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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要越界 ...


  •   宁羡在酒馆三楼住了两天,基本等同于学了两天。

      周祈给的药很好用,周一早上洗漱时,宁羡发现前两天还触目惊心的伤口现在已经结痂,看起来正常很多。

      酒馆的员工来送早餐,宁羡道谢后,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去学校。他托周祈带来的书有些多,一个书包装不下,只好先放着等下次来拿。

      下午的体能课,宁羡垂头活动脚腕,脑子里在复盘上课的内容,忽而几声惊呼,有人在叫宁羡的名字——

      宁羡刚要抬头,砰一声,有什么东西高速撞击他的额头,砸得他眼前一花,甚至听到了自己脑瓜发出响亮的闷声。

      一颗篮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溜了半天,停在宁羡脚边。

      宁羡捂住脑门,往前扫了一眼,几乎是立刻就看到几米开外站着的李砚一。

      对方一身蓝色球服,大步朝这边走过来,眼睛是盯着宁羡的,很快来到面前。

      少年觉醒者会长成高大的体格,加上日复一日的训练,露出的臂膀看起来十分具有威慑性。

      李砚一弯腰捞起宁羡脚边的篮球抱在臂弯里,看着宁羡,笑了一下:“你运气不错。”说完这句,李砚一转身就走。

      宁羡没太当回事,揉揉脑门就算了。

      他完全没想到,李砚一是个多么睚眦必报的人。

      室内体育馆的篮球场在进行一场比赛,宁羡在篮球场旁边的训练区做老师规定的体能训练项目。

      短短半个小时,李砚一那边的篮球出线飞到训练区十次,砸中宁羡六次。其中,脑袋两次,腹部两次,肩膀、手指各一次。

      瞎子靠听都能听出不对劲来。

      课任老师也发现了,在球砸到宁羡第二次时就去交涉,然而这并没有任何效用,宁羡还是被高速飞来的篮球砸中,脑袋上已经肿了三个包。

      宁羡有那么瞬间想对李砚一发起精神控制,然而理智劝他冷静。

      江予澜把他拉到训练区的最角落,尽量远离篮球场,嘴里忿忿不平:“神经病吧,招他惹他了,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坏事做尽,以后都是要参军去荒野的,也不给自己积点德。”

      宁羡擦擦额边的汗,不小心碰到肿起的包,一下疼得五官都皱起来。

      下城区与花园是一道隔着天堑的阶级划分,而花园之中,依旧有着层层分明的界限。在分校这种强调天赋与实力的地方,常常会汇聚本来被阶层划分开的人们。

      在校园之外,他们的生活空间几乎互不交集,彼此陌生、不能理解,在校园之内,不同世界的人被迫碰撞。结局总是一方妥协,并被固定下来。

      宁羡并没有那种超越现实的英雄主义,相反,特权的力量,下城区出身的他再清楚不过。所以更多时候,宁羡都会选择说两个字。

      “算了。”

      江予澜也沉默。

      宁羡低头,拿纸巾动作小心地擦汗,肩膀忽然被江予澜拍了拍。

      江予澜说:“靠夭,场子换人了,我感觉可以看到李砚一被碾压了!”

      宁羡抬头看过去。

      比赛到了下半场,两队分别换了几个替补上来,蓝方的对面,红方选手在低声交流着。

      周祈一身鲜亮的红色,小臂上贴着一块纱布,脑袋微侧,听旁边的人说话。

      宁羡目光落在纱布上,以及对方小腿骨位置上的淤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宁羡感觉自己和周祈视线相撞了一秒。

      一声哨向,两方人迅速地缠斗起来,攻势与防守都快得人眼花缭乱。

      宁羡刚看得入迷,又一个哨响,他下课了。

      宁羡把目光收回来,弯腰和江予澜一起收拾器材,然后拎走。在踏出侧门离开场馆的时候,他转回头看了一眼。

      李砚一在拦周祈的球,被周祈一个迅速变幻的假动作晃到,周祈跃身投篮的时候,篮球自下而上撞到李砚一的下巴。那好像是惯性带动、很重的一下,直接把李砚一撞倒在地,随后篮球精准进框。

      宁羡在欢呼声中离开体育馆。

      放学以后,宁羡在校门口等了一段时间,没有搜索到周祈的身影。天色转黯,宁羡看了看时间,去搭公交,然后步行到酒馆门口。

      酒馆的名字是一串大写的英文,宁羡琢磨过,始终没从自己的单词库里找出它的译文。

      前台酒保认识他,见他背着书包进来,拿着高脚杯指了指楼上,说:“周在三楼房间。”

      房间门是关着的,鉴于在这里住过两天,宁羡直接就去拧门把手,结果没拧动。

      他愣了愣,刚要敲门,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周祈背光站着,看他一眼:“来拿书?”

      书桌上确实还堆了几本书和草稿本。

      “不是,今天书包装不下,”宁羡摇头,看着他,说:“我来找你。”

      对方沉默着,宁羡就把周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长袖长裤,而且是很单调的纯黑色,衣服上连个logo都没有。全身遮盖得严严实实,凭着这张脸,这样的体格还有气质,大概很难想象这其实是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打量完毕,宁羡抬眼对上周祈奇怪的眼神。

      宁羡措着辞,自认委婉地开口:“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周祈说。

      又被拒绝了。宁羡微微睁圆眼睛表示一瞬间的震惊,然后垂眼接受事实,垂在腿侧的手指搓了搓,想到了个绝妙的话术。

      他抬头,说:“我们最近好久没见,你还记得——”

      “前天和你见面的是鬼?”

      ——记得你答应的“下次会找你”“试一下疗愈”吗?

      宁羡的话被卡在喉咙里。

      周祈手上一推,人就很利落地转身进了房间。

      宁羡看着被推开的房门,原地呆了几秒,走进去,小心地合上门锁。

      “不是鬼。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好的事吗?”宁羡跟在周祈身后,提醒他。

      “什么?”对方漫不经心地应。

      果然忘记了!宁羡心想。

      “帮你疗愈的事呀,”宁羡又不敢表现得着急,好像真的把周祈当研究样本一样,只好压着沉稳的声线说:“我今天看到你身上又添了新伤,受伤了还打篮球,这样不好。”

      周祈靠着书桌,双手很随意地搭在桌沿,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听宁羡说话,好像宁羡在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很在乎我受不受伤?”周祈问。

      宁羡想了想,点头,说:“是的。”

      对方没接话。

      相当久的寂静之后,周祈挑起了死掉的话题,问:“学校有教吗?”

      有的呀,不过是高年级课程,宁羡还没上到那部分,现在在自学当中。宁羡像个应聘面试的,相当有话术地开口:“有,我掌握了一部分技巧。”

      周祈表情管理学得很好,总是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的端倪,他看着宁羡,说:“那你试试吧。”

      好像考官宣布考生可以开始了。

      宁羡挺了挺腰板,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你坐下吧。”

      然后去床头柜的下层取出周祈这两天给他带的药用品,挑了些放在书桌上,开始给自己戴一次性医用手套。

      戴好手套,他看着周祈,说:“先看你的手臂吧!”

      周祈看着面前眼睛发亮、一脸兴奋的人,卷起左臂衣袖。

      纱布换成了创口贴,碘伏的颜色还未消。这是机甲对战格挡过猛攻击的时候,机械臂的榫卯结构在剧烈对撞中挤压皮肤导致的裂口。

      宁羡用镊子夹起棉球,沾着双氧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重复多次把药膏沾着棉签涂抹。擦拭涂抹的动作不是重点,重点是精神力要在此时同步展开,以药物为媒介,促进药物在伤口上的效果。

      宁羡十分专注,眉尖微蹙,盯着伤口,像里面能长出花儿来一样。

      棉签在皮肤上轻柔而反复地磨蹭,痒痒的,逐渐有些发烫。周祈不确定这是因为宁羡所谓疗愈的效果,还是摩擦起热的做功效果。

      至少有十分钟。

      周祈开口:“可以结束了吗?”

      宁羡手里顿住,抬眼看他,问:“你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在发烫。不过以肉眼来看,这片伤口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变化,还是老样子。

      周祈正要实话实说,手臂忽然搭上了温热的手掌。

      宁羡表情严肃,把周祈的左臂捧起来——周祈差点以为自己断臂了——手心很轻地拢在伤口上方,并把周祈的左手抵在心口。

      T恤被体温氲得温温烫烫,是很舒服的触感。周祈的指节曲着,仔细点能感受到宁羡的心跳。

      伤口像被温水拂过,逐渐攀上奇异的、说不明的舒适。

      周祈坐在椅子上看他。

      房间很安静,掌下是宁羡平稳的心跳,某一刻,周祈感受到自己与对方的心跳同频。

      大约有五分钟,宁羡看着毫无变化的伤口,有些遗憾地松手,说:“太难了。我可能需要练出显性精神体形态之后,才能做到物理疗愈。”

      人类开始出现异能觉醒至今不过百年,对于异变的研究还处在初级阶段,精神体的前景被描述得十分伟大,现实却很贫瘠,就像最超前的科技武器,投入成本极大、产出效率极低。

      宁羡说的显性精神体形态,只是研究院得出的一个理论可能,并没有先例。

      周祈走到门边,敞开门,送客:“我和妈妈说了,你今晚回家住。自己给司机打电话。”

      他抱着书包站起来,临走前用肩膀抵了抵即将关上的房门,看着门缝里的周祈,“你允许我检查一下你的精神力状态吗?”

      意识到这样直接问会让人感到冒犯,宁羡补了一句:“别误会,只是刚刚一直能感觉到你的压力很大,我在想,你总受伤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隔着一条还算宽的门缝,周祈看着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宁羡。”

      “嗯。”宁羡应声。

      “不要越界。”

      砰一声,门被很凶地合上。

      走廊灯不太明亮,宁羡站在昏暗中震惊。朋友间的担心和询问,这样就是越界了吗?

      门内,锁了房间的周祈站到窗边,拆开一包新烟。

      旁人论起周祈,大多会给他贴上三个标签:顶级觉醒者,高干子弟,贵族血统。

      圈子里身份相当的同辈评级不如他,学校里评级相当的身份不比他。

      军部掌权的爷爷、做将军的爹、资本巨头家族出身的妈妈。

      在这个并不太平,资本主义至上,军政/府时代的世界,这样的背景,几乎是超越金字塔尖的存在。

      但他有病。

      觉醒了顶级异能,却没有克服基因里带的缺陷,面临着有朝一日崩溃发疯、变成人形野兽的危险。他有这样致命的弱点。

      周崇昕为防他暴毙得太早,从数亿人海中为他挑选了一位天赋异禀的精神体。

      那是他的药。

      烟头在指尖被摁灭,熟悉的刺痛拉回神思。

      周祈余光瞥到什么,侧目看去,是宁羡正从酒馆出来,往远处公交站方向步行。

      少年瘦高的身影在夜色中很显目,挺拔、清隽,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体觉醒的原因,身上有极其宁静的气质。

      像一颗白杨,很俏,很秀气。

      周祈看了几秒,在对方感受到目光注视,停止脚步要回头之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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