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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仅是花瓶,还是触手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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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星途文化经纪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租的是半层,隔成三间,会议室兼接待室兼茶水间,一张会议桌腿有点晃,靠墙贴着几张微微翘边的艺人海报,其中两张是已经离开公司的。
王哥带阮软来的第一天,没有急着谈工作。
他先带她去了趟派出所。
理由编得很顺——海岛孤儿,从小跟祖母生活,祖母去世后无人照管,随渔船出海遭遇风浪,证件财物全部遗失,现在人在本市,需要补办户籍和身份证。他提前在网上查了流程,打印了三份申请表,带了自己的身份证做担保人,还准备了一套说辞应对可能的盘问。
事实上他做了过度准备。
因为整个过程顺利得有点离谱。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阮软,又看了看表格,问了两个常规问题——"叫什么名字?""出生年月记得吗?"阮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催眠的声音一一回答了,工作人员低头敲了几下键盘,从头到尾没有追问任何细节,甚至没有要求她提供进一步的佐证材料。
"先出临时身份证明,正式身份证两周后邮寄。"工作人员把一张盖了章的A4纸推出来,语气平淡,像是每天都在处理深海怪物的落户申请。
王哥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心是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阮软,阮软正低头看着柜台上那盆仙人掌,表情无辜且专注,像是第一次见到陆地上的植物。
他没有多想。运气好而已。新人嘛,总得有点气运加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填表的那几分钟里,阮软一直在用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频率,极其轻柔地、持续地向窗口工作人员释放着一种信号——不是命令,不是暗示,只是一层薄薄的、让人觉得"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需要多问的"的认知滤镜。
就像深海中那些会发光的鱼,灯笼晃一晃,猎物就自己游过来了。
有了临时证明,后面的事就好办了。王哥又带她去银行开了卡,办了手机号,在公司附近的城中村租了间便宜的单间,添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套人类身份的基础设施,两天之内搭建完毕。
阮软全程配合,不多问,不抱怨,让签字就签字,让拍照就拍照。王哥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乖顺得像一张刚出厂的白纸。
王哥越看越满意。省心。太省心了。
第二天,老板娘——也就是公司的另外半个股东——见了阮软一面,沉默了将近三十秒,然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王建国,你这次眼光没瞎。"
这是公司史上最高规格的夸奖之一。
然而夸奖不能当饭吃,公司账上的钱实实在在地所剩无多。王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把目前能用的资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纸面略有磨损的邀约通知,推到阮软面前。
"就这个了。其他的要么门槛太高,要么人家指名要老面孔。"
阮软低头看。
《荒野生存72小时》——明野卫视与某平台联合出品,直播综艺,嘉宾在指定荒野地带完成生存挑战,全程直播,72小时不间断。拍摄地:西南某山区,预报低温,地形复杂。
"这节目出了几期了,每次嘉宾都叫苦连天,上次有个女艺人哭着播了四十多个小时,回来直接住院。愿意去的不多,槽位一直有缺口。"王哥顿了顿,"条件苦,但直播受众大,只要有发挥,曝光量不低。你……没问题吧?"
阮软把通知翻到背面,看了看,翻回来。
"荒野。就是野外,需要自己取食?"
"对,自己找食物。节目组有基础保障,不会真让人饿死,但确实——"
"好。"
王哥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野外,对我来说比较方便。"
王哥没太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答应得干脆,他也就没追问。
"行,我联系对方安排面试。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红色的纸钞,推过去,"先垫着。"
阮软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放进口袋。"了解。谢谢。"
她低头研究了一下那两张纸钞留在掌心的余温,表情若有所思。
人类的互助行为,会产生一种浅浅的暖意。热量不高,但质地不坏。
算是开胃小菜。
二
面试前一天,王哥给阮软做了上岸以来的第一次系统性培训。
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导演问你为什么想来,你就说喜欢挑战。问你能吃苦吗,你就说能。不管问什么,不要提钱——"
"但我不向往这个节目。"阮软客观地指出,"我向往里面会有很多人看我,从而喜欢我。"
"……意思到了就行,别说这么直接。"
"人类为什么喜欢说间接的话?"
"显得有礼貌。"
阮软消化了一下:"明白了。说谎,但是温和地说谎。"
王哥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话题。"还有,你的人设,我定的是'勤劳肯干的小白花'——看起来柔弱,但其实能干,这个反差有市场。在节目里多干活,少说话,明白吗?"
"多干活。"阮软重复,把这句话记在了她自己的优先级排序里:多干活,多镜头,更多人看,更多人喜欢,能量收入增加,吃得更饱。
逻辑链清晰,没有断点。非常合理。
三
面试当天,下午两点出头。
《荒野生存》节目组的临时制作基地是一栋改建过的仓库,外面挂着宣传横幅,印着上一期嘉宾狼狈求生的剧照,颇具震慑力。
里面已经有两三组人在等。王哥去登记排号时,一个认识的男经纪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今天导演心情不好,上午毙了两组。"
王哥回来叮嘱阮软别怵。
"我不知道怵是什么感觉。"阮软说。
王哥想了想,好像确实。这孩子从见面第一天起就没流露过哪怕半分紧张。
轮到她们时,助理引他们进了一间宽敞的仓库改建室。一侧堆着节目道具,箱子叠着箱子;另一侧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当中那位穿格子衬衫、戴厚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主导演,姓刘,脾气出了名的直。
刘导演低着头翻资料,没有立刻抬头。
王哥推了推阮软,阮软往前走了两步,在长桌前站定。
五秒后,刘导演抬起头。
所有人第一次看到阮软都会有一两秒的停滞——不是惊艳时的屏息,而是一种更接近"系统短暂死机"的反应,像眼睛在告诉大脑"我收到的信号请再处理一下"。刘导演的停滞持续了两秒,然后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下扫了一圈。
表情变了。
"多大?"
王哥抢先:"十八,证件齐——"
"没问你。"刘导演抬了抬下巴,视线回到阮软身上,"你,多大?"
"十八。"
"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过。"
"新人。"刘导演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我跟王哥说过,我们这个节目不是选秀。上山、涉水、搭营地、采野果,不是谁都干得了。"
他目光往阮软身上再过了一遍——白,细,像风一吹就能折的。
"花瓶留着拍广告用,不用来我这里。这细胳膊细腿,能干啥?行了,改天——"
"我不是花瓶。"阮软说。
不是辩解,没有委屈,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稳,干净,像是在纠正一个事实性错误。
"我手脚很快,可以干很多活。"
刘导演眉毛挑了一下,"哦?"
"可以给我一个——"
啪。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清脆,突兀。
仓库另一侧,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道具,装了大半箱的玻璃球道具箱不知道被什么碰了一下,失去重心,开始往旁边倒。三四百颗颜色各异的玻璃球,倾倒的角度注定了它们会撒满半个地板。工作人员伸手去抓,没够到,眼睁睁看着箱子的角度越来越大——
然后,阮软动了。
四
后来,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被问过同一个问题: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助理说:她好像晃了一下,然后就站在那儿了,手里捧着道具箱。可能是我眨眼了。
王哥说:我就听见"哗"一声,然后就没了。
工作人员说:我闭眼了,以为完蛋了,睁开眼她在那儿,球都在她手里。
刘导演说:……我揉了一下眼睛。
以上是人类视角。
实际上发生的事——在玻璃球脱离箱体的那一帧,阮软的背部有什么东西从现实与现实之间那道薄膜里穿了出来。透明的,光线在它们表面折射,像热空气在阳光里扭曲,但更快,更精准。
八根。
八根完全透明的触手从虚空里探出来,在玻璃球碰到地面之前展开,像八朵同步开放的花,精准地分布在每一个落点上。
没有一颗落地。每一颗都被稳稳接住,以接近零的力道减速,然后按颜色分类——红色归红色,蓝色归蓝色——最后所有触手往中间一汇,把整理好的玻璃球推进被扶直的道具箱,盖上箱盖。
全程:不足一秒。
触手收回,穿过现实的褶皱,消失。
阮软两手捧着那箱玻璃球走回来,把道具箱放好,转过身,看着刘导演。
"导演,"她说,嘴角有一个浅浅的乖顺的弧度,"我手脚很快的。"
仓库里安静了三秒。
刘导演坐在椅子里没动,眼镜捏在手里——他摘下来揉眼睛时忘了戴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架回鼻梁,清了清嗓子。
"刚才怎么做到的?"
阮软侧着头,眼神清澈无辜:"可能天生手比较快。"
刘导演盯着她看了三秒,把视线移向王哥。
王哥:"……杂技?"他自己也不确定。
刘导演重新看回阮软。他做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惊喜",但他无法解释刚才那一秒里发生的事。不是"快",快他见过,是另一种东西——那一秒里空间有某种奇异的紊乱,他的眼睛试图追踪,追踪失败,而结果已经在他面前了。
他的理性说是魔术或者某种肢体技巧。他的直觉说有点诡异但管他呢,节目效果要的就是诡异。
"行。就你了。"
王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一个条件,"刘导演补了一句,"你不许哭。上期嘉宾哭了三十七个小时,弹幕审美疲劳了。你能不哭吗?"
阮软认真想了一秒:"我不会哭。"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值得哭的东西。"
刘导演笑了一声,第一次有点真实的表情:"这答案我喜欢。叫你们经纪人去签合同。"
五
从制作基地出来,王哥走了十几步,停在路边,扶着灯柱,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阮软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缓一缓。激动的。"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阮软把这个行为归入"人类情绪外显"的观察日志:激动时肩膀颤动,眼眶变色,类似轻微哭泣但无泪液分泌,成因为正向情绪过载。
"录制两周后,"王哥整理情绪,转回正题,"不过阮软——刚才那个,你真的怎么做到的?"
"手比较快。"她重申。
王哥看了她三秒,接受了这个答案。
"行,天赋异禀,我信了。但你记住——"
"人设。"阮软接道。
"对。勤劳肯干的小白花,多干活,少说话,偶尔露一点'其实我很厉害但我不说'的劲儿就够了。"
"多干活,多镜头,更多人看见我,更多人喜欢我,"阮软的语气轻微地变了一点,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在菜单上找到了今晚的主菜,"然后我吃饱。"
王哥笑着点头:"对,红了就有饭吃!"
阮软"嗯"了一声,把参赛须知折好放进口袋。
两周后,荒野,直播,七十二小时。百万量级的观看人数。只要其中有一定比例的人产生喜爱……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粗略的能量收益测算,结果出来的瞬间,她的某个平时很安静的器官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愉快的鸣响。
这一次比较克制,只吓跑了附近树上的两只麻雀。
途中路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一款草莓夹心,糖霜对着阳光反着光。阮软脚步停了一下。
王哥回头:"阮软?"
她盯着那个面包看了三秒,转头,走了。
"怎么了?想买吗?"
"不。"她走了两步,顿了顿,"只是在想,人类的喜欢,大概是那种颜色的。"
王哥没听懂,没有追问。
阮软走在他旁边,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轮廓安静,边缘微微不规则地抽动了一下。
脆的,甜的,带着一点草莓的香气。
两周后,就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