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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深秋的风开始带上刀子的意味,卷起枯黄的梧桐叶,在校园干硬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响。高二文理分科的结果贴出来,周叙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理科重点班的名单首位,而林屿的名字,则沉在文科普通班的中间,毫不起眼。

      教学楼因此被清晰地分割开。他们在走廊相遇的机会变得更少,只在每周一次的全校升旗,或者去往不同教学楼的岔路口,偶尔瞥见对方匆匆的身影。周叙似乎更加忙碌,竞赛、学生会的琐事、还有他那件悬而未决的“家事”,将他单薄的身影拉扯得像一张绷紧的弓。林屿则彻底沉入文科浩瀚的记忆与论述中,试图用那些遥远年代的事件、拗口的理论、繁复的条文,填满自己所有清醒的时间,好让某些东西没有空隙滋生。

      然而,有些东西是填不掉的。

      比如,父亲越来越频繁的夜不归宿,和母亲日益红肿却沉默的眼睛。比如,抽屉深处那个始终未曾打开的小铁盒。比如,偶尔午夜梦回,周叙在校长室那崩溃的一瞥,或是实验楼外那句平静的“你也一样,不是吗?”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静下流淌。直到高二上学期末,那个异常寒冷的周末。

      林屿回到家时,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种暴风雨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母亲不在客厅,厨房里冷锅冷灶。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雾。他听到林屿进门,头也没抬。

      林屿放下书包,想回自己房间。

      “你妈去医院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屿脚步顿住。

      “老毛病,胃疼。”父亲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咔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你去看看她吧,市二院。”

      林屿“嗯”了一声,转身出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拉高了衣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往下坠。

      市二院。又是这里。

      消毒水的气味永远浓烈,混杂着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走廊里灯光惨白,照着行色匆匆或面容愁苦的人们。林屿找到内科病房,在护士站问了房号。走到那间三人病房门口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不是母亲的声音。

      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母亲侧坐在靠窗的病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瘦得脱形的女人,正在输液,是周叙的母亲。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痛苦不安。而坐在床尾另一张凳子上的,是周叙。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显得肩胛骨愈发嶙峋。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僵硬地坐着,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但林屿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线,和那低垂的、浓密睫毛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母亲似乎在小声劝慰着什么,声音模糊。周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屿站在门外,冰冷的门板透过掌心传来寒意。他想起了母亲之前给的那两千块钱,被退了回来。想起了实验楼外那场关于“抚恤”和“放弃追究”的冰冷交锋。眼前这一幕,无声地诠释了“拒绝”背后的代价——更深的病痛,更无望的挣扎。

      他没有进去,悄然后退了几步,靠在对面冰凉的墙壁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搀扶着老人的家属,捂着肚子呻吟的病人……众生皆苦。而病房里的那一幕,只是这苦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隅,却因为当事人的熟悉,而显得格外尖锐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轻轻响了。母亲红着眼圈走了出来,看到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疲惫地摇了摇头。“你怎么来了?你爸让你来的?”

      林屿点点头,目光投向母亲身后。

      周叙也跟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他抬眼看到林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王阿姨刚睡着。”母亲对周叙说,声音放得很轻,“小叙,你也别太熬着了,自己身体要紧。钱的事……”

      “谢谢阿姨。”周叙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钱,我会想办法。医院的费用,我已经申请了缓交。律师那边……还在收集证据。”

      他说“想办法”,说“缓交”,说“收集证据”。每一个词都透着千钧重负,却又被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更显得沉重不堪。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叙的手臂。“有什么事,一定跟阿姨说。”

      周叙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林屿,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空气。“阿姨,我先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自习。”

      他转身,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电梯口走去。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拖得细长,孤单而倔强。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这才转向林屿:“你爸呢?”

      “在家。”

      “回去再说吧。”母亲揉着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容和更深的忧虑。

      回家路上,母子俩一路沉默。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交替闪烁,映着母亲憔悴的侧脸。林屿几次想开口问,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问家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答案本身就令人恐惧。

      家里的灯亮着。父亲依然坐在沙发上,烟灰缸又满了。听到他们进门,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种混杂着烦躁、颓唐和破罐破摔的灰败气息,笼罩着他。

      “回来了?”他声音粗嘎。

      “嗯。”母亲应了一声,脱下外套,看也没看父亲,径直走向厨房,“小屿还没吃饭吧,我去热点东西。”

      林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地闪动了几下,最后别开脸,又点了一支烟。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响,还有母亲极力压抑的一声咳嗽。

      “爸,”林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我妈……到底怎么了?”

      父亲抽烟的动作顿住,烟雾盘旋上升。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什么,老毛病。”

      “周叙妈妈……”林屿顿了顿,“病得很重?”

      父亲猛地看向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火:“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们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尖锐的、急于划清界限的语气,像一根针,刺破了林屿心中某些一直勉强维持的东西。他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脸上深刻的、被烟酒和失意侵蚀出的皱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悲。

      “怎么没关系?”林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些保证书,不是从周叙妈妈那里‘无意’流出去的吗?那些流言,不是因此才传遍全校的吗?”

      父亲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夹着烟的手指颤抖起来:“你……你胡说什么!那些是……是……”

      “是什么?”林屿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父亲。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困惑、耻辱,还有病房外目睹的沉重,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倾斜的缺口,“是你欠下的债!是你让我妈忍耐,让我在学校抬不起头!现在你告诉我,跟我们家没关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林屿的话。

      力道不重,却足够响亮。脸颊火辣辣地疼。林屿偏着头,愣住了。父亲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混杂着惊慌和懊悔的神情取代。

      厨房里的声响停了。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客厅里对峙的父子,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死寂中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清晰得刺耳。

      林屿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父亲避开了他的目光,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低的呜咽。

      “不是那样的……小屿,不是……”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破碎,“我是亏欠你们……但我……我也没办法……工作没了,钱没了……他们逼我……”

      “谁逼你?”林屿的声音冷得像冰,“逼你出轨?逼你写保证书?还是逼你,让全家都活成别人的笑柄?”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看到你妈哭,看到你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我好受吗?!可我有什么办法?!周建明他……他当年抢了我的项目,让我在单位待不下去!后来他出了事,是他活该!他老婆病,是他家报应!”

      恶毒的、充满怨愤的话语,像毒液一样从父亲口中喷射出来。林屿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那种将自身所有失败和不堪都归咎于他人的、赤裸裸的懦弱与自私。

      原来,那些保证书背后,不仅仅是风月丑闻。还藏着更久远的、成年世界里的争夺、倾轧与龌龊的报复。他和周叙,不过是父辈战场延绵的炮灰,承受着他们斗争遗留下的硝烟与疮痍。

      母亲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父亲说完那些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林屿站在原地,脸颊的刺痛已经麻木。他看着崩溃的母亲,看着失魂的父亲,看着这个曾经称之为“家”、如今却布满裂痕与毒瘤的空间。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

      他想起周叙在病房外那句“有些东西,从根上就是烂的”。想起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想起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们何其相似。都被困在父辈留下的烂泥潭里,挣扎,窒息,彼此憎恨,又或许,在灵魂最深处,共享着同一份无人言说的、彻骨的荒凉与绝望。

      林屿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父母一眼,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他清晰地听到客厅里,母亲终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和父亲沉闷的、断续的哽咽。

      他抬起手,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脸颊。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这个几乎已经忘记如何流泪的少年,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冰封的堤坝,汹涌而出,浸湿了粗糙的校服裤料。

      无声,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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