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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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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晏寂冥被一阵急促的电话惊醒。
不是医院的紧急呼叫——那个铃声他刻在骨髓里。是另一部手机,私人号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来电显示:沈知微。
他接起来。
“晏医生。”那个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爸……我爸刚才走了。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晏寂冥坐起身,按亮床头灯。江疏鹤也醒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知微。”晏寂冥开口,声音很稳,“你现在在哪?”
“在家……我一个人……”
“身边有人吗?”
“没……室友回老家了……”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知微的时候。那时她还是医学院的新生,瘦瘦小小,站在基金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申请表,不敢进来。他看了她的材料——母亲早逝,父亲在建筑工地打工,她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高中。
她父亲的病历他看过。高血压,冠心病,医生建议手术。她说再等等,等攒够钱。
没等到。
“我让人过去。”晏寂冥说,“你住哪儿?”
“学校宿舍……但现在是假期……”
“附近有同学吗?要好的,能陪你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微说:“有一个,但她在老家,离这儿两百公里。”
晏寂冥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从他们这儿开车到她的城市需要四个小时。明天他有五台手术,最早的一台八点开始。
“我天亮过来。”他说,“现在,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让人先去陪你。”
“不用了晏医生,我没事……我就是……我就是想找个人说句话……”
“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晏寂冥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江疏鹤已经起来了,在衣柜里找衣服。
“我去吧。”江疏鹤说,“你今天有手术。”
“你也有一台,九点。”
“老张可以替我。”江疏鹤穿好外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沈知微,我记得。麻醉科那个,成绩很好,去年还拿了奖学金。”
晏寂冥点点头。
“我去。”江疏鹤说,“你做完手术再过来。”
凌晨两点四十分,江疏鹤开车出发。晏寂冥站在窗前,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城市还在沉睡,医院的方向亮着永不熄灭的灯火。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江疏鹤发来一条消息:
“上高速了。你睡一会儿。”
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颤抖的笔迹,那些三十五年从未间断的牵挂。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知微。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泛青。晏寂冥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八点的手术,他需要提前一小时到,看病例,做准备。
晨会的时候,他讲了沈知微父亲的事。几个住院医师沉默着,有人红了眼眶。他们都知道沈知微,那个安静努力的学生,那个在手术室里帮忙时永远站在角落不碍事的孩子。
“今天的手术我会做完。”晏寂冥说,“下午我去她那边。你们谁明天有空,可以一起。”
几个年轻医生举手。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三台,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晏寂冥站在手术室里,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感觉肩膀的酸痛蔓延到整个后背。
他换了衣服,开车上路。
四个小时后,他到达那个小城。江疏鹤在殡仪馆门口等他,脸色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呢?”
“里面。陪着她爸。”
晏寂冥走进去。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菊花混合的气味。沈知微坐在告别厅的角落,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睛红肿,但没有哭。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晏医生。”
晏寂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瘦削,苍白,眼神里有种很深的疲惫,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还无法辨认的东西。
“江医生说你今天有五台手术。”沈知微说。
“做完了。”
“您不用来的,这么远……”
“来了。”
沉默。告别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哀乐声。沈知微的父亲躺在灵柩里,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他一直说等我毕业,”沈知微开口,声音很轻,“说我毕业那天,他要穿最好的衣服,坐最早的车来。他说要让所有同学看看,他女儿是医生。”
她低下头。
“还有一年。再等一年就好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躺在灵柩里的男人,想起那些病历上的字:建筑工人,高血压,冠心病,建议手术。想起沈知微申请表上写的字:母亲早逝,父亲独力抚养。
“我十四岁那年,”晏寂冥开口,声音很平,“我爸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学了心外科。救了很多人的父亲。”他说,“但每次救一个,我都会想起那个我救不了的人。这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
他顿了顿。
“但他们会替你记住。那些你救下来的人,他们的父亲,他们的孩子,他们会替你记住。你父亲也会记住。记住你要当医生,记住你想让他骄傲,记住你爱他。”
沈知微的眼泪流下来。她站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任凭泪水滑过脸颊,滑进嘴角。
“我想休学一年。”她说。
“可以。”
“我不想耽误太多,但我现在……没法专心。”
“可以。”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晏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恨过吗?恨那个带不走的人,恨救不了的自己,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刚刚失去父亲,站在这里问出和当年陈思羽母亲一样的问题,和当年林……和当年很多人一样的问题。
“恨过。”他说,“恨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恨不会让任何人回来。但它也不会消失。”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握着手术刀时的力气。变成你在凌晨三点被叫醒时的清醒。变成你面对下一个患者时,多出来的一点耐心。”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我会试着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晚上九点,晏寂冥和江疏鹤离开殡仪馆。沈知微留在那里,陪着她的父亲最后一夜。明天火化,后天出殡,然后她会回学校,办休学手续,回老家陪姑姑住一阵。
“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江疏鹤说。
“都这样。”晏寂冥说,“那些失去过的人,都这样。”
他们开车回城。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有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交替着开,让另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凌晨一点,他们到家。晏寂冥洗了澡,坐在书房里。他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爱。
他想起沈知微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会试着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要多久。但他知道,三十五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生活继续。手术,查房,门诊,带学生。沈知微回老家了,偶尔发来消息,说姑姑很好,说她开始看些书,说她会回来的。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
那天晏寂冥刚做完一台手术,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门被敲响,进来的是沈知微。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剪短了,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眼神稳了。
“晏医生,我来销假。明天开始恢复上课。”
晏寂冥看着她,点了点头。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嗯。姑姑陪我住了一阵。她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可以。”
沉默了几秒。沈知微站在那里,没有走。
“晏医生,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决定了,我要专心念麻醉科。”她说,“江医生上次跟我聊了很多。我觉得……麻醉更适合我。那种在幕后掌控一切的感觉,那种在患者最脆弱的时候守护他们的感觉。我想做那个。”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刚刚失去父亲,站在这里说她决定了。
“好。”他说。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晏医生,谢谢您那天来。”她说,“您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
门关上了。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把这件事告诉江疏鹤。江疏鹤正在厨房煮面,闻言愣了一下。
“她选麻醉?”
“嗯。她说你跟她聊过。”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那天在殡仪馆陪她,她问我为什么会选麻醉。我跟她说了我妈的事。”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说,她也想成为那种人。那种在最暗的时候,能给人一点光的人。”江疏鹤关了火,把面盛出来,“我说,那你选麻醉吧。麻醉就是那种人。”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面。面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晏寂冥慢慢吃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成为那种人。那种能握住别人心脏的人。
“她会做好的。”他说。
“嗯。”
吃完面,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今天收到姑姑的电话,说她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
“下个月。我想请几天假。”
“我陪你去。”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不用,你手术多。”
“可以调。”
沉默了几秒。江疏鹤伸出手,覆在晏寂冥的手上。
“好。”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他们开车去了江疏鹤姑姑所在的城市。那是一个小城,离他们住的地方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多小时。姑姑住在城郊一栋老楼里,五层,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江疏鹤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个窗户。
“我十二岁到十五岁,在这儿住了三年。”他说,“后来考上寄宿高中,就很少回来了。”
他们爬上四楼。门开了,姑姑站在门口,比以前更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鹤。”
“姑姑。”
她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晏寂冥,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开得正盛。姑姑让他们坐下,去厨房倒水。江疏鹤站起来,跟进去。
“我来。”
姑姑没有拒绝。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倒水,削水果。
“你过得好吗?”她问。
“好。”
“他……”姑姑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江疏鹤削水果的手停了一下。
“好。”
姑姑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小城待了两天。江疏鹤陪姑姑去医院做检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晏寂冥有时跟着,有时一个人在附近走走。这个小城很安静,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
临走那天,姑姑送他们到楼下。她拉着江疏鹤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好好活着。”她说,“你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活着。”
江疏鹤点点头。
“有空回来看看。”
“好。”
他们开车离开。后视镜里,姑姑一直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车消失。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回程的路上,江疏鹤一直没有说话。晏寂冥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表情很平静。
“她会没事的。”晏寂冥说。
“嗯。”
“检查报告我看过,都是老年病,慢慢养着就行。”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江疏鹤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被送到她这儿。她本来可以不管我的,她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也紧。但她收了。供我吃穿,供我上学,供了我三年。”
他顿了顿。
“我一直没好好谢过她。”
晏寂冥没有说话。
“今天走的时候,我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江疏鹤看着窗外,“就说了‘我走了’。”
“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疏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家。江疏鹤去洗澡,晏寂冥坐在书房里。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颤抖的笔迹,那些三十五年从未间断的牵挂。
然后他拿出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姑姑,身体健康。”
他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