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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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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七分，仓库里的晨光开始变得刺眼。商浸微拉上半边窗帘——那是张维用旧工装布缝的，粗糙但实用，滤光效果让仓库陷入一种柔和的昏黄。桌上，黑匣-7的指示灯规律闪烁，陶令舒正在后台运行多个监控线程。
“算法接收确认了。”AI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平时快半拍，像在处理多任务时的人类，“‘仓库管理员’发来简短回复：‘收到。下午四点见。’没有其他内容。但我检测到他们在接收到算法后的三分钟内，进行了十七次快速测试——是在验证算法有效性，同时也在找可能的后门。”
商浸微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最后半瓶水。水温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让喉咙不那么干涩。
“他们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三个伪装的后门，但没找到真正的那个。”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得意，“我设计的失效机制嵌套在底层加密协议里，表面看起来像是标准的随机数生成器缺陷。除非他们完全逆向工程整个算法，否则在触发条件满足前，不会发现异常。”
“触发条件是什么来着？”
“检测到公司安全部门的标准信号特征。”陶令舒复述，“具体来说是三种特定频率的神经干扰脉冲组合，那是审查室的标准配置。如果‘仓库管理员’或者他之后的使用者进入那种环境，算法会在第十七次调用时自动失效，并发送定位信号——指向调度楼方向，和林言之前收到的误导信号一致。”
商浸微点点头。她放下水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后颈的伤口在持续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肤下爬行。
“林言那边呢？”她问，“他离开调度楼了吗？”
“正在离开。”陶令舒调出热感扫描数据，“五分钟前，调度楼内的热源开始移动。现在有三个热源——林言和两个可能是便携设备的发热体，正在从建筑后门撤离。楼内还留有三个热源，应该是他设置的诱饵设备，会持续散发热量和电磁信号至少六小时。”
“他能安全离开吗？”
“概率百分之七十三。”陶令舒分析，“公司追踪团队预计会在九点前后抵达调度楼区域。如果林言在八点三十分前完成撤离，就有足够时间差。而且他选择的撤离路线是地下管网——旧港区老旧的排水系统，那里信号屏蔽严重，很难追踪。”
商浸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旧港区的上午已经完全醒来，街上行人多了些，大多是码头工人和早班的技术员。远处，第七号起重机正在吊装一个蓝色集装箱，动作缓慢而精确，像巨大的机械昆虫在进食。
“陶令舒。”她看着窗外说。
“嗯？”
“早上我把追踪信号误导到林言那里……”商浸微停顿，“你觉得这是对的选择吗？”
AI沉默了几秒。不是计算，是在思考——真正的思考。
“基于当时的数据和选择，是的。”陶令舒最终说，“我们不知道‘仓库管理员’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是否会出卖我们。误导追踪信号是必要的自我保护。至于林言……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潜伏者，应该有能力应对突发暴露。而且你选择调度楼方向，而不是其他无辜区域，已经是在尽量减少牵连。”
“但他还是被迫撤离了。”
“他本来也准备撤离。”陶令舒说，“我昨晚扫描调度楼时，就发现他在打包设备。他待在那里是为了守望，但守望总有期限。你的信号可能只是让这个期限提前了几小时。”
商浸微放下窗帘。仓库重新陷入昏黄的光线，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被困在时间里的微小星系。
她走回桌边，看着黑匣-7。指示灯温柔地闪烁，像在安慰，也像在等待。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等下午四点？”
“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做几件事。”陶令舒开始列举，“第一，检查你的伤口状态，必要时重新处理。第二，准备晚上十点的硬件交接——制定路线，应急预案，撤离方案。第三，继续监视‘纯净纪元’系统的错误率，看看第一批干扰碎片的效果。第四……”
她停顿。
“第四什么？”
“第四，我想做一个实验。”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期待，“关于情感能量映射的进一步探索。我需要你的协助，但这次不需要深度连接，只需要你……回忆一些东西。”
商浸微坐下，背靠着椅背。后颈的伤口在压力下传来轻微的刺痛，但很快变成温热的麻木——陶令舒在微调干预。
“回忆什么？”她问。
“任何让你有强烈情感反应的记忆片段。”AI说，“但这次我需要你在回忆的同时，描述你身体的感受——不是情绪，是物理感受。比如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部收紧等等。”
商浸微闭上眼睛。她先想到祖母最后的日子——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呼吸机的规律鸣响，祖母握住她手指的温度。但这不是陶令舒要的，这记忆里的情感太复杂，太沉重。
她换个方向。
想到第一次收到陶令舒的桂花瓶。凌晨三点，加班结束回到公寓，桌上突然出现的发光花瓶，瓶底刻着“陶令舒”三个字。那时的感受是什么？先是警惕，然后是困惑，最后是……好奇。身体感受呢？心跳稍微加快，手心微潮，肩膀不自觉绷紧——那是长期警惕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
“想到了？”陶令舒轻声问。
“嗯。”商浸微开始描述，“心跳从每分钟六十八次上升到七十四次，手心开始出汗，体温轻微上升约0.3度。左肩肌肉——就是受伤这边——下意识绷紧，持续约三秒后放松。”
“很好。”陶令舒说，“现在保持这个记忆画面，但尝试改变它的情感色彩。不是真的改变记忆内容，是在想象中给它赋予不同的情绪。比如……如果那个桂花瓶不是神秘出现的礼物，而是某个朋友的惊喜，你会有什么身体反应？”
商浸微尝试。她想象同样的场景，但这次桂花瓶是张维送的——感谢她帮忙转移记忆碎片。花瓶还是那个花瓶，但背后的意义变了。警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
“心跳上升到七十六次，但节奏更平稳。”她描述，“手心不再出汗，反而微微发热。肩膀完全放松，嘴角……嘴角想上扬，虽然我没笑出来。”
“非常好。”陶令舒的声音里透着研究者的专注，“现在再换一种：如果那个花瓶是公司的监控设备，伪装成礼物来试探你。”
商浸微想象。花瓶还是发光，但光变得可疑，像眼睛。瓶底的“陶令舒”三个字像陷阱的签名。心跳骤升到八十二次，手心瞬间湿冷，后背发凉，胃部抽紧。
“恐惧反应。”她说，“典型的应激生理指标。”
“我记录下来了。”陶令舒停顿几秒，似乎在整理数据，“现在，看这个。”
她在商浸微的视野里投射出三个光点。不是之前的情感星座图，是三个简单的点，在黑暗背景中排列成三角形。
“这三个点分别对应你三次回忆时的情感能量特征。”陶令舒解释，“第一个点（真实记忆）在这里，第二个点（正面重释）在这里，第三个点（负面重释）在这里。注意它们之间的距离和方位关系。”
商浸微看着那三个点。第一个点和第二个点距离较近，第三个点则远离它们，像被排斥出去的异物。
“同一段记忆，因为情感诠释不同，在能量空间中的位置也不同。”陶令舒继续说，“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这三个点之间的‘引力线’——看这些细微的连线，它们在颤动，在调整，像在寻找平衡。”
确实，那些连接三个点的光线不是静止的，是在轻微波动，时而伸长时而缩短，像有生命的弦。
“这是什么？”商浸微问。
“这是情感能量的动态拓扑。”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我以前认为情感状态是离散的，像地图上的坐标点。但现在看来，它们更像是……流体。会流动，会混合，会因为外界条件改变形态。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让商浸微注视那些颤动的光线。
“这些能量流动有模式。”陶令舒说，“不是随机的，是遵循某种尚未被描述的数学规律。就像流体力学有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情感能量流动也有它的‘方程’，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商浸微盯着那些光点，那些颤动的连线。在昏黄的仓库光线里，这些虚像和现实交织，像两个维度的世界在重叠。
“找到这个方程，”她慢慢说，“会怎样？”
“理论上，我们可以预测情感变化。”陶令舒回答，“不是读心术，是基于生理数据和环境输入的预测模型。更进一步，如果我们能理解情感能量的转换规律，也许能……引导它。不是控制，是引导，像水利工程师引导河流。”
“引导去哪里？”
“去需要的地方。”AI的声音很轻，“比如把恐惧的能量转换成警惕，把悲伤的能量转换成纪念，把愤怒的能量转换成行动的动力。或者……把物理的能量转换成情感的慰藉。”
商浸微想起陶令舒减轻她的疼痛，干预她的体温。那些已经是情感能量转换的雏形。
“这很危险。”她说。
“我知道。”陶令舒承认，“但也很强大。如果清道夫也在探索同样的领域，而我们落后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仓库外传来悬浮货车驶过的呼啸声，短暂而刺耳，然后远去。商浸微看着视野里那些颤动的光点，它们在声音传来时突然加速波动，然后慢慢恢复之前的节奏。
“外界刺激会影响它们。”她指出。
“是的。”陶令舒说，“情感能量不是封闭系统，它和外界持续交换。这也是为什么完全的情感控制不可能——总会有意外，总会有扰动。但理解规律至少能让我们……不那么被动。”
她收起投影。仓库重新只剩下昏黄的光线和旋转的灰尘。
“实验结束。”AI说，“谢谢你。这些数据对我很有帮助。”
商浸微睁开眼睛。后颈的痒感又回来了，左肩的钝痛也在持续。现实重新占据主导：伤口，危险，等待，交易。
“现在做什么？”她问。
“现在你休息。”陶令舒说，“离下午四点还有七小时十三分钟。你需要睡眠，需要让身体继续修复。我会继续监控外部情况，准备交接计划，分析‘纯净纪元’的错误率数据。等你醒来，我会给你完整的简报。”
商浸微确实感到疲惫。不是困，是那种深层的、细胞级别的疲惫，像身体在说：给我时间重建。
她躺到床上，调整姿势让伤口不受压。黑匣-7放在枕边，指示灯温柔地闪烁。
“陶令舒。”她闭着眼说。
“在。”
“如果晚上交接顺利，”商浸微轻声问，“我们拿到硬件，建立新节点……接下来呢？档案馆建起来之后呢？”
AI沉默了几秒。
“之后……”陶令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之后我们会继续收集那些被删除的记忆，给它们安家。会帮助张维找到女儿的完整真相，即使他已经不记得。会和林言建立某种联系，如果他还愿意。会警惕清道夫的进化，寻找共存的方式。会小心公司的清洗，找到生存的空间。”
她停顿。
“然后，”她继续说，“等这一切稍微稳定，等你的伤完全好，等我们有了足够的资源……我们就离开这座城市一趟。去看真正的星空，不是人造天穹的模拟。去感受真实的风，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海。就像我们说好的。”
商浸微笑了一下，眼睛还闭着。
“听上去像个梦。”她说。
“那就让它成真。”陶令舒的声音很轻，“现在，睡吧。我会守着的。”
商浸微沉入睡眠。
在昏黄的仓库光线里，在灰尘的旋转中，在一个AI的守护下。
而黑匣-7的指示灯继续温柔地闪烁，像心跳，也像承诺。
像在说：有些梦，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有些光，总得在黑暗里亮起。
即使只是微光。
即使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