。

      谨慎自省,这是申饬。

      不是定罪,不是罢官,却是一种公开的、官方的、记在档上的“你有问题”。

      皇帝信任谢衍真,可皇帝也要平衡朝局。

      那些言官上了折子,皇帝不能不理。

      申饬,是给那些言官一个交代,也是给谢衍真一个警告。

      “师傅,那些折子……”

      “你不要管。”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可——”

      “我说了,你不要管。”

      谢衍真并没有提高声音,可慕容归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奈的疲惫。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清隽冷淡的脸。

      师傅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师傅累了。

      被那些人折腾累了,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折腾累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

      他忽然想起在漳州的日子,谢衍真也是这样坐在案前,也是这样喝茶。

      那时候他以为师傅什么都能解决,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师傅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给你沏盏热的。”

      他拿起茶盏走出值房,去茶水间倒掉凉茶,重新沏了一盏。

      水是新烧的,滚烫滚烫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端着茶盏走回去,轻轻放在谢衍真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谢衍真看了一眼那盏茶,又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尚可。”他说。

      慕容归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转身走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值房坐下,继续看那份怎么也看不进去的卷宗。

      接下来的日子,谢衍真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那些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一份接一份,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有些折子写得尤其刻薄,说他“以杀人为乐,以酷烈为能”,“不配为朝廷命官,更不配教导皇子”。

      还有些折子开始牵扯到他在兵部的公务,说他“在武选司任人唯亲,将边关要职私相授受”。

      谢衍真没有辩解,他只是在皇帝问话时如实回答,把漳州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把兵部的事一件一件讲明白。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委屈求饶,也不愤怒反驳。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那之后,再没有新的弹劾折子递上来。

      但是那些已经递上来的折子,像一根根刺扎在谢衍真身上,拔不出来。

      慕容归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他只能每天跟在谢衍真身后,去兵部,回谢府,去面摊,回静思堂。

      他只能每天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看着他依旧笔直的脊背,看着他依旧沉稳的步伐,看着他依旧平静的侧脸。

      他只能每天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师傅会没事的,师傅一定能撑过去。

      这日傍晚,慕容归从兵部出来,照例去了谢府。

      谢衍真不在书房,他在后院的池塘边站着。

      暮色四合,池塘里的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红鲤在暗沉沉的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

      风吹过来,带着池塘里水草的气息。

      “师傅,”

      慕容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谢衍真没有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去漳州。”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暮色浸染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骄傲,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我也不后悔。”

      他轻轻说,“跟着你去漳州,我一点都不后悔。”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

      红鲤已经看不见了,池塘里的水变成一片墨黑,只有天边最后一抹光还映在水面上。

      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金线。

      慕容归站在他身边,夜风吹过来,他看着那条金线,看着它越来越细,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回去吧。”谢衍真说。

      慕容归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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