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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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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紫宸殿。
龙涎香的馥郁,几乎化不开殿内沉凝的气氛。
皇帝慕容泓反复看着手中那份奏疏,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紫檀木的御案。
谢衍真垂手立于丹墀之下,青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寒潭边的青竹,静候着帝王的裁决。
他神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件寻常公务的批复。
“谢卿,”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复杂,“漳州……非同小可。朕知你忠心,亦知你才干。然皇子教导之事,关乎国本,朕对你寄予厚望。归儿如今虽略有进益,但心性未定,仍需严师在侧,时时提点。此时请调外任,朕……实难应允。”
皇帝说的是实话。
慕容归的改变他看在眼里,谢衍真居功至伟。
这样一个能镇得住、教得好那孽障的能臣,他如何舍得放去那蛮荒之地送死?
他甚至怀疑,是否慕容归又闯了什么大祸,或是淑妃那边给了压力,才让谢衍真萌生去意。
谢衍真撩袍跪地,以额触地,声音清晰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陛下明鉴。臣非不知陛下苦心,亦非不念殿下师生之情。然臣近日深自反省,于教导皇子一道,臣所用之法,过于刚猛严厉,虽收一时之效,恐非长久之计。殿下天资聪颖,然性情独特,臣继续留任,或恐适得其反,令殿下心生逆反,反损陛下慈父之心、殿下向学之志。”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层面,语气诚恳而炽烈:
“且臣读圣贤书,自幼立志,当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今皇子已启蒙,基础既定,当择更谙循循善诱之道、更通晓人情练达之师接任,方能春风化雨,导其入正途。而漳州百万生民,久困于蛮荒吏弊,水深火热,翘首以盼王化。陛下,皇子乃一人之将来,漳州乃一方之安定,孰轻孰重,臣虽愚钝,亦能明辨。臣愿为陛下开此荆棘之地,纵马革裹尸,亦不负陛下知遇之恩,不负平生所学!”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尤其是最后“马革裹尸”之言,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隐隐回响,带着一种悲壮的赤诚。
皇帝动容了。
他看着下方跪得笔直、神色坚定的谢衍真。
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光芒,不是虚伪的慷慨陈词,而是一种看清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前往的冷静决断。
这份胆识与担当,朝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老臣少有,正是解决漳州困局的希望所在。
而慕容归……
谢衍真若能以平定边陲的大功归来,届时身份更显,对归儿也有好处。
权衡再三,皇帝终于长长叹息一声。
那叹息中包含了无奈、惋惜,也有如释重负。
“谢爱卿……请起吧。”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卿之忠忱,朕已明了。卿志既决,朕若强留,反是不美。漳州之事,确需得力干臣。朕……准你所奏。”
谢衍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无喜色,再次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谢衍真退出紫宸殿时,秋日苍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深沉的冷寂。
路已选定,便只能前行。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静思堂方向,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孤直而决绝。
……
消息传到静思堂时,慕容归正对着一碟新进贡的蜜渍金桔发愣。
指尖捏着银签,戳在那剔透的橘瓣上,沁出的蜜汁黏住了签子,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夜辗转反侧时想出的、今日该如何“不经意”地向谢师傅示好。
或许可以假装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再顺势为那日马车上的失言,婉转赔个不是。
他想,谢衍真心肠总是软的,只是面上冷。
自己服个软,撒个娇,师傅总会原谅他。
纤云悄然无声地为他换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清幽,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正这时,一名面生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内侍,步履平稳却带着一股宫使气度,踏入了静思堂的正殿。
慕容归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太监身上,那代表内务府的墨绿色服色。
“奴才给九殿下请安。”
太监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奉陛下口谕,传与殿下知晓。”
慕容归放下银签,坐直了身子,脸上迅速调整出温顺聆听的姿态:“公公请讲。”
太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平缓:
“陛下有旨:九皇子慕容归,蒙谢翰林衍真悉心教导一载有余,今已略通文墨,稍知礼仪,根基初立。自明日起,可移步上书房,与诸位皇子一同进学。翰林院另择贤良为师,谢衍真另有任用,不再担任静思堂教导之职。望九皇子勤勉向学,勿负圣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那规律到令人心头发慌的“嗒、嗒”声。
慕容归脸上的温顺表情,如同春日湖面的薄冰,在阳光照射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碎裂、消融。
露出底下冻僵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那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不再担任……静思堂教导之职?”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似天真的疑惑,“谢师傅……不教我了?”
太监垂首:“回殿下,陛下圣意如此。谢翰林已交卸静思堂一应事务,另有重用。殿下日后前往上书房,自有其他师傅教导。”
“交卸事务……另有重用……”
慕容归喃喃着,忽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月白色的袍角,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也全然不顾。
“他在哪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
那双总是刻意维持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混合着震惊、恐慌,以及一种即将被彻底抛弃的、野兽般的疯狂。
“谢衍真在哪儿?!”
他不再理会那传旨的太监,猛地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纤云,像一阵失控的旋风,朝着殿外冲去!
目标明确,谢衍真在静思堂暂居的偏殿!
那地方他太熟悉了。
多少次他捧着课业去请教,多少次他借着送茶点的名义偷偷窥看。
多少次他在门外徘徊,只为听里面那平稳的翻书声,或盼着那人偶尔抬眼投来的一瞥。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脚步凌乱,完全失了平日被严苛训练出的稳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不可能!
谢衍真怎么可能不要他了?!
一定是搞错了!
或者是父皇的意思,谢衍真一定不知道。
他一定还在那里,在书房,或许正在整理书卷,或许只是暂时出去……
慕容归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冲撞嘶吼。
唯有那个“谢衍真还在”的妄想,如同救命稻草,支撑着他发软的双腿,一路狂奔到偏殿门前。
殿门虚掩着。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扶在冰冷的门框上,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指尖能感受到门框上细微的木纹,以及……一种过于洁净的、缺乏人气的冰凉。
他颤抖着手,用力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午后的阳光从洞开的门窗斜射进来。
照亮了空空如也的书案,光秃秃的多宝格,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以及……纤尘不染、反射着冷光的地面。
谢衍真惯用的那方端砚,他批注常用的朱笔,他偶尔翻阅的闲书杂记,他挂在架上的青色斗篷,甚至是他常用的一种带着冷松气息的墨锭……
所有属于谢衍真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冽冷香。
被穿堂而过的秋风一吹,便也散得无影无踪。
慕容归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
睁大眼睛,视线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这间变得无比陌生空旷的屋子。
从空空的书案,到没有挂件的衣架,再到叠得如同从未有人躺过的床铺。
每确认一处空白,他眼中的光芒就熄灭一分。
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谢衍真……走了。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他还想着如何道歉讨好、挽回关系的时候。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彻彻底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抽身离开了。
连一片衣角,一张纸屑,都没有留下。
“呵……”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气音的笑,从慕容归的唇间逸出。
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谬与自嘲。
他以为的“胜利”,他以为的“牵制”,他以为只要自己够执着、够疯狂就能留住的人……
原来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