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处的眼睛 ...
-
白荼荼这一夜又没睡踏实。
倒不是做梦——她压根没梦见什么,就只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左滚右滚,薄被卷成一条皱巴巴的蚕蛹,最后索性睁着眼瞪房梁。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不成形的碎片:周老板那句“像地府的人”、囡囡怯生生递来的残符、殿下落在她发顶的那片温热——
还有她自己那句没出声的、像做贼似的“越来越喜欢他了”。
荼荼把被子往脸上一蒙。
“白荼荼,”她在黑暗中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脑子被忘川水泡过?”
被子自然不会回答。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幽冥永恒不变的那种黑。她摸不准时辰,只觉得躺得浑身发僵,索性掀被起身。
推门出去时,她愣住了。
院子里有人。
玄夜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几枚残符,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晨光——如果这灰蒙蒙的天色能叫晨光的话——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像庙里供的神像。
荼荼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句话。
耳根腾地烧起来。
“殿、殿下?”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您一夜没睡?”
玄夜“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残符上。
荼荼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三枚残符整整齐齐排在石桌上——一枚从往生林带回,一枚从城隍庙门缝发现,还有一枚,是囡囡昨夜交给他们的。
三枚符咒,同出一源。
符文走势如出一辙,朱砂的色泽、焦黑的边缘、甚至撕碎的裂口角度都惊人相似。
“殿下,”荼荼小声道,“您看出什么了?”
玄夜指着第一枚残符:“往生林这枚,符文完整度最高,应是施术时被怨灵冲撞,仓促撕落的。”
他又指向第二枚:“城隍庙门缝这枚,边缘焦黑程度更深,说明对方在此地停留时间较长,符文被多次催动。”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囡囡那枚上。
“这一枚,是新符。”
荼荼心头一紧:“新符?”
“朱砂尚未完全干透,”玄夜顿了顿,“施术时间,约在昨日申酉之交。”
昨日申酉之交。
荼荼飞快地回想——那是她蹲在石墩前问周老板话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桃枝纹路安安静静,边缘那圈金芒也收敛着,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在城隍庙门口,这胎记烫了一下。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标记一个魂魄,需要多久?”
玄夜抬眼看向她。
“须臾之间。”他顿了顿,“被标记时,魂魄会有短暂的灼热感。”
荼荼沉默了。
她没说自己昨夜感觉到了什么。
只是默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
卯时三刻,两人再次踏入枉死城。
这一回,荼荼显得格外安静。
她不再像昨日那样逢人就问,只是闷头走在玄夜身侧,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的阴影——巷角、屋檐、坍塌的墙垣后头。
“白荼荼。”玄夜忽然开口。
荼荼脚步一顿:“嗯?”
玄夜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城隍庙快到了。”
“哦。”
荼荼应了一声,收回四处乱飘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城隍庙快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她认得,树杈上常年蹲着一只灰扑扑的猫灵,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他们。
只是她不想走太快。
昨夜那一下灼烫,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殿下。
说了吧,显得她小题大做——胎记发烫也不是头一回了,往生林发过、无间隙发过、那日在酆都城榆柳巷也发过。每次都烫,每次都什么事都没有。
可不说吧……
她低头,用指尖隔着袖子蹭了蹭腕间。
万一呢?
万一这胎记真的被盯上了呢?
“到了。”
玄夜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荼荼抬起头。
城隍庙就在三丈开外。
白日的庙宇比夜晚更显破败。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勉强能辨认出“城隍”二字,下半截不知被哪年的风吹落了。墙垣坍塌大半,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正殿,和那尊半截石胎。
荼荼站在庙门口,深吸一口气。
胎记没有发烫。
她莫名松了口气。
“殿下,”她小声道,“咱们今日从哪儿查起?”
玄夜目光扫过庙内:“后殿。”
后殿比前殿更残破。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地面积着不知哪年哪月的雨水,上面漂着几片干枯的落叶。
荼荼小心地踩着相对干燥的石板,跟在玄夜身后。
“昨日囡囡说,那个黑袍人从后门出来,”她四处张望,“后门应该就在……”
话音未落,玄夜忽然抬手拦在她身前。
“怎么……”
“嘘。”
玄夜的目光落在后殿东北角。
那里有一堵残墙,墙根处堆着些碎瓦砾和朽木。粗看只是寻常的废墟,可细看之下——
碎瓦砾的分布,有些过于规整。
像是被人刻意堆放过。
玄夜走过去,蹲下身。
他抬手,指尖虚虚划过那堆瓦砾上方。灵力如细流探出,在触及某一处时忽然顿了顿。
“这里有阵法残留。”
荼荼凑过去看。
瓦砾堆得很密实,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若不是玄夜察觉异常,她路过八百遍也不会多瞧一眼。
“能破解吗?”她小声问。
玄夜没有答话。
他凝神片刻,忽然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那符文呈淡金色,悬在半空片刻,随即缓缓落向瓦砾堆。
“嗤——”
轻响如裂帛。
瓦砾纹丝不动,但那层覆在其上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结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荼荼睁大了眼。
结界内,瓦砾堆中央,赫然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阶。
是向下的石阶。
荼荼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殿下,”她压着嗓子,“这下面……不会是那黑袍人的老巢吧?”
玄夜看了她一眼。
“下去看看。”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荼荼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
石阶比预想的更深。
荼荼在心里默数:十二、十三、十四……数到二十三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是青灰色的,没有灯,却隐隐透出一层幽暗的荧光。荼荼凑近细看,发现墙上覆着一层极细密的苔藓,那些荧光就是从苔藓里渗出来的。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
“幽冥苔,”玄夜道,“只在阴气极重处生长。”
荼荼心头一凛。
枉死城本就是地府阴气最浓的地方之一,而这条甬道的阴气,竟比枉死城还要重上三分。
她不敢大意,紧跟在玄夜身侧。
甬道并不长,约莫走了半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圆形的地室。
穹顶呈拱形,约三丈见方,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地室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供着一尊神像——
不对,不是供着。
是锁着。
荼荼看清那神像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神像约一尺来高,通体漆黑,雕工粗犷,只能勉强辨出人形。它的四肢被数道暗红色的锁链紧紧缠绕,锁链另一端钉入石壁,每一道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走势,与夜鸦符如出一辙。
“这是……”荼荼声音发紧。
玄夜没有答话。
他走近石案,目光落在那尊被锁的神像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修罗道的‘镇魂桩’。”
荼荼听不懂,但她听得懂玄夜语气里的寒意。
“做什么用的?”
“标记、追踪、牵引,”玄夜顿了顿,“以及……储存魂魄。”
储存魂魄。
荼荼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环顾四周——地室除了这张石案,别无他物。没有魂魄,没有法器,甚至连一张多余的符纸都没有。
可那尊被锁的神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分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林大娘……”她声音有些抖,“失踪的那些魂魄……都被关在这里过吗?”
玄夜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一道锁链。
“锁链上的符文,有新有旧。”他顿了顿,“最近一道,刻痕尚新。”
荼荼凑近看。
锁链末端,有一道约莫三寸长的符文。刻痕的边缘还留着细碎的石粉,朱砂的颜色也比别处鲜亮。
“这是什么时候……”
“约莫三日前。”
三日前。
正是林赵氏失踪的那一夜。
荼荼攥紧了袖口。
她盯着那尊被锁的神像,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想起周老板说的那句话——“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她又想起囡囡怯生生递来的残符,想起林赵氏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等了三十一年,等来的是一条锁链。
“殿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施这符咒的人,一定很熟悉枉死城。”
玄夜看着她。
“他知道魂魄什么时候防备最松,”荼荼一字一顿,“知道城隍庙有条通往地下的密道,知道用什么饵最能钓上钩。”
她顿了顿。
“他在枉死城待了很久。”
玄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荼荼,看着她紧紧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白,看着她强撑着镇定说这些推测时眼底压抑的情绪。
“本君知道。”他终于开口。
荼荼抬眼看他。
“这个案子,”玄夜道,“本君查了三百年的旧档。”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那批失踪案,手法与今日如出一辙。施术地点、诱饵话术、甚至符咒的符文走势——同出一源。”
荼荼愣住。
“那三百年前……”
“查到最后,线索全断。”玄夜语气平静,“经办此案的判官调任轮回道,次年意外身故。卷宗封存,再无下文。”
地室内安静下来。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三百年。
她也是三百年前出现在地府的。
孟婆在忘川河边捡到她时,她魂魄不全,记忆全失,只知道自己叫白荼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死后魂魄受损,记不起生前的事。
可如果……如果这不是意外呢?
“殿下,”她轻声问,“您说,那些三百年前失踪的魂魄……后来都回来了吗?”
玄夜看着她,没有回答。
荼荼自己把问题咽了回去。
她早该知道的。若他们回来了,这案子就不会成为悬案,经办判官就不会“意外身亡”,地府的卷宗里就不会只剩几句含糊其辞的记录。
他们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
从城隍庙出来时,幽冥的天色已经暗了。
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催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枉死城。路过城西第三块石墩时,荼荼停下脚步,在空荡荡的石墩前站了很久。
石墩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幽幽的暗光。
荼荼没有哭。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块石头,像在记一个名字。
“殿下,”她轻声说,“林大娘的儿子,真的还在吗?”
玄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地府收殓名录里没有他,”他说,“便还有转机。”
荼荼没有回头。
“那咱们得快点。”她的声音有些闷,“别让她儿子也等三十一年。”
玄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石像。
---
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的话明显少了。
她不再叽叽喳喳讲地府八卦,也不再边走路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没有打扰她。
他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路过奈何桥时,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孟婆婆还没收摊?”她愣了愣。
桥头,孟婆的夜宵摊果然还支着。几盏幽绿的灯笼悬在半空,照出汤锅氤氲的雾气。孟婆正低头搅着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哟,小荼荼,”她眯眼笑,“这么晚还在地府晃悠?”
荼荼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
“婆婆,来碗汤。”
孟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站着的玄夜,没多问,利索地舀了碗热汤。
“今日的是安神汤,”她把碗推到荼荼面前,“喝了回去好睡觉。”
荼荼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眼眶却莫名其妙地酸了。
“婆婆,”她低着头,“您说,那些等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的人,他们后悔吗?”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勺子,在荼荼对面坐下。
“小荼荼啊,”她轻声道,“婆婆在这奈何桥上待了三千年,见过无数过河的魂魄。有些等到了,有些没等到。可婆婆从没见哪个后悔的。”
她顿了顿。
“等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了。”
荼荼捧着碗,许久没说话。
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林大娘……”她声音很轻,“她等到儿子了吗?”
孟婆看着她。
“她会等到的。”她说。
荼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殿下也这么说。”
孟婆转头,看了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玄夜。那年轻的战神背对着她们,望着忘川河面那盏不灭的引魂灯,不知在想什么。
“他说得对。”孟婆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荼荼的手背。
荼荼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站起身,朝孟婆道了谢,转身走向玄夜。
“殿下,走吧。”
玄夜看着她。
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忘川水打湿了皮毛的小狐狸。
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比来时的路上平静了许多。
“好。”他说。
---
夜深。
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碗安神汤比预想的管用。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条青灰色的甬道。
这一次,她没有跟在玄夜身后。
她独自站在地室中央,看着那尊被锁链缠绕的神像。神像漆黑的轮廓在幽光里隐隐绰绰,像在呼吸,又像只是她的错觉。
荼荼走近一步。
神像的眼眶处,忽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
她猛地惊醒。
窗外还是幽冥永恒的黑夜。隔壁主屋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荼荼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间。
胎记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可她知道,方才那不是梦。
那是……共鸣。
就像那日在无间隙,碎片从封印中破出、飞向她掌心时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荼荼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告诉殿下。
至少今晚没有。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翠绿的藤蔓悄悄探出头,缠上她睡前搭的竹架——又悄悄往上蹿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