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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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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困身,生死一言
禁军列队,铁甲铿锵,冰冷的桎梏虽未再锁上萧红枭的手脚,却彻底锁死了整座东宫宫门。
朱红宫门重重闭合,落锁的闷响,像彻底斩断了少年所有的前路与生机。
百官散去,朝堂归于平静,唯有萧渊独自留驻东宫廊下,屏退了所有侍从。
庭院冷清,秋风卷着落叶满地翻飞,萧瑟刺骨。萧红枭大病未愈,身形单薄,静静立在阶下,垂首听训,温顺却执拗。
数日之前,他以身殉心、同饮鸩酒,尚且能换帝王一丝慌乱疼惜。
如今一次宁死不攀咬的纯粹,却换来了彻彻底底的失望与疏离。
萧渊望着他死寂温顺的模样,眼底没有怒火,没有斥责,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看透人心的漠然寒凉。
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淬着乱世最残酷的真相,砸在少年心头:
“枭儿,你以为禁足、降权、背污名,就是朕对你的惩罚?”
萧红枭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倦意。
“不是。”萧渊摇头,语气冷得近乎残忍,“朕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他抬手,指过这四方封闭的东宫,指过这满朝污浊诡谲的天下。
“你视慈悲为本心,视构陷为卑劣,视权谋为泥潭。可你要记住——这乱世朝堂,本身就是万丈泥潭。”
“人人身在其中,挣扎求生,沾染污浊,没有人可以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你不肯伸手反击,不肯沾染半分黑暗,不肯拉下任何一个构陷你的人。你以为这是守本心、守清白。”
“可在泥潭里,不挣扎、不沾泥、不还手的人,只会被活活沉底,活活溺死。”
萧渊盯着他的眼睛,道出最决绝、最冰冷的预言:
“你若学不会入世,学不会狠心,学不会从这片肮脏泥潭里爬出来。”
“你就会死在这里。”
“被构陷死,被算计死,被你的善良、你的愚善、你的干干净净,彻底葬送。”
一字一句,皆是实话。
他逼他狠,逼他诈,逼他权谋,逼他反击,从来不是想毁掉他的纯粹。
是见过太多朝堂倾轧、骨肉相残,见过无数心软良善之人尸骨无存。
他是怕他死。
可这份沉重至极、残酷至极的保全,萧红枭始终不懂。
少年静静看着眼前冷漠的父皇,心口酸涩发堵,体内残留的毒痕隐隐作痛。
他懂父皇的道理,懂乱世的规则,懂权谋里的生存法则。
可他做不到。
他可以承受泥潭的脏,承受世人的恶,承受所有冤枉责罚。
唯独做不到,为了自己爬出泥潭,就将旁人拖入泥泞。
萧红枭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坚定:
“儿臣知晓。”
“知晓还不改?”萧渊眸色骤沉,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你若永远学不会从泥潭里走出来,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日后你的死,是你自找的,是你的本心害死你,与朕无关。”
这句话,斩断了所有父子温情,斩断了所有庇护与退路。
从今往后,他的生死,他的荣辱,他的结局,皆由他那一份不肯弯折的慈悲本心买单。
萧渊收回目光,不再看这让他耗尽心血、也彻底耗尽期许的孩子。
“好好禁足反省。”
“何时懂得踩着泥泞活下去,何时,你才算真正活下来。”
“若一辈子悟不透……便烂死在这泥潭里吧。”
帝王转身,龙袍拂过满地落叶,决绝离去,再无回头。
东宫宫门紧闭,天地寂静无声。
独留红衣少年立在空空落落的庭院里,秋风袭骨,一身孤凉。
他望着紧闭的宫门,缓缓闭上眼。
我可以烂死在泥潭里。
可我此生,绝不主动弄脏自己的良心。
哪怕结局是死,
他亦,本心无悔
东宫铁门深锁,与世隔绝。
禁足的日子无昼无夜,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皇子尊荣,只剩寂静的宫墙、萧瑟的晚风,还有日复一日清淡寡味的汤药与膳食。萧红枭安分守己,日日静坐院中调息养伤,反省己身,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更无半分逾矩之举。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从未害人、从未结怨,一心守着本心,从未做错半分事,为何会落得蒙冤禁足的下场。可他恪守规矩,默默承受着所有责罚,只当是乱世朝堂的宿命,坦然接纳一切苦难。
可他的退让与安分,换来的不是安稳度日,却是变本加厉的暗中刁难。
始作俑者,便是当朝宰辅。
那日大殿构陷内库失窃一案,牵头布局、伪造证据、串联百官施压的人,正是这位身居人臣之巅的老宰辅。他忌惮萧红枭年少锋芒、深得帝心,哪怕皇子心性仁善,从无争权之心,他依旧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唯恐日后萧红枭登顶,碍了自己的权路。
往日有帝王庇护,他不敢妄动,如今萧红枭失了圣心、被禁足废权、沦为戴罪之人,宰辅再无顾忌,日日暗中出手,层层刁难。
先是东宫供给被层层克扣。
原本御用的疗伤汤药被换成药性浅薄的劣药,只能勉强吊着身子,无法根除体内残留的毒后遗症,让他旧伤反复、日日体虚乏力。每日餐食粗粝寡淡,时常缺斤少两,寒冬将至,东宫炭火更是被尽数截留,偌大宫殿冷如冰窖。
后是宫人刻意怠慢折辱。
往日恭敬的侍从,得了宰辅暗中授意,对他冷眼相对、敷衍了事,传话带刺,侍奉拖沓,全然无半分君臣礼数。甚至偶尔会借着巡查之名,肆意闯入庭院,打扰他静养休憩。
这一切,无人禀报帝王,无人替他鸣冤。
朝堂百官皆心知肚明,却人人缄口旁观,冷眼看着昔日锋芒万丈的红枭皇子,被肆意磋磨、步步逼入绝境。
暮色沉沉,寒风吹得东宫窗棂簌簌作响。
萧红枭裹着单薄的红衣,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指尖微凉,体内滞涩的痛感阵阵翻涌。他看着宫人随手将冷硬的粗粮膳食丢在石桌上,看着殿中无半分暖意,眼底盛满了纯粹又真切的茫然与不解。
他大病初愈,体虚难支,却从未怨过父皇的责罚,从未恨过朝堂的不公。
可他真的不懂。
他从未得罪过宰辅,从未干涉过朝政,从未阻碍过任何人的权位富贵。那日大殿之上,他宁死不肯攀咬百官,宁愿自己背负重罪,也保全了满堂臣子的清白,其中,也包括这位高高在上的宰辅。
他护住了所有人,可偏偏是他倾力保全的人,转头便对着落难的他,步步紧逼、暗中磋磨,不肯留半分余地。
少年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浓重的困惑与疲惫。
他低声喃喃,语气轻得像随风碎裂的絮语,满是纯粹的不解:
“我明明……没有害过任何人。”
“那日我宁愿自己获罪,也没有咬出任何一位大人,我护住了他们所有人。”
“为何……他们还要这般对我?”
“我不懂……”
他懂律法森严,懂君命难违,懂父皇的严苛与期许,懂乱世生存的残酷。
可他唯独不懂人心的贪婪与阴毒。
不懂为何善意换不来半分善待,不懂退让只会换来肆意欺凌,不懂自己的慈悲,在旁人眼中,从来都不是善良,只是可以肆意拿捏的软弱。
他守着一身干净本心,活在污浊的权谋泥潭里,格格不入,茫然无措。
宰辅站在东宫宫墙之外的暗处,听着院中少年细碎的低语,眼底只有冷厉的漠然,无半分愧疚。
在他眼中,仁善便是无能,心软便是致命破绽。今日不彻底磋磨掉萧红枭的傲骨与本心,来日待他东山再起,便是自己的死期。
深宫寒夜,无人应答少年的困惑。
只有凛冽晚风,卷着无尽的寒凉,一遍遍浸透他的身躯,一点点碾碎他对人心仅存的温柔期许。
他不恨,只是彻底不懂。
为何世间善恶,从来皆无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