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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侍墨 脏了。 ...

  •   梦模模糊糊的。
      时而是柳生,时而是乾清宫的琉璃瓦,时而是血崩的葵水。弦姒绷着一根弦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真正醒过来时,窗外天幕仍被厚厚的黑纱罩着,一撇月影儿,松树的针叶摩擦出窸窣的轻响,静得可怕。

      弦姒流了一身虚汗,在毡垫上缓了缓,神志才归笼。身体逐渐感受到麻木,凉森森的,地面的寒气透过了她的肌骨。
      ……怎么睡着了。
      她值夜素来是浅浅假寐,保持警惕,随时听候主子派遣的。

      清醒了之后,立即查看落红。

      无落红,无腥味,无异常。

      她抚了抚额头,松了口气。

      可能近来太累了,她还未完全适应御前侍女的节奏。
      无风的宁静夜晚,心跳声分外清晰。

      她还得努力。
      ……

      翌日早,弦姒有意无意避着锦书姑姑。
      锦书姑姑专门在夜间巡逻,执家法,公正不阿又眼尖,逮逾矩的宫女太监。弦姒昨夜一时大意睡熟了,算是大过失,问心有愧。

      然而,锦书并未正面发作。

      弦姒一朝得圣上青睐,身价暴涨,早已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同在一屋檐下,闹得双方都难堪。

      “姑姑身体可爽利了?”春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胆子小,跟别的姑姑可不敢如此僭越,跟弦姒却有种莫名的冲动。

      弦姒心中一惊,表面镇定:“小妮子,问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昨日姑姑发昏时奴婢在擦地砖,恰好瞅见了。”春儿解释道。

      “姑姑吃了早膳,就身强力壮了。”弦姒神情平和,浅浅一笑,“别耍贫嘴,干你的活儿去。”

      小春儿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姑姑,您要小心陈秉忠。”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因为,陈秉忠也看见了,还想拉着她小春儿一起作证。

      暮春初夏之际,天气一天天炎热,黄琉璃瓦墙上嬉戏的白鸽,宫里处处生出了浓荫,太阳强烈的金辉勾勒宫殿恢弘的剪影,春水东绕。

      东二间内光线明亮,作为天子阅览之所,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古籍,红墙朱瓦仿佛也收敛了锋芒,窗明几净,溢满了书香。

      耳房内,弦姒将散茶瀹泡,煮到鱼眼微沸,盖上瓷盖闷上一刻钟。她心里有杆计时的尺子,精准无匹,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透黄的茶水倒入明黄茶器中,清馨缥缈。

      沏茶和女红,是她入宫多年的看家本领,哪怕太后身边最有资历的婢女也无法比拟。

      她还有一手极稳重的端茶技巧,水无论多烫,始终不颤不抖,归功于她指尖一层浊白的茧子,经过了多年的苦练。

      “圣上,歇息一下吧。”

      弦姒双膝跪地,将茶盘举过头顶。

      龙椅上,函徵二指衔着湘管,正若有所思,闻声,抬手接了茶托。茶水温度正好,温和中染着三分烫,又不会过烫,最是醇香。

      他啜了口,道:“龙井。”

      弦姒唇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圣上喜欢是茶的福气,也是奴婢的福气。”

      她复又将初夏解暑的冰渍杨梅和冰酪端来,刚从冷库取的,散了寒气,又没融化,咬着不镇牙,口感正好,隐约带着晶莹的冰碴儿。

      新任婢女比起以前的总管太监,似乎多了小巧思。函徵很少对人点头微笑,此刻却对她,犒劳她的别出心裁,问:“哪里运来的?”

      “江南运来的。”弦姒生生目睹那个微笑,受到的鼓励是空前的。奴才该了解的东西,主子一旦问起,都该有清楚的回禀,不能马虎,“绍兴来的贡品。”

      函徵线条利落的手慢条斯理捏了颗杨梅,却没用叉子,指腹染了暗红梅渍和点点寒霜。冷白的手骨,根根分明,看起来像握刀刃的,而非握杨梅。一双手,染着无声的强悍杀气。

      他瞥见手上梅渍,又撂下了杨梅,将手垂给她。
      清冷骨节的手,乍然离她面门极近。

      弦姒暗惊。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

      “诺。”弦姒嘴上答着,禁不住狂喜,圣上仿佛习惯了投喂她。

      她微薄之身,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她又内心暗暗懊恼,这次献殷勤不成,反而得罪了圣上。
      看来奴才最重要的是本分,对于她这种没有谄媚天赋的人来说,踏实是最重要的。

      函徵再度提起了湘管羊毫,这次墨香中透着点皂角香。
      朱砂墨已干涸,凝结在笔尖。
      他信然在天青瓷的笔洗中蘸了两下,一道“研磨”的指令丢给她。

      弦姒见墨条上刻着“天府玄珠朱砂墨”,是墨艺大师程君房的杰作,如今成了御用贡品。摩擦在砚台上,色如熟透的柿子,光滑润泽,出墨均匀。弦姒有幸,第一次磨这样上乘的墨,恐怕比她的身家还贵。

      朱砂之红,皇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奏折批完了。殿内气氛缓和,雨过天晴一般。以前的奴才私下说过,圣上在朝政上多烦心都不会迁怒身边人,这是圣上素养极高,奴才生于本朝的恩幸。

      弦姒吞着寂寞的空气,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了,一个称职的奴才不该像木头桩子。一旦伺候得没有干爹刘伦好,她很快会被裁汰下去。

      弦姒双手交叠在身前,近前去,上半身微弯,温声道:“圣上料理天下大事辛苦了,可否允奴婢为您松松肩?”

      她水灵漆黑的眼珠恭敬向下,将胆怯深藏,还是被他睥见了蛛丝马迹。函徵不喜与人接触,却还是答应了,回到椅中,道:“来。”

      弦姒面临挑战,好在她的揉捏掐功夫也是练过的,行过礼后,从容绕至他身后,探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初时比蜻蜓点水还轻,逐渐加强。

      宫女是不允许留指甲的,她的手素常洗得又白又净,朴素的气质,伺候起人来润物细无声。他挺阔的肩膀和她的手,只隔了一层说薄不薄说厚不厚的道衣布料。

      晨昏她替他更衣时,也是这样长久亲密地沾触。

      函徵阖上了长目,遮掉了喜怒,似乎享受其中。

      弦姒卖力巴结着,却始终摸不清他的情绪。他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冷感闭环,守序而禁欲,可以交心但不能靠近。

      耳畔听他不咸不淡的问句:“哪一年入宫的?”

      “回圣上,奴婢十六岁那年入宫的。”

      “怎么选上的?”

      “父母早逝,舅舅舅母送奴婢来的。”她合时宜地微笑了下,略去了其中许多经历。

      “被苛待了。”他几乎一瞬间猜到。

      弦姒无法解释苛待不苛待的问题,在圣上面前卖惨。
      圣上站在她这边说话,让她感觉很暖。

      “奴婢是自愿入宫的。”

      “家中条件如何。”

      弦姒赔笑道:“叫圣上见笑,奴婢靠种庄稼度日,有几亩薄田,尚可温饱。”

      “百姓事,天下事。”函徵却并没有见笑之意,那口吻很奇怪,似怜悯百姓,又对百姓没半分怜悯似的。
      他说什么,都因为他自己的规则。

      片刻,他话锋一流转,淡淡感慨:“这样看,你出宫似乎更好些。”

      弦姒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个陈述句,极是危险,涉及父和君孰轻孰重的问题,层层套着陷阱。
      撇开她与舅舅的嫌隙不论,若她说想回家孝敬亲眷,等于置她的贱民亲眷于皇权之上,大不敬。
      但若一味表忠诚效忠皇帝,难免又担个不孝罪名,令人鄙薄轻视。

      弦姒为他松解着双肩不能下跪,便用不卑不亢的口吻答:“圣上是君,也是父。奴婢孝敬圣上,自有邻里乡亲代奴婢照料舅舅舅母,忠孝可两全。”

      “好一个忠孝可两全。”他似乎低低轻呵了下,睁开了眼,道,“停吧。”

      弦姒微麻的双手小心翼翼停下。

      “奴婢可解了圣上一丝乏?”她斗胆问。

      他应了声,淡漠随意,既不需要关心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弦姒很踏实,比起刚才杨梅渍的乌龙,揉肩的差事办得地道。
      圣上为人很好,随着有幸与圣上接触得越来越多,她伺候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犹如都在两侧皆是万丈悬崖的刀刃上,从以前对圣上崇敬之外,又添了一层深深的畏惧,难以言说,并不仅仅来源于他皇帝的身份,更来源于他本人。

      皇帝挥了挥手,今日书房的差事,算是了了。

      弦姒放轻脚步退出去,很远很远之后,才敢悄悄喘了口大气。

      抬头,天空湛蓝若水,一片白云漂浮。

      两个时辰了,还没用午膳。刘伦见她脸上不寻常的神色,凑上前道:“侍奉圣上笔墨,做事可还利索?”

      弦姒道:“一切还好。”

      刘伦点点头,赞许道:“你要快速适应在御前的节奏,凡事做妥帖,莫惹主子厌烦。犯了什么不该犯的规矩,也要及时领罚。”

      弦姒信誓旦旦:“奴婢都明白。”

      刘伦叹然挥挥手,叫她用午膳去了。身子太瘦了,说句不该说的,他都心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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