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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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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靳景的办公室,陈念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指尖有些凉。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狭窄的钢丝上,一端是她拼尽全力攀爬的事业山峰,另一端,是靳瑜那双越来越幽深、也越来越脆弱的眼睛。
她最终还是把车开向了城西。那套公寓她只来过一次,是靳瑜偶尔独处的地方。门禁密码没有换,她轻易地进去了。
公寓里没开主灯,只有客厅一角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靳瑜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过分苍白的脸和专注的眉眼。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得有些硌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陈念,那双总是蒙着阴翳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随即又被他用力压下,重新变得淡漠。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却又刻意绷着。
“路过,听说你在这儿,上来看看。”陈念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味。“脸色不太好,按时吃药了吗?”
靳瑜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目光像带着细小的钩子。“《听见潮声》(侵删)……拍得挺开心?”
果然。陈念心里叹了口气。“工作而已。簪花手艺很有意思,那些孩子也很可爱。”
“谢智砚呢?”少年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也很‘可爱’?”
“靳瑜。”陈念正色看他,“那是合作。就像我和你哥哥,也是合作。”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地带,“你最近在忙什么?听你哥说,开始接触公司事务了?”
靳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问题,忽然掀开毯子坐直身体。他的动作有些急,带来一阵轻微的咳嗽,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盯着陈念,眼睛亮得惊人,也偏执得惊人:“陈念,你现在很成功了,是吧?谁都能合作,哪里都能去。”
他往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你告诉我,当初在宁波,你说要我相信你,带我玩大的……那句话,还作不作数?”
陈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依赖、被抛下的愤怒,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脆弱。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非全然生活在靳景的羽翼和疾病的阴影下,他内里有一团火,被她短暂地点燃过,如今那火找不到出口,正在灼烧他自己。
“作数。”陈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平缓而肯定,“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并且用正确的方式,你都可以玩大的。但靳瑜,你得先让自己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带’,也能玩得起,输得起。”
靳瑜定定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良久,那紧绷的、攻击性的姿态,一点点松懈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侧过头,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倔强又脆弱的侧影。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那晚,陈念陪靳瑜吃了点清淡的宵夜,看着他吃完药,才离开。自始至终,靳瑜没再说一句话,但那股萦绕在他周身、尖锐又孤寂的气息,似乎平和了一些。并约定好定期会来看他。
靳瑜因某个项目决策失误,心情极差,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了东西,一片狼藉。陈念过来时候听到声响,没有立刻进去。
过了许久,里面安静下来。陈念才端着一杯温水和简易的清理工具,推门进去。靳瑜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肩膀垮着,周身弥漫着失败后的暴戾和自我厌弃。
陈念没说话,先放下水,然后开始安静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散落的物品。她动作利落,没有小心翼翼,就像在处理普通垃圾。
“出去。” 靳瑜声音嘶哑,带着未消的怒气。
陈念没理他,继续收拾。直到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她才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拿起那杯水递过去。“喝点水。骂人砸东西挺费嗓子和力气的。”
靳瑜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无能?只会关起门来发脾气?”
陈念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眼中的怒火和狼狈:“我觉得你很真实。”
靳瑜愣住。
“会愤怒,会失败,会失控,这难道不是人都会有的吗?” 陈念语气依旧平淡,“你只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展示这一面。因为你身边大多数人,要么怕你,要么想利用你,要么只想看到你‘完美’或‘可怜’的样子。他们不敢看,也不敢承认靳瑜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搞砸事情、气急败坏。”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但我觉得,这一面没什么不能看的。至少它证明你在乎,你在用力活,而不是麻木地接受所有安排。比起永远戴着完美面具的靳家少爷,这个会砸东西、会生自己气的靳瑜,更……像我认识的人。”
《我把过气综艺做成扶贫专线》(侵删)(简称《扶贫专线》)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陈念几乎住在了项目组,选址、敲定常驻与飞行嘉宾、设计任务环节、与地方政府对接……每一项都是庞杂的工程。她忙得像陀螺,却依然会隔几天给靳瑜发条简短的消息,有时是分享一张奇怪的工作照,有时只是问一句“按时吃饭?”
靳瑜的回复通常很慢,字数极少,但总会回。偶尔,他会突然发来一张截图,是某个游戏的新战绩,或者一篇晦涩难懂的技术分析文章,也不解释,像是随手丢过来的石子,只为在她忙碌的水面上激起一点微澜。
《晋阳王妃》顺利播出,口碑与收视双双爆红。戈煜饰演的晋王深入人心,尤其是后期痛失所爱后的沉默与爆发,赚足了观众的眼泪。陈念作为制片人和编剧之一,名声更上一层楼。年底的电视剧盛典,《晋阳王妃》斩获多项大奖,陈念本人也获得了“年度突破制片人”奖。
颁奖典礼那晚,陈念穿了一件量身定制的黛蓝色马面裙,上衣配以简约的白色真丝衬衫,长发绾起,簪了一支仿古玉簪。马面裙的织金纹样在镜头下流光溢彩,庄重华美又不失现代利落。当她走上领奖台时,台下响起一片惊艳的赞叹声。
发表获奖感言时,她特意提到了传统文化与现代审美结合的可能性,并以自己的礼服为例。当晚,“陈念马面裙”的词条便冲上热搜,连带让传统服饰和马面裙制式引发了大众讨论和关注。第二天,官媒甚至转载了相关报道,称赞其展现了文化自信。
庆功宴上,靳景也来了。他举杯向陈念示意,眼底难得有了一丝真实的赞许。“这一步,走得很漂亮。”他低声说,“不仅是奖。”
陈念知道,他指的是马面裙带来的正面舆论和文化层面的认可,这远比一个行业奖项更有分量。她微笑着与他碰杯,目光扫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心里却异常清明。这一切赞誉和光环,都是她一步步搏来的,而她不能停。
间隙,她走到露台透气,却意外看到了靳瑜。他靠在阴影处的栏杆上,穿着合体的黑色礼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身姿挺拔,已然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贵轮廓。他静静地看着场内被众人簇拥的陈念,眼神专注而复杂。
陈念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医生允许你熬夜?”
靳瑜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身上的马面裙。“很好看。”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抿了抿唇,“我哥让我来见识一下,‘成功’是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平淡,陈念却听出了一丝自嘲和更深的郁结。
“那你看清楚了?”陈念问。
“看清楚了。”靳瑜望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侧脸线条绷紧,“光鲜,热闹,很多人围着你。但也很远。”他忽然转回头,直直看进陈念眼里,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执拗,“陈念,如果有一天,我也站到很高的地方,高到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时候,你的目光,会不会多停留一会儿?”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漂亮却盛满不安与渴望的眼睛。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坐在窗边、厌倦地望着天空的病弱少年。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靳瑜,”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看人,从来不是看他站得多高。而是看他的心,有多韧,他的火,能烧多久。”
靳瑜怔住,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陈念近在咫尺的、清晰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带着审视和期待的清澈。
陈念收回手,笑了笑,转身准备回宴会厅。“外面风大,早点回去。记得吃药。”
走了两步,她听见靳瑜在身后,用很轻但异常坚定的声音说:“我会的。”
陈念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弯起。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少年心底那簇火,被她再次拨亮,而这一次,燃烧的方向,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
而她自己的前路,在《扶贫专线》即将开机、更多项目构想亟待落实的此刻,也愈发显得波澜壮阔,又迷雾重重。她和靳瑜之间那条脆弱的丝线,在利益与真情、掌控与挣脱之间,能承受得住未来多少风浪?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停下。无论是为了那份“交易”,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