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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章:此间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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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事比一般孩子晚。

      母亲说,别人家小孩三岁就能背唐诗,我三岁还在喊“爷爷抱”。不是不会背,是不肯背。奶奶拿炸藕盒哄我,说背一首《静夜思》给一块藕盒。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把藕片夹进面糊、滚一圈、滑进油锅,金黄的气泡鼓起又破开,香气扑鼻。

      我把《静夜思》背完了。

      奶奶数出五块藕盒,用油纸包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转身递给门口蹲着的野猫。

      奶奶愣了半天,笑骂:这个小囡,心软得像豆腐。

      那是1999年秋天。我两岁零两个月。

      我最早记住的画面不是人脸,是声响。

      清晨五点半,老街还在睡,对面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拉开,铁钩挂上去,哐当一声。奶奶的灶房亮了灯,火柴划过的哧啦,煤炉盖揭开,铁锅搁上灶眼,水珠溅进去——呲。

      六点,父亲起床。拖鞋趿拉过走廊,洗脸架上的搪瓷盆碰着铁皮,哗哗的水声。他刮胡子,刀片划过下颌,沙沙沙。

      六点半,爷爷推车出院。二八大杠,链条每转一圈就咔嗒一响,从前门一直响到巷口。那声音渐渐远了,混进镇小的预备铃里——铛铛铛,铛铛铛。

      七点,母亲拉开窗帘。

      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切成一块一块的菱形,铺在被面上。我趴在被窝里看那些光,看灰尘在里面慢慢游。母亲的拖鞋踩过地板,哒,哒,哒。

      她走到床边,弯腰看我。

      “醒了?”

      我点点头。

      她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像捞一只猫。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镀成金色。她还没梳头,黑发散在肩头,发梢有点卷。

      很多年后我翻相册,没找到这个画面。它只在我脑子里,一格一格,没有褪色。

      1999年秋天,老街东头那间青砖屋,住了七口人。

      太爷爷不在了。太奶奶在我出生前两年走的,爷爷说她走那天桂花开了满树,她让奶奶折一枝搁在枕边,闻了一夜。

      我没见过她。但每年七月,奶奶会在桂花树下烧一叠黄纸,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到半空,打着旋儿,慢慢落进树根边。

      奶奶说:你太奶奶认得这棵树。

      我没问太奶奶认不认得我。

      我想她是认得的。

      家里最忙的人是奶奶。

      早上五点四十,她第一个起床。不是走到灶房,是“飘”到灶房——我小时候总觉得奶奶走路没声音,后来发现是她的布鞋底纳得厚,踩在青砖上,比猫还轻。

      她生火,烧水,煮粥。粥是大米掺小米,小火熬四十分钟,锅盖留一条缝,米香顺着缝挤出来,满院子都是。

      六点半,第一锅粥盛出来,晾在灶台边。这是给爷爷的,他胃不好,吃不得烫。

      七点,第二锅粥上桌。这是给父亲的,他赶时间,呼噜呼噜五分钟扒完。

      七点半,第三锅粥还在锅里煨着。这是给母亲的,她起得晚,奶水不够,奶奶每天在粥里加两个荷包蛋。

      母亲没说什么。她只是每天把那碗粥喝完。

      很久以后外婆来余坊,奶奶照例早起熬粥。外婆端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半晌,她说:你这粥,熬得真好。

      奶奶说:熬了三十年了。

      外婆说:怪不得。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低头喝粥。

      那天傍晚,外婆回武汉。奶奶装了一兜干菜、一罐霉豆腐、一袋新米,塞进吉普车后备箱。外婆推辞,奶奶不听,硬塞。

      车开出去很远了,奶奶还站在巷口。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用围裙角擦眼睛。

      “灶房里烟大。”她说。

      那是1999年农历八月十六,桂花开了满树。

      爷爷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到家。

      二八大杠支在门口,车后座夹着备课本。他从前门进来,先不进屋,站在灶房门口看奶奶。

      奶奶在颠勺。

      红烧肉在锅里翻滚,酱汁裹着五花肉,油汪汪亮晶晶。她右手握勺柄,手腕一抖,整锅菜腾空而起,翻个身,稳稳落回锅里。火苗跟着蹿上来,舔着锅底,呼的一声。

      爷爷就站在那里看。

      看很久。

      奶奶不回头,但锅铲慢下来了。她往锅里撒一把葱花,淋一圈酱油,咕嘟咕嘟,香气漫过整个灶房。

      爷爷这才转身进屋。

      他走到母亲房门口,敲一下门框。

      “今天晞晞乖不乖?”

      母亲说:乖。

      爷爷点点头,走到床边,弯腰看我。

      他把手伸进被窝,摸我的脚丫。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粉笔灰,洗不掉的,磨得粗粝。他把我脚丫攥在手心,慢慢捂热。

      “今天爷爷教你一首新诗。”他说。

      我往被窝里缩。

      他把我捞出来,抱到膝上。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我闭紧嘴巴。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不恼,轻轻拍我的背,一遍一遍念。念到第七遍,我闷闷地说:

      “楼。”

      他停下来。

      “什么?”

      “楼。”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更上一层楼。”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背诗给他听。

      很多年后他躺在病床上,手指轻轻叩着床沿,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我俯身问他:爷爷,要不要背诗?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背: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他的手指还在叩。

      我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的手停下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念。念了一辈子的诗,刻进骨头里了,不用出声也能听见。

      1999年冬天,小卖部换了新柜台。

      旧柜台是玻璃的,有一条腿短一截,垫了三层报纸才稳当。爷爷用了十六年,每天擦一遍,玻璃擦出细细的划痕,像树的年轮。

      新柜台是不锈钢的,亮得反光,能照见人影。

      送货的师傅把旧柜台抬走时,爷爷站在门口,看着它被抬上三轮车。

      他没说话。

      父亲说:爸,要不留着?

      爷爷说:留它做什么。

      父亲没再问。

      旧柜台被拉去废品站,卖了八块钱。

      那天晚上,爷爷坐在堂屋,很久没去睡。奶奶催了几遍,他说:你们先睡。

      奶奶不再催。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开始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嗤——嗤——嗤——

      堂屋的钟摆一下一下,滴答,滴答。

      爷爷忽然说:那柜台,是太爷爷买的。

      奶奶说:我知道。

      爷爷说:买的时候是二手的,花了七块五。

      奶奶说:我知道。

      爷爷不再说话。

      他坐了很久,起身回房。

      桌上留着一张八块钱,压在新柜台玻璃下面,平平整整。

      1999年腊月,麻将馆扩了一间。

      隔壁王家的儿子去了深圳打工,老屋空着,奶奶去谈了三次,以每月三十块的价格租下来。打通隔墙那天,爷爷没去店里,在镇小上了一天课。

      晚上回来,他站在两间屋子打通后的空地上,看泥瓦匠砌门洞。

      奶奶在旁边指挥:这边再高两寸,门框要齐的。

      爷爷站着,不说话。

      泥瓦匠收工走了,奶奶收拾工具,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她说:你站这儿当门神?

      爷爷说:这屋原本是刘木匠的,我小时候跟他学过徒,刨子使不好,挨过骂。

      奶奶愣了一下。

      她说:多少年了?

      爷爷说:四十四年。

      奶奶不说话了。

      她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空地上。

      堂屋的灯光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2000年春节,麻将馆正式营业。

      奶奶买了六张新桌子,绿绒布台面,边角包铜。椅子是配套的,黑色人造革,坐下去噗嗤一声。

      开张那天放了挂鞭炮,一千响,从门口一直炸到巷尾。老街的半大孩子都来捡哑炮,蹲在地上扒拉半天,小手冻得通红。

      爷爷那天没去店门口站。他在里屋批作文,红墨水搁在桌边,批一本,搁下笔,揉揉眼睛。

      母亲抱着我,站在廊下看热闹。

      我指着鞭炮喊:啪啪!啪啪!

      母亲低头看我,弯起眼睛。

      我很少见她笑。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在光线里浸着,温温软软。我伸手摸她的脸,她没躲。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她在余坊过的第一个真正开心的年。

      麻将馆开起来后,家里多了一种声响。

      不是噼里啪啦的鞭炮。是哗——哗——哗——

      洗牌声。

      早晨八点,第一批客人进门。老街的退休工人、菜场收摊的小贩、附近村里的闲汉。他们坐下来,把麻将牌从盒子里倒上桌,堆成四排。然后四双手伸过去,掌根推着牌背,哗——哗——哗——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潮水一波一波。

      奶奶在门口支张方桌,摆上茶壶、茶杯、一碟瓜子。茶水不收钱,瓜子五分钱一碟,想吃自己倒。

      爷爷还是不来店里。他每天四点四十放学,骑车进巷,车后座夹着备课本。经过麻将馆门口时他不转头,但车速会慢下来。

      奶奶站在柜台后,也不看他。

      等他骑过去了,她才抬头,往巷口望一眼。

      母亲很少去麻将馆。

      她抱着我,坐在里屋窗前,看外面的人进进出出。

      老街的人她都认得一些了,但见面还是只点个头,不怎么聊天。她们聊的家长里短、张家长李家短,她插不上嘴。

      有几次我听见邻居在门口聊天,压着嗓子:

      “余家媳妇是武汉来的,司令的闺女。”

      “那怎么嫁到咱们这来了?”

      “谁知道呢。”

      “看着不大爱说话。”

      “城里人都这样。”

      母亲在屋里,不知听见没有。

      她只是低头给我缝棉袄,针脚细细密密,一行一行,像在绣花。

      2000年夏天,母亲第一次带我离家出走。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父亲答应周末陪她去县城买布料,临时被学校叫去开会,回来说下周再去。母亲没吭声,转身进了里屋。

      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饭时母亲没出来。奶奶去敲门,她说困了,不饿。

      爷爷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低着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母亲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抱起我,走出了家门。

      奶奶追到巷口,拉住她。

      母亲说:妈,我回武汉住几天。

      奶奶的手慢慢松开。

      她说:那你要回来。

      母亲没应。

      她抱着我,走完老街,走上镇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太阳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站在巷口,一直站到太阳升到树梢。

      他没追。

      那年夏天我在武汉住了四十七天。

      外公的司令部在武昌,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墙,窗框刷着墨绿漆。门口有哨兵,站得笔直,枪扛在肩上,帽檐下的脸绷着,像不会笑。

      外公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他打拳时不说话,收势时长长吐一口气,像把一夜的浊气都吐尽了。

      他打完拳,看见我蹲在廊下看他。

      他招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余晞。

      他说:哪个晞?

      我说:破晓的晞,爷爷说是天亮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爷爷是读书人。

      我说:是。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木枪。

      那是他亲手做的,枪托磨得很光,枪管笔直,漆成军绿色。

      他说:送给你。

      我接过来,木头沉甸甸的,有松脂的香味。

      很多年后我问外公,为什么送我那把枪。

      他说:你那时眼睛很亮,像你妈小时候。

      他顿了顿。

      “你妈十六岁那年说想当兵,我没同意。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眼睛也是这样亮。”

      我没问后来了。

      后来母亲考了师范,没当成兵。

      后来她嫁到余坊,离开武汉,离开司令部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哨兵。

      后来她把那把木枪收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外婆是商人。

      她在汉正街有间铺子,卖服装,春夏秋冬,款式永远比别人早半个月。

      我去她店里时,她正忙着给顾客拿衣服。她个子不高,嗓门不小,在人堆里穿梭,像一条灵活的鱼。

      顾客散了,她才有空坐下,用毛巾擦汗,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冰棍。

      她起身去巷口买。回来时手里举着两根,绿豆的,塑料袋上凝满水珠。

      我们并排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嘬冰棍。

      她说:你爸怎么没来?

      我说:他上课。

      她说:哦。

      她嘬完冰棍,把木片扔进垃圾桶,拍拍手。

      “你妈呀,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她说,“选大学不省心,选工作不省心,选男人也不省心。”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低头看我,语气忽然软了。

      “但你爸有一点好。”

      她顿了顿。

      “他是真喜欢你妈。”

      我没告诉她,我爸把电话线剪断了。

      但我想外婆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外婆的店铺隔壁,住着一个女孩。

      她比我大两岁,短发,晒得很黑,笑起来缺一颗门牙。她爸是军区司机班的老兵,退伍后留在武汉开出租,她妈在菜场卖鱼。

      我蹲在店门口嘬冰棍时,她骑一辆小三轮车经过,刹住,歪头看我。

      她说:你是谁?

      我说:余晞。

      她说:没听过。

      我说:我从慈化来。

      她说:慈化是哪?

      我说:在宜春。

      她说:宜春是哪?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跳下三轮车,走到我面前。

      “我叫林燕,”她说,“燕子的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蜡笔,红色的,快用完的,纸套皱巴巴。

      “给你。”

      我接过来。

      那是1999年夏天,我两岁零十个月,交到人生第一个朋友。

      后来的四十七天里,我们每天都见面。

      她带我爬过司令部的后墙,去偷摘隔壁院子里的枇杷。她教我认肩章,一道杠是尉官,两道杠是校官,星星越多官越大。她把她妈卖剩的小鲫鱼养在搪瓷盆里,给每一条都起了名字。

      临走那天,她站在巷口,问我:你还会来吗?

      我说:会。

      她说:那你来找我。

      我说:好。

      我没有去找她。

      二十三年后,我拨通了那个存了无数遍却从未打过的电话。

      她说:喂?

      我说:林燕,我是余晞。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当年说会打回来,我一直等。

      2000年秋天,我们从武汉回余坊。

      父亲到车站来接。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夹克,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母亲抱着我,走出站口。

      父亲迎上去,把橘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接过我,把我架在脖子上,慢慢往老街走。

      母亲跟在后面。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早点铺的卷帘门半开着,王家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还没扫。

      奶奶站在巷口。

      她看见我们,没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围裙在手里绞来绞去。

      母亲走过去,喊:妈。

      奶奶说:回来了。

      母亲说:嗯。

      奶奶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锅里煨着汤,”她没回头,“莲藕排骨,你爱喝的。”

      母亲站在巷口,很久没动。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母亲爱喝莲藕排骨汤。

      也是第一次知道,奶奶知道。

      2001年春天,家里添了第三样生意。

      游戏厅。

      父亲从南昌拖回三台街机,八成新,是师范同学的亲戚倒闭清货的。一台《拳皇97》,一台《恐龙快打》,一台《三国志》。三台机器塞进麻将馆隔壁那间小屋,挤得转不开身。

      父亲自己动手拉电线,装灯管,调试屏幕。他蹲在那台《拳皇97》前面,一遍一遍地摇摇杆、按按钮,直到每个键都灵敏,每个像素都清晰。

      爷爷站在门口看。

      看了一下午。

      父亲调试完最后一台机器,站起来,转身对上爷爷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爷爷说:这东西,学生不该玩。

      父亲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你还弄?

      父亲说:弄了才知道怎么不让学生玩。

      爷爷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爷爷在里屋批作文,批到很晚。

      父亲在游戏厅调试机器,也调试到很晚。

      堂屋的灯亮着,奶奶在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嗤——嗤——嗤——

      那是我家第一次有了沉默的、漫长的对峙。

      游戏厅开张那天,老街的半大孩子都来了。

      他们趴在门口,脸贴在玻璃上,挤成扁扁的一排。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屏幕里闪烁的光。

      父亲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让孩子们进来了。

      《拳皇97》的摇杆声从早响到晚。咔嗒,咔嗒,咔嗒。草薙京放大蛇薙,屏幕爆出一片火红,音效轰隆隆震着耳膜。

      爷爷下班回来,经过游戏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进去,也没转头。

      但那天晚饭时,他比平时少吃了半碗。

      很多年后,我问父亲:你后悔开游戏厅吗?

      他说:后悔。

      他顿了顿。

      “但不后悔让学生进来玩。”

      他说:在店里玩,起码我管得住。去别的地方玩,我管不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网吧柜台后面,还在守着那些来玩的孩子。

      三十年了,他还是当年那个剪电话线的人。

      认准的事,不回头。

      2003年,非典。

      镇小停课一个月,爷爷第一次有整段时间待在家里。

      他每天早晨还是五点四十起床,穿戴整齐,走到灶房门口站一会儿。奶奶问他:今天不上课,起这么早做啥?

      他说:习惯了。

      他吃过早饭,搬张藤椅坐到桂花树下,膝上摊一本书。

      我看过那本书。竖排繁体,纸张发脆,扉页有一行钢笔字:

      “一九五四年春,购于南昌古籍书店。价一元二角。”

      那是他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月薪十八块。

      他花了十二分之一,买了这本书。

      他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字一个字读。阳光穿过叶子缝隙,在他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像在咀嚼什么。

      我蹲在他旁边,问:爷爷,你在读什么?

      他把书侧过来,给我看封面。

      《诗经》。

      他说:这里有一首诗,是写天亮的。

      他念: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

      他顿了顿。

      “东方未晞,就是天还没亮的意思。”

      我说:那我这个晞,是天亮的意思?

      他说:是。

      他说:你出生的时候,天刚好亮。

      我低下头,摸摸书页。

      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纸张的触感我记得很牢。脆脆的,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桂花叶。

      爷爷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他说:余音啊,你知道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说:考试考得好?

      他笑了。

      “是心里要软。”

      他指着心口。

      “这里要软,才能装得下别人的苦。”

      很多年后,太爷爷这句话传到我这里,中间隔了四代人,一张脆黄的书页,一双磨满老茧的手。

      我没有当老师。

      但我把这句话写进了图书馆的墙上。

      2003年秋天,网吧开业。

      八台二手电脑,从南昌运来,塞满了游戏厅隔壁那间更大的屋子。父亲自己动手拉网线,装系统,调试网络。他蹲在机箱后面,一蹲就是一下午,出来时腰都直不起来。

      镇上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电脑。

      他们趴在玻璃门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成O型。

      父亲站在门口,像六年前一样犹豫。

      他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键盘声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噼里啪啦。QQ的咳嗽声,CS的枪声,联众世界的倒计时。新世界的声音挤进来,把老街的寂静撞开一道口子。

      爷爷没有站在门口看。

      他坐在桂花树下,膝上摊着那本《诗经》。

      他已经退休了。

      2004年,母亲又带我出了一次远门。

      这次是北京。

      外婆的战友借给我们一间筒子楼里的空房,在丰台,六楼,没电梯。楼道很暗,声控灯经常坏,要用脚重重跺一下才亮。

      母亲每天带我坐公交去天安门。她不说去干什么,只是去,在广场上站一会儿,然后坐公交回来。

      有一天我们站在金水桥边,她忽然说:你外公年轻时在北京当兵。

      我没说话。

      她说:他那时候写信给我妈,信上说,北京的天很蓝,长安街很宽,他走在路上,觉得人很小。

      她顿了顿。

      “后来他调去武汉,一待就是三十年。”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筒子楼隔壁的女孩来敲门。

      她比我小一岁,短发,瘦瘦的,手里攥着半截蜡笔。

      她说:我妈说你们是新来的,叫我送这个。

      她把蜡笔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

      那支蜡笔是绿色的,用过一小半,纸套皱巴巴。

      我在北京待了四十三天。

      隔壁女孩教我用蜡笔画填色书。她的书很旧,好多页涂了一半,有半只蝴蝶、一栋房子、一棵歪脖子树。

      她指着那棵树说:这是我家楼下的树,秋天叶子掉光了,春天又长出来。

      她问我:你家楼下有树吗?

      我说:有,是桂花树。

      她说:香吗?

      我说:八月最香。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涂色。

      很多年后我拨出那个北京的电话号码,接的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说:您找谁?

      我说:请问这户人家姓什么?

      他说:姓王,您找哪位?

      我说:二十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小女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是我姐,她前年搬去上海了,我这里没她号码。

      我挂掉电话。

      窗外是老街的桂花树,八月了,满院子香。

      2006年秋天,老宅要拆了。

      文件下来那天,爷爷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下午。

      他没看书,也没念诗,就那样坐着,手搭在膝上,看着那棵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树。

      奶奶去喊他吃饭,喊了三遍。

      第三遍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这棵树,移走还能活吗?

      奶奶说:能活。根挖大点,土多包些。

      他点点头。

      移树那天,他亲自拿铲子挖土。

      我蹲在旁边看。他挖得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根须。土很硬,他的手腕在抖,铲子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

      我说:爷爷,我帮你。

      他说:不用。

      他埋头挖了一上午。

      日头移到头顶,他终于把整棵树根完整地起出来了。主根有拇指粗,侧根密密麻麻,裹着一大团湿土,沉甸甸的。

      他用稻草包好,麻绳捆紧,打了个死结。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说:树挪死,人挪活。

      他说: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那年我九岁。

      我没懂。

      我只是看着他蹲在桂花树边的背影,觉得他老了很多。

      很多年后老宅彻底没了,变成一栋四层楼房,一楼卖手机,二楼卖家电,三楼四楼租给外地人。

      我开车经过时,已经认不出哪里是灶房,哪里是厕所,哪里是爷爷抱着我念诗的那道门。

      只有那棵桂花树还活着。

      它被移栽到新屋的院子里,活了,每年八月开花,香飘半条街。

      2007年,母亲第三次带我离家出走。

      这次是上海。

      外婆战友的女儿在闸北有一套空房,借给我们暂住。亭子间,十二平米,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终年晒不进太阳。

      母亲每天出去,很晚才回来。我不知道她去哪儿,她不讲,我也不问。

      楼下有个阿婆,七十多岁,每天下午搬张凳子坐在巷口卖冰棍。绿豆的,红豆的,盐水棒冰。她从不说普通话,我也听不太懂上海话,但她会对我笑,然后从泡沫箱里拿一根冰棍,塞进我手里。

      我给她钱,她摆摆手,嘴里叽里咕噜一串。

      我听懂了最后一句:小囡,吃。

      2007年秋天,我们在上海待了五十二天。

      离开那天早晨,阿婆还没出摊。我把冰棍钱压在泡沫箱下面,五毛硬币,攒了四天的零花。

      火车开了,窗外掠过大片田野。

      母亲靠着窗,很久没说话。

      我忽然问: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你想回去了?

      我说:想。

      她没说话。

      她把我的手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那年我十岁。

      我第一次知道,“回家”这个词,对我来说是余坊,对她来说不是。

      2008年,我上初中。

      慈化镇初中在老街西头,三排灰楼,操场是煤渣铺的,跑一圈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黑。

      我分在初一(3)班,班主任姓邱,教语文,矮矮胖胖,说话慢条斯理。

      开学第一周,她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轮到我,我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叫余晞,余是多余的余,晞是天亮的意思。”

      全班安静了一秒。

      后排有男生笑了一声。

      我坐下去,脸烧到耳根。

      下课后,几个女生围过来。

      “你名字谁起的?”

      “爷爷。”

      “他是老师吗?”

      “是。”

      “你爸妈也是老师?”

      “嗯。”

      “那你们家全是老师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家不全都是老师。

      我家还开过小卖部、麻将馆、游戏厅、网吧。

      但我没说。

      我把头埋进课本里。

      2008年冬天,我打了人生第一场架。

      起因是一句话。

      课间休息,我路过走廊,听见后排那个男生跟别人聊天。

      “余晞她妈是武汉的,听说嫁到咱们这儿,是因为在城里待不下去了。”

      我停下来。

      “她爸追她的时候把电话线都剪了,她妈根本不想嫁,是被逼的——”

      我冲上去,把他推下台阶。

      两级台阶。

      他摔在水泥地上,手掌擦破皮,血珠子渗出来。

      周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他跳起来,要冲过来打我。

      邱老师从办公室冲出来,隔在我们中间。

      “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我被拽进办公室,站了一下午。

      傍晚父亲来了。他站在邱老师办公桌前,听她讲事情经过。

      邱老师说:余晞平时很乖的,话也不多,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父亲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说:他骂我妈。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低下头。

      半晌,我说:电话线是剪过,但不是他说的那样。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说:回家吧。

      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快进巷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说:那根线,是我剪的。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没低头。

      “那根线剪错了,”他说,“但不剪,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读书人心里要软。

      父亲也是读书人。

      他的心,比谁都软。

      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三天。

      我没去撕,也不让同学撕。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我不后悔。

      2009年除夕,母亲没赶上年夜饭。

      她在电话里说,火车晚点,初二才能到。

      父亲说:好。

      他放下电话,一个人去巷口放鞭炮。

      一千响,从巷口炸到巷尾。火花迸溅,纸屑纷飞,硝烟呛得人咳嗽。

      他放完鞭炮,回屋剥蒜。

      奶奶在灶台边炸藕盒,油锅滋滋响。

      爷爷坐在堂屋看春晚,主持人念贺词,他听不见似的。

      我把饺子端上桌。

      父亲剥完蒜,洗手,坐下来。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醋,送进嘴里。

      他说:好吃。

      奶奶背对着他,锅铲停了一下。

      2009年正月初二,母亲到家。

      她站在巷口,拎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乱。

      父亲迎出去,接过箱子。

      他说:饿不饿?锅里有汤。

      母亲说:好。

      她跟着他进屋。

      堂屋的电视开着,重播春晚,没有人看。

      母亲坐下,喝了一口汤。

      她说:藕炖烂了。

      奶奶说:炖了一上午。

      母亲说:谢谢妈。

      奶奶没接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

      2009年春天,爷爷正式退休。

      学校开了欢送会,学生们排着队给他献花,花束堆满讲台。他站在花后面,还是那件灰布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算直。

      他讲话只讲了不到两分钟。

      “我教了四十三年书,”他说,“没什么本事,就是没误人子弟。”

      台下有人哭了。

      他把花捧回家,一束一束拆开,插进不同瓶子里。

      桂花树下摆了三瓶,灶房窗台摆了两瓶,堂屋桌上摆了一瓶。

      奶奶说:你弄这些做啥,过两天就谢了。

      他说:谢了再换新的。

      他每天给花换水。

      一直换到最后一朵凋谢。

      2009年夏天,我中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爷爷坐在桂花树下,戴着老花镜,把我的成绩单看了很久。

      他说:语文考得不错。

      我说:嗯。

      他说:想考师范吗?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爸当年也考这个分数。

      我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皱纹从眼角爬到太阳穴,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

      但他眼睛还是亮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

      他说:不急。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余家的读书种子,”他说,“不一定要当老师。”

      他顿了顿。

      “但心里要软。”

      2010年,我去宜春读高中。

      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住校。

      宿舍床板很硬,枕头太高,窗外的路灯亮一整夜。头一个星期,我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走廊里宿管阿姨的拖鞋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没有哭。

      十六岁,哭是丢人的。

      但我梦到爷爷抱着我坐在厕所门口,一遍一遍念《静夜思》。

      醒来枕边湿了一块。

      我用被角擦干,翻个身,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2012年,高二暑假,我回余坊。

      老宅已经拆了,桂花树移到了新屋院子里,长得比我还高。

      爷爷坐在树下,膝上还是那本《诗经》。

      他抬头看见我,把书放下。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我搬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我们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说。

      蝉叫得很响。

      很久以后,他开口。

      “你小时候,”他说,“我抱你去厕所门口念诗,念五遍你就不哭了。”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首诗,我教了你多少遍?

      我说:很多遍。

      他点点头。

      “东方未晞,”他念,“颠倒裳衣。”

      他看着树顶。

      “你出生那天,我从县城骑车回来,骑了四十八里。到巷口时天刚亮,日头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像颗咸鸭蛋黄。”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就叫余晞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穿过桂花叶,在他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他没看我。

      他只是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2015年,我考上南昌的大学。

      师范专业。

      第四代。

      通知书到的那天,爷爷把那本《诗经》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我手里。

      他说: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我接过书。

      封面磨损了,书脊裂开一道口子,我用胶水粘好,放在床头。

      开学那天,父亲送我去车站。

      他拎着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还是那件洗褪色的蓝夹克,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个小尖。

      进站口,他把箱子放下。

      他说:到了打电话。

      我说:嗯。

      他说:钱不够跟我说。

      我说:嗯。

      他站着,没走。

      他又说:你妈昨天还念叨,说你从小没离开过这么久。

      我说:我会常回来。

      他点点头。

      他转身,慢慢走进出站口的人流里。

      他的背影有点驼。

      我忽然发现,父亲也老了。

      2016年,我大二。

      暑假回家,发现父亲在学用智能手机。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笨拙地划着屏幕,一个图标一个图标地问我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我妈靠在旁边,一个一个答。

      她说:这是微信,能发语音。

      他点开,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松开手,扬声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喂”。

      他吓了一跳。

      我妈笑了。

      那是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后来我发现,父亲手机里存满了我妈的照片。

      晾衣服的,逛菜场的,在火车站低头看票的。构图歪斜,阳光过曝,她永远没看镜头。

      我问:爸,你什么时候学的拍照?

      他说:瞎拍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不再说了。

      2017年,我用暑假工的钱给我妈买了部新手机。

      帮她注册微信那天,她坐在床边,看着屏幕,很久没动。

      我问:怎么了?

      她说:能搜到以前的人吗?

      我说:能。

      她接过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空。

      半晌,她输入一个名字。

      页面跳出十七个同名者。

      她一个一个划过去,一个也没点开。

      她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算了。

      2018年,爷爷住院。

      我从南昌赶回来,到病房时他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窗外是医院后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开花的季节。

      他在念诗。

      我听不清念什么,走近了,才听出来。

      “何当共剪西窗烛。”

      他念完,阖上眼。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布满了针眼,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

      他轻轻拍着床沿。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2021年春,爷爷走了。

      走的那天,桂花还没开。

      出殡时镇上来了很多人,他的学生,有的头发也白了,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

      棺材抬过老街,经过那间早就不开的小卖部,经过改成手机店的游戏厅旧址,经过还在营业的网吧。

      父亲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完那条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老街。

      2022年秋天,我把爷爷留下的那台拨盘电话修好了。

      它是七十年代的产品,机身米白色,拨盘泛黄。爷爷用它打了四十年的电话,等我找到它时,线早断了,听筒里只有静默。

      我从废品站淘来配件,花两个月修好。

      插上电话线那天,听筒里传来持续四十年的长音。

      它一直是通的。

      只是没人接起。

      我拨了五个号码。

      外公的司令部宿舍,忙音。

      北京的筒子楼,空号。

      上海的亭子间,无人接听。

      余坊老宅,已停机。

      第五个电话,我拨了林燕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了很多年,从BP机时代存到手机时代,从没打过。

      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通。

      嘟——嘟——嘟——

      第七声,那边接了。

      “喂?”

      我张了张嘴。

      二十三年了。

      “林燕,”我说,“我是余晞。”

      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你当年说会打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一直等。”

      窗外是老街,桂花树在八月里静默地香。

      我把听筒搁回叉簧。

      铃声又响。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今天送早饭,多带了一份。

      他说你回来。

      2023年除夕,慈化镇老街。

      网吧还剩三桌客人,大多是留守的孩子,玩着二十年前流行的游戏。

      奶奶坐在灶边指导媳妇炸藕盒。她八十二了,颠不动勺了,但眼睛还好使,看一眼油锅就知道火候到没到。

      爷爷不在了。

      围裙传下去。

      父亲照例买四份早饭,分给邻居,自己坐一边剥橘子。

      母亲接过去,掰一瓣递给他。

      我站在窗边,看老街。

      小卖部门头刷过三次漆,游戏厅的招牌拆了又挂、挂了又拆,网吧换了三任老板。只有奶奶的灶台还在原处,锅铲声穿过院子,混着对面小学的读书声。

      桂花树在院子里,八月才开,现在只有叶子。

      但那些叶子是绿的,墨绿墨绿,像1997年的夏天。

      我把那本《诗经》从书架上取下来。

      扉页上,爷爷的钢笔字还在:

      “一九五四年春,购于南昌古籍书店。价一元二角。”

      我翻到《齐风·东方未晞》。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

      东方未晞——天还没亮。

      爷爷说,你出生的时候,天刚好亮。

      他骑车四十八里山路,从县城赶回来。

      他说:这孩子,就叫余晞吧。

      2024年夏天,图书馆的暑期托管班开了。

      镇上留守的孩子放学来写作业,写完听老人讲故事。

      奶奶讲村宴,外公托人录视频讲抗洪,我爸被孩子们拉去演示怎么拆装电脑主机。

      我妈教画画。

      第一课,画电话。

      她站在黑板前,画了一台拨盘电话。

      孩子们问: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老古董。

      孩子们又问:能打通吗?

      她没答。

      她从窗台拿起那台真的拨盘电话,放上桌面。

      手指伸进拨盘孔,缓缓转到底。

      一圈,两圈,三圈。

      四十年。

      听筒里传来长音。

      她把听筒递给离她最近的孩子。

      “你试试。”

      孩子接过去,贴在耳边。

      “喂?”

      听筒里是长长的、长长的忙音。

      但孩子说:阿姨,这里有声音。

      母亲问:什么声音?

      孩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像风,”他说,“像很远很远的风。”

      母亲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窗外是老街。

      老街的尽头,是1993年那个剪电话线的傍晚,是1995年那场旱厕塌了半边的婚礼,是1997年那个破晓时分出生的婴儿,是2006年那棵移栽后活了过来的桂花树。

      是父亲每天早晨的四份早饭。

      是母亲嫁进来后第一次喝的莲藕排骨汤。

      是爷爷抱着我在厕所门口念了五遍的《静夜思》。

      是余音。

      是余晞。

      是天亮。

      此间岁月不太长。

      够一根断线接上,够四代人从同一片天光里醒来。

      够一个说话软、脾气急的孩子,在无数次失联之后,终于成为那个接起电话的人。

      2024年8月,桂花又要开了。

      我坐在图书馆窗前,拨通一个号码。

      “喂,林燕。”

      “余晞?”

      “八月回来吗?慈化的桂花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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