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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相大白 李夙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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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夙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顾明渊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来接他下班了。夜宵还是有人送,粥还是热的,小菜还是那几样,但送餐的人换了一个,不再是顾明渊的助理小张,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顾总最近忙。”那个人每次都这么说。
李夙想问忙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律所里的气氛也不对。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窃窃私语。连段铭伟都单独找他谈了一次,问他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段铭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别一个人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周五的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律所的时候,楼下没有车。他站在路边等了很久,冷风吹得他缩起脖子,手机里给顾明渊发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回复。他打了车,回到他们的家里。
家里没有开灯。顾明渊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已经燃了大半,烟灰落在地毯上,他也没有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顾明渊……”李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了?”
顾明渊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夙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告诉我,我可以……”
“不用。”顾明渊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用担心。”
李夙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问,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为什么一周都不来接他,想问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可是顾明渊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顾明渊。”他又叫了他一声。
顾明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他说,“早点睡。”
那天晚上,李夙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顾明渊没有回主卧,一直坐在客厅里。他听到烟盒被捏扁的声音,听到打火机一次又一次被按响,听到脚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停下,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顾明渊不告诉他,他只能自己去问。
第二天一早,他给苏濮发了消息。“苏濮哥,你在家吗?我想去找你。”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他拨了电话,响了很多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接了起来。
“……阿夙。”苏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
“哥!你在家吗?我想去找你!”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夙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苏濮的声音:“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我去找你。”
又是沉默。然后苏濮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他的别墅,不是苏家的老宅,而是一家很偏的咖啡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离市中心很远。
李夙赶到的时候,苏濮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摘,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哥。”李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苏濮抬起头。李夙愣住了。苏濮的脸色白得不像话,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那双以前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哥……你怎么了?”李夙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生病了?”
苏濮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微弱,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消失。他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我没事。”他说,“你呢?找我什么事?”
李夙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本来想问顾明渊的事,想问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变得不对劲。可是看到苏濮这个样子,他忽然不敢问了。
“苏濮哥……”他顿了顿,“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濮的睫毛颤了颤。“什么什么事?”
“我不知道。”李夙低下头,“顾明渊最近不对劲,律所里的人也不对劲,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苏濮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咖啡,一动不动。李夙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濮的侧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阿夙。”苏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李夙愣住了。
“以后……别来找我了。”
“哥?你……”
“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了。”苏濮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李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不知道这种恐慌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走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哥。”他伸出手,想去握苏濮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苏濮抬起头,“你能做什么?”
李夙被他问住了。
苏濮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阿夙,你回去吧。”他说,“回到顾明渊身边去。好好过日子。别管我了。”
李夙的眼眶红了。“哥……”
“我没事。”苏濮站起身,“真的没事。”
他转身要走。
李夙忽然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他。“苏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走。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不会走的。”
苏濮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李夙把脸埋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苏濮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夙,你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苏濮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任由李夙抱着他,看着他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的是,咖啡馆对面的车里,苏昀坐在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看着他弟弟被那个少年抱住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苏濮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他没有再赶李夙走,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李夙坐在他对面,眼睛红红的,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濮终于开口了。
“那天,”他说,声音很轻,“顾明渊约我见面。他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李夙愣住了。
“他说……”苏濮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他说,我是谁,让我别忘了。他说,你是他的人。”
李夙的脸色变了。
“他说了很多。”苏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每一句,都像刀子。他说的没错。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不配。”
“哥……”
“但我没想到,”苏濮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没想到他说的那些话,会……会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李夙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
“你不用替他道歉。”苏濮看着他,“你不是他。你不需要替他做任何事。”
李夙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哥,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他?”
苏濮愣住了。
“顾明渊他……他不是故意的……”李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他……他不是坏……”
苏濮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能。”他说。
李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夙,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濮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他看着李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差点死了,不知道他躺在医院里洗胃,不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濮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得他不想解释,不想争辩,不想做任何事。
“阿夙。”他叫他,“你回去吧。”
李夙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回去吧。”苏濮说,“回到他身边去。你们好好过。别管我了。”
“哥……”
“我说了,别管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咖啡馆里亮堂堂的。可他们坐着的那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透不进光。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表情冷峻,脚步沉稳。他走到苏濮身边,站定,目光落在李夙身上。
“你就是李夙?”
李夙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
“我是苏濮的哥哥。”苏昀说,“苏昀。”
苏濮抬起头,看着苏昀,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哥……你怎么……”
“你跟出来了?”苏昀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我不跟着你,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扛着?”
苏濮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昀在他旁边坐下,看向李夙。
“李夙,”他说,“有些事,苏濮不会告诉你。但我得告诉你。”
“哥!”苏濮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恳求,“别说了……”
苏昀看着他,眼眶红了。“小濮,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你还要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差点就死了!”
李夙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什么意思?”
苏昀看向他。“那天顾明渊和苏濮见过面之后,苏濮回去,吃了一整瓶安眠药。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已经死在那座别墅里了了。”
李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向苏濮,苏濮低着头,没有看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濮没有说话。
苏昀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李夙,有件事,苏濮不会告诉你。但我得告诉你。”
“哥……”苏濮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别说……”
苏昀没有看他。他看着李夙,一字一句地说:“苏濮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哥哥对弟弟那种喜欢。是爱。他爱你。”
李夙愣住了。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濮,苏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痛。”
李夙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些事——苏濮看他的眼神,软软的、暖暖的;苏濮给他炖汤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喝汤时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的样子;苏濮说“他不吃甜的,我吃”时眼里的笑;苏濮说“你对我真好”时,筷子顿住、不敢抬头的那个瞬间。还有那个拥抱。很短的拥抱。他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安慰。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全部。
他哭了很久。
苏濮也哭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昀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夙终于抬起头。“哥。”他叫他,声音沙哑。
苏濮没有动。
“哥,你看着我。”
苏濮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李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哥,”他说,“对不起。”
苏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不用道歉。”他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两个人沉默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落在地上的光影变了又变。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明渊站在门口。他的大衣没有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眸色沉了沉。
小张跟在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顾总,李律师他……”
顾明渊抬起手,小张立刻闭上了嘴。
他走进来,走到李夙面前。“走,回家。”
李夙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濮,没有动。
“李夙。”顾明渊的声音沉了沉,“我说,回家。”
苏昀站起来,挡在苏濮面前。“顾明渊,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
顾明渊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我来接我的人。”
“你的人?”苏昀冷笑,“你伤害苏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谁的人?”
顾明渊的目光移向苏濮。苏濮低着头,没有看他。
“苏濮。”顾明渊叫他。
苏濮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
“我对你说的话,”顾明渊顿了顿,“是我的错。但我不会道歉,因为道歉没有用。可是李夙,他是无辜的。你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苏濮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顾明渊,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有把他牵扯进来。”他说,“是他来找我的。”
顾明渊沉默了。
苏昀看着他们两个,冷笑一声。“顾明渊,你现在来装好人了?你伤害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顾明渊看向他。“我说了,那是我的事。和李夙无关。”
“和他无关?”苏昀的声音提高了,“他是我弟弟喜欢的人,你说和他没关系?”
顾明渊的眼神变了。他看着苏濮,苏濮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杯壁,指节泛白。
“苏濮。”顾明渊又叫了他一声,“你告诉他。”
苏濮抬起头。“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了。”顾明渊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告诉他,你只是一时糊涂。告诉他,你和他只是朋友。”
苏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
“顾明渊,”他说,“你知道吗,你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顾明渊沉默着。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苏濮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烂摊子吧。”
“你让我告诉他,我只是一时糊涂。你让我亲手把他推开。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安心了?你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昀上前一步,挡在苏濮面前,目光直直逼向顾明渊。“顾明渊,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顾明渊没有退让,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来接我的人,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苏昀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苏濮,“你把他害成这样,现在跟我说与我无关?顾明渊,你是不是忘了他差点死了?你是不是忘了他躺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把一整瓶药都咽了下去?”
顾明渊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那是他的选择。”
苏昀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他的选择。”顾明渊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没有逼他吃药,没有逼他伤害自己。他做了什么,是他自己的决定。”
苏昀猛地揪住顾明渊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一拳拳打在顾明渊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
“哥!”苏濮冲上去,拉住苏昀的手臂,“别打了!”
李夙也冲上去,挡在顾明渊面前。“苏昀哥,对不起,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那个意思?”苏昀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说那种话,你跟我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李夙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顾明渊面前。“对不起……我替他道歉……”
苏昀看着他,看着那个明明自己也受了委屈、却还在替别人道歉的少年,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顾明渊,”他说,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顾明渊没有说话。
苏濮站在苏昀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昀转过身,拉起苏濮的手。“小濮,我们走。”
苏濮没有动。
“小濮?”
苏濮抬起头,看向李夙。李夙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歉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苏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
“阿夙。”他叫他。
李夙愣了一下。“哥……”
苏濮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拉着李夙的手,转身往外走。
“哥?”李夙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我们去哪?”
苏濮没有说话。他拉着李夙,穿过咖啡馆的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李夙回头看了一眼——顾明渊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空白。
苏昀也站在原地,看着苏濮拉着李夙跑出去的背影,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濮拉着李夙跑了很远。
跑过一条巷子,又跑过一条街。跑到李夙气喘吁吁,跑到李夙的腿软得像面条,跑到李夙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哥!我跑不动了!”
苏濮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夙也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路边,像两个逃课被追的学生。
过了很久,苏濮直起身。他看向李夙,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点李夙看不懂的东西。“阿夙,”他说,“跟我回家。”
李夙愣住了。“回家?”
“回苏家。”苏濮说,“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李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苏濮带着李夙回了苏家。
车驶入大门的时候,李夙看着窗外那占地近百亩的老宅,看着那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那两尊高逾丈许的汉白玉石狮,看着那条宽阔的青石甬道和两侧参天的银杏树,整个人都傻了。他想起顾家老宅的湖心亭和太湖石假山,觉得那已经够气派了,没想到苏家比顾家还要大、还要老、还要厚重。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几代人的积淀。
“哥……你家……比顾明渊家还大啊……”
苏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正厅。苏昀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站在厅里,脸色不太好。看到他们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小濮回来了?”
苏濮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正厅深处。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他今年八十六了,头发全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深潭里的水,一眼望不到底。
“爷爷。”苏濮低下头。
老爷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李夙身上。
“这是?”
苏濮沉默了一瞬。“爷爷,这是李夙。我的朋友。”
老爷子的目光在李夙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他。李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但还是努力挺直腰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苏爷爷好。”
老爷子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李夙,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李夙,你跟我来。”
苏濮愣了一下。“爷爷……”
老爷子抬起手,制止了他。“你在外面等着。”
苏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老爷子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苏濮看了李夙一眼,李夙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老爷子的书房在老宅的最深处,是一个很安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姿态苍劲,据说有上百年了。老爷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书案后面坐下。
李夙站在他面前,像个等着被训话的学生。
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坐吧。”
李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爷子又沉默了。他拿起书案上的沉香念珠,慢慢地捻动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
“李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威严。
“在。”李夙立刻挺直腰背。
“你是顾明渊的人?”
李夙愣住了。他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要为难你。”
李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我和顾明渊……在一起。”
老爷子点点头,继续捻着念珠。“那你知道,顾明渊对小濮做了什么吗?”
李夙的脸色白了一下。“我……我知道一些。苏濮哥告诉我的。”
“那你觉得,是谁的错?”
李夙沉默了。
老爷子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谁对谁错。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夙抬起头,看着他。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深沉。“小濮喜欢你,你知道吗?”
李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点了点头。“知道。今天……刚知道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地捻着念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念珠转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李夙抬起头。“苏爷爷,”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爷子看着他。
“我喜欢顾明渊。”李夙说,“从牛津就喜欢。我喜欢了很久,喜欢到……喜欢到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可是苏濮哥……苏濮哥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伤害苏濮哥。可是……可是我已经伤害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李夙,你知道小濮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夙抬起头,看着他。
老爷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他十二岁那年,他爸妈离婚。哥哥跟了妈妈,妹妹跟了爸爸,他站在中间,没人要他。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十五岁那年,开始用身体换钱。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被需要。他太缺爱了,缺到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李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十四岁就被诊断出抑郁症。”老爷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拿的药,一个人吃。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他好不好,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老爷子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我这个当爷爷的,亏欠了他太多。这些年,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他受了多少委屈,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李夙。“李夙,我叫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小濮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李夙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老爷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他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到什么程度。他为了你,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可以笑着祝福你。他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李夙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李夙,”他说,“我不要求你做什么。你和小濮之间的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择,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不要因为愧疚,不要因为同情,去做你不想做的事。那样,对小濮不公平,对顾明渊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李夙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行了,你回去吧。”
李夙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苏爷爷。”他回过头,叫了一声。
老爷子看着他。
“苏濮哥他……”李夙顿了顿,“他会好起来吗?”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的。”
李夙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老爷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濮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梅树,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李夙出来,他直起身,走过去。“阿夙,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李夙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却依然好看的脸,忽然伸手,抱住了他。苏濮僵住了。
“哥。”李夙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苏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夙的背。“不用道歉。”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李夙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濮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但他怀里的这个人,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
够了。他想。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