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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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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屋间夹着一道狭窄逼仄小巷,从巷口望去只能看到巷尾的一点微亮,中间那段路则被黑洞吞噬般,伸手不见五指。
“咔哒”一声伴随着一簇火光,像是在绝境中的一点星火。谢迟晟懒散地往石砖墙上一靠,倚着它点了烟。
作为一个懂法且需要资源的人,谢迟晟总能捕捉到一些补贴资金,因此他在校外租了间屋。
除了靠着政府每月的补贴,和“筑梦助学金”度日外,他还干了份来钱慢但还算清闲的兼职。
风衣内袋里的东西硌着他,那是他刚从银行取出的五千块钱,也是他跑了三趟,才申请下来的“贫困生租房补贴”,下个月的房租就指望它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盘算着明天一早去找房东扯皮,看能不能找个由头,再把租金压一压。
抽完一支,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角。
他知道,又是些要钱的小孩。
谢迟晟已经司空见惯这些小孩要钱的把戏,于是头也没回冷漠开口:“不需要。”
一句完,衣角似乎被那人更用力攥着,他几次轻拽都没能拽回,于是不耐烦“啧”了声,回头看去。
一位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衣服上渗出许血渍,看过去就是副可怜模样,可谢迟晟可不管,他用了点力气将衣角扯回,见到那处已经变得皱巴了,心情更是烦闷。
“带我走好吗,哥,”少年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那双酷似仇人的干净双眸,让谢迟晟一怔。
“我会听你话。”少年眼中含着坚定,仿佛谢迟晟不带他走,他就会一直缠着谢迟晟,如影随形。
谢迟晟看到这双眼睛,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致的蹲下身子,与少年对视,笑着问道:“你父母呢?不要你了?”
少年垂眸,轻声道:“我不要他们了。”
这时从身后飞出一道黑影,精准砸中少年的背脊,他倒吸一口气,吃痛地蹲下身来。
酒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到处是玻璃渣子。
谢迟晟是看到了的,但他就是故意不想出手,任由酒瓶砸中少年。
看着壮汉气势汹汹走过来,也不顾一旁的谢迟晟,一脚踹开少年骂道:“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还敢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在他暴怒而笨拙的动作中,金属皮带扣在他手中扯拽,发出一连串叮当的脆响。
“老子白养你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就在这时,谢迟晟开口道:
“多少钱?”
壮汉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挥舞的皮带也随之僵在半空。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木然,随即被难以置信的神情取代,目光呆滞地钉在谢迟晟身上。
他却只是垂眸,不紧不慢地掸去袖口沾染的灰尘。再抬眼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是在买一个人,而是在挑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
趁壮汉还在愣神,他抢先比出手势。
“三千,卖我。”
再迟钝的反应,此刻也该明白过来了。
壮汉脸上的横肉立刻挤作一团,腆着脸笑,双手紧张地上下搓动:“哎呦,你、您这眼光是真好!这小子……这小子机灵着呢,您看他多会给自己挑贵人!哈哈……”
他干笑两声,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愈发恭敬,“就是……您看这价钱,是不是该多加点儿……好歹是条活蹦乱跳的命不是?”
他笑得极尽憨厚讨好,每一个褶子里都堆满了谄媚。那副恭敬的模样,仿佛方才将少年打至墙角、视其如猪狗的人,与他全然无关。
“行啊,”谢迟晟忽然笑了,可眼神里却没半点温度,看得壮汉心里直发毛。
“那你自个儿留着吧。不过哥们儿,我得多句嘴——”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轻又慢,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养个半大小子,可不光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学费、校服、伙食住宿,这都是明面上的。万一他生个病感个冒,你去趟医院,没个大几百上千的可下不来吧?”
壮汉面上波澜不惊,似乎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哦对了,”谢迟晟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未成年人保护法》可都写着呢,这叫‘抚养义务’。要是做不到……啧,到时可不叫养不起,那叫‘遗弃罪’,是得进去吃牢饭的。”
壮汉的脸色立马就变了,显然他压根没想过这回事。谢迟晟只是眯眼笑着,那笑容友好又残忍的欣赏对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怎么样?还要吗?”
壮汉额角沁出冷汗,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要了。”
谢迟晟轻笑出声,但还是将原先说好的三千交给壮汉,以免除祸患。
“有纸吗?写份合同。”
“没、没有……我现在回去拿。”说罢也没有犹豫,马不停蹄的夺步而去,消失在了巷尾的路灯底下。
等待期间,谢迟晟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咬着。
他俯下身缓缓抬起拇指,指腹碾过少年脸上温热的血痕,不疾不徐地将那抹暗红在指尖捻开。
过了许久,远处终于传来了粗重的喘气声,脚步沉重的像喝醉酒了般。
壮汉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地,他双手不住颤抖地撑着膝盖,背心彻底湿透,紧紧吸附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将沾有少许污渍的白纸递给谢迟晟。
只有这张沾有少许污渍的白纸。
谢迟晟像早已预料般,不紧不慢地从风衣内侧取出只笔。
一只通体黑色哑光金属钢笔,衬得谢迟晟人更冷了些。他潦草随意地写了份“合同”,点了点空白处,要求壮汉签字画押。
“画押?”壮汉有些为难开口,“我这一趟也就拿了张纸咋办……”他声音越来越小。他在害怕,害怕谢迟晟叫他再跑回去拿,吞吞吐吐道。
“用他的。”谢迟晟淡淡开口,他下颌微抬,示意了一下少年脸上的伤处。
见壮汉依旧茫然,他叹了口气,像在对一个愚不可及的学生,重新扬起嘴角,那笑容冰冷又有耐心:
“‘血押’听过没?蹭他血印上去。”
话语像冰锥坚硬又冷冽,刺痛着人心。壮汉一个哆嗦,慌忙用手少年碾过脸上尚存的血痕,颤抖着在那张“合同”上按下一个模糊暗红的指印。
谢迟晟接过纸一看,签署人以及关系栏那块明确写着。
余鸿飞,父亲
一个就读律法学的人,他必然知道这是徒劳无功,没有法律效应,只是想徒个清净,所以他故意搞得像真的那般复杂。
他在吓唬这个法盲。
交易完成,那张轻飘飘的纸,成了所有的凭证。
余鸿飞攥着那沓不算厚的钞票,像怕谢迟晟后悔,又像怕自己反悔,头也不回地踩着踉跄的步子消失在巷尾路灯处。
肮脏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谢迟晟,和那个仍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空气中的尘埃似乎都沉寂下来。
少年蹭着墙壁好不容易才坐直了身。身上各处都留有大小不一的疤痕,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他虚弱地睁了只眼看向谢迟晟,正巧谢迟晟也在看他。
二人对视,少年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在熠熠生辉,惹得谢迟晟心烦。
他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少年。也许是地方太过昏暗,谢迟晟的眼眸又深,看不清情绪。
“从今天起,你叫谢见明。”
谢见明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上的伤痛让他动作迟缓。
他仰起脸,又一次望向谢迟晟。那双刚刚被赋予新名字的眼睛里,有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光亮,即便更多的是茫然和小心翼翼。
就是这双眼睛。
谢迟晟心底猛地一沉,随后窜起一股极致暴戾。他想把这双该死的、纯净的,总能照出他阴暗面的眼睛挖出来,捅烂,碾碎了喂狗。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刚才谈判时的漫不经心,仿佛在玩一场游戏的笑意,只是眼底已然深沉。
谢迟晟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蔑音的气音。
“东施效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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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养谢见明的原因无非就两点。
其一,是这双眼,让他憎恨到骨子里的清澈眸光,使他控制不住的想将其玷污。
其二,这无疑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看他年纪应该也有十四、十五的样子,只要再养上几年,就能得到一个绝对服从、还能替他搞钱的免费奴隶。
对于常年游走在灰色地段的谢迟晟来说,他太熟知这些规则漏洞,并将其视作渔利的工具。
不合时宜的“咕噜”声,谢见明的肚子饿了。
他死死摁住肚子,可声响却和他作对,愈发绵长响亮,清晰可闻。
“起来,带你吃饭。”谢迟晟随手丢了灭了许久的烟。
“可以背我吗,哥。”
这是谢见明第二个请求。
谢迟晟讥诮地笑了笑:
“行。”
他挨着谢见明,背对着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谢见明扶着石砖墙勉强站起来,刚站起身体就止不住的晃动,随后整个重量压上去,沉重地砸在谢迟晟背上。
“靠。”谢迟晟被这猛砸没缓过劲,半晌才直起身向巷口走去。
“听好了,这是你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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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不远,果然亮着一家小面馆的昏黄灯牌。他背着谢见明推门而入,铃铛叮当作响。
老板娘正擦着桌子,一回头,看见谢迟晟背上那个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的少年,吓得手里抹布都掉了,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就下意识往裤袋里的手机摸去,她还以为撞见什么凶案现场了,俩人是来求救的。
手机还没掏出,就被谢迟晟抬手虚拦了下来。
“一碗素面,老板娘。”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老板娘惊魂不定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尤其刚才谢迟晟路过她的时候,近距离看清谢见明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终于忍不住了。
带着浓重的口音小声问道:“这……这你阿弟伐。哎哟,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啦,”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撞上谢迟晟扫过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于是后半句的“要勿去医院看看伐”便卡在了喉咙里。
谢迟晟眼皮都懒得抬,背着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位置。一边把谢见明往座位上带,一边丢过去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解释:
“小孩玩COSPLAY没见过?”
老板娘捏着抹布,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在这条街上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她抿了抿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走进了厨房。
小面馆安静下来,只听见厨房煮锅的嗡嗡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柜台后方那道炽热、探究、几乎要把他后背灼传的目光,依旧密切地黏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晟只当毫无察觉,目光掠过桌面,落在对面乖得过分、一动不动的谢见明身上,他开口问道。
“你爸怎么说你有娘生没娘养,你妈呢?”显而易见,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不是我爸。”谢见明没什么情绪地反驳道。
“不是?”
“不是。”他眸光暗了暗,又补了句:“我不认。”
连这倔强的否认都如出一辙。谢迟晟心底泛起一丝烦躁。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来了,还加了几粒葱花点缀。谢见明没敢动筷,咽了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谢迟晟。
这双干净如水洗过的眼睛,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和记忆深处那双总是映照出他阴暗面的眼睛,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看我干嘛?吃啊。”谢迟晟撑着脑袋,只是淡淡瞥了眼谢见明,将那一瞬间的失神完美地掩盖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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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吵。记忆深处,巷内回响起一阵毒打的声音。那条肮脏的,弥漫着血腥味的旧巷。
是“哥哥”顾见明,彼时他正在挨打。
拳头和鞋底落在□□上的闷响,粗鄙不堪的叫骂,还有顾见明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里漏出的痛哼。
他在为谢迟晟拖时间逃离,一次次从人贩子脚底下爬起来,固执又愚蠢地抱紧人贩子的腿,用自己瘦弱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住、牵制住,嘴里还嘶喊着。
“小太阳跑!快跑啊!”
而谢迟晟呢?他没有跑远。
他就藏在拐角的暗处,冷漠地注视这一切。
关于顾见明挨打的场面他早就想看了,这个总是散发着明媚光辉、被所有人称赞的好“哥哥”,几乎没有过狼狈不堪的模样。
正好,趁这个机会,完美地泄愤。
他看着顾见明像破布娃娃一样被踢打,看着那总是笔挺的脊梁蜷缩起来,看着那双干净眼眸里的光一点点涣散开来。
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在谢迟晟胸腔里蔓延开。
他几乎看入了迷。
直到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了,直到顾见明再也爬不起来了,谢迟晟才像是欣赏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戏剧,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挤出属于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极致惊慌与恐惧,眼泪也是说来就来,他哭喊着冲向大街。
他表演得天衣无缝。
后来大人们来了,人贩子跑了。
但顾见明死了。
谢迟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具被盖起来的小小身体,心里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甚至有些轻松。
怎么脸上有点凉?
他抬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水迹。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心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
然后立刻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他得维持住受惊弟弟的形象。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惑瞬间被抛诸脑后,成为一个足够情真意切的道具。
可正如谁都不会怀疑一个满脸泪渍,在大街上哭喊嚷着的小朋友,嘴里说的是“假话”。
所有的调查最终都指向了人贩子的暴行和顾见明自己的英勇反抗。
至于时间?
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跑去求救花了点时间,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所以没有人,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悲痛欲绝”的“弟弟”。
所以,他消失了。
活该。
谢迟晟眼神回转,抬眼看着正在小口吃着素面的谢见明,那双酷似顾见明的眼睛在氤氲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顾见明你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