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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荒庙定约寻 ...

  •   顾安到破庙时,已是子时三刻。庙在城外三里,早已废弃多年。山门坍了半边,杂草齐膝,月光下只见一片断壁残垣。顾安在庙外站了一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过荒草,簌簌地响。
      她跨进庙门。大殿里没有灯,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一人坐在供桌边上,一条腿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怀南。
      他仍是那身半旧青衫,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见了她,从供桌上跳下来,拱了拱手,道:“顾大人果然守信。”
      顾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沈先生好眼力。”
      沈怀南也笑了,道:“顾大人的笛子,上次在下便认出来了。玄铁所制。”
      顾安看着他,笑意渐敛。“沈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谁,我若在此杀了你,便没人知道我来过。”
      沈怀南笑容不改,手指在供桌边缘敲了两下,道:“顾大人若是要杀我,方才在巷子里便动手了,不必等到今日。”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迎着月光,缓缓道:“顾安,北戎太子太傅关门弟子,十三岁入军中,十四岁任谋克,十五岁任猛安——”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顾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继续说下去:“十六岁赐国姓完颜,十八岁领左卫将军衔。”
      顾安没有接话。
      沈怀南又道:“如此仕途,闻所未闻。是王太傅的运作,还是顾大人的战功赫赫,亦或两者兼皆有?”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起来,笃,笃,一下一下的。
      顾安忽然笑了。“沈先生说了这许多,”她说,“还没告诉我,约我来做什么。”
      沈怀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顾安接过,凑到月光下看。纸上画的是府衙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道:“这些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沈怀南道:“在下在听风阁混过几年,这些事,总要知道一些。”
      顾安道:“听风阁?”
      沈怀南道:“江湖上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从听风阁出去的。在下不才,曾在那里做过几年事。”
      顾安道:“做什么事?”
      沈怀南笑了笑,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道:“跑腿的。”
      顾安看着他。“跑腿的能知道这么多?”
      沈怀南道:“跑腿的才知道得多。大人物们说话,从不避着跑腿的。”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但手指停了。
      顾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沈怀南的笑容敛了敛。沉默了一忽儿,才道:“因为问了不该问的事。”
      顾安道:“什么事?”
      沈怀南看着她,道:“关于一个女人的事。”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语,便道:“顾大人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顾安道:“你说了,也未必是实话。”
      沈怀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道:“顾大人,你这话问的。”
      “你北戎的官儿,到南晏来做甚?”
      顾安道:“你是个大夫,看看热闹就行。”
      沈怀南也不恼,从她手中取回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标记,道:“府衙的守卫,白天二十人,夜里三十人。换班是在子时和午时,每次有一炷香的工夫,守卫只有平时的一半。牢房在最深处,要过三道门。周伯言被关在第三间,重犯,脚镣手铐都有。”
      顾安听着,不说话。
      沈怀南说完,把纸折好,递还给她。“三日之后,还是这里。事成,还请大人相助。”
      顾安道:“你要我找的人,叫什么?”
      沈怀南的手指在供桌边沿上停了。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搁在桌沿,一动不动。“云娘。扬州人,三年前在金陵失踪。吴宇将军生前见过她。后来……”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了望破庙顶上的月亮,“后来就没了音信。”
      顾安道:“她长什么模样?”
      沈怀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供桌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扬州瘦马出身。听说生得极美,一双眼睛会说话。三年前在金陵,是秦淮河上的红人。”
      顾安道:“后来呢?”
      沈怀南道:“后来跟了吴宇。吴宇死后,她就失踪了。”
      顾安看着他,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沈怀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整了整衣领。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整完了衣领,又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一下一下的。
      顾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便道:“听风阁消息这么灵通,怎么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天下不太平,大晏朝堂上乱得很,北戎那边也在调兵。吴宇一死,边关无人镇守,北戎已经往大散关压过来三万精兵。听风阁再大,也架不住两边都在找同一个人。”
      顾安道:“两边?哪两边?”
      沈怀南看着她,道:“顾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顾安不答。
      沈怀南道:“你们北戎在找天子剑,大晏也在找天子剑。云娘是最后一个见过吴宇的人,她嘴里的话,两边都想知道。”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语,便道:“顾大人不知道天子剑是什么?”
      顾安仍是不语。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顾自说了下去:“天子剑,又叫轩辕剑,据说是上古黄帝所铸。剑身上刻日月星辰,剑柄上嵌山河社稷。得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又道:“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他看着顾安,道:“顾大人,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顾安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说了这许多,还没告诉我,找到云娘之后,我要问她什么。”
      沈怀南的手指停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几下,才道:“问她,还记不记得扬州城外那座桥。”
      顾安看着他。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手还攥着衣角,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顾安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沈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怀南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歪了一下,便收了回去。“顾大人,沈某非军中人士,杀了我,不废您的功夫?”
      顾安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你们听风阁,真的有点讨厌。”
      沈怀南也笑了,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道:“江湖上讨厌听风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顾大人肯说一句‘有点讨厌’,已经很给面子了。”
      顾安道:“还有一件事。”
      沈怀南道:“顾大人请说。”
      顾安道:“你也讨厌。”
      沈怀南怔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敲下去。
      然后他哈哈大笑。半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顾安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破庙。
      沈怀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月光下,荒草摇曳,簌簌地响。
      他站了很久。笑声早收了,脸上的笑意也没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在搓衣角了。他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笃,笃,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扬州城外那座桥……”他喃喃道,“你还记得吗。”
      月光照着破庙,照着他一个人坐在供桌边上,照着那只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的手。

      从破庙回来,顾安一夜没睡。沈怀南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云娘、天子剑、周伯言,还有那句“扬州城外那座桥”。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日头已高。她推开窗,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眼睛有些疼。街上人声渐起,卖馄饨的敲着竹板,卖菜的挑着担子,小孩在巷口追着跑。市井喧哗,和昨夜破庙里的气氛恍如隔世。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到得山门前,还是那日那个年轻弟子。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那弟子道:“李师姐在后山。姑娘自己去吧,后山的路可认得?”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沿着那日李沅蘅带她走过的路往山上走去。竹林,松林,碎石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她摸了摸腰间的笛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听着。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
      顾安不懂琴,但听着听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像是不急着说完。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笛子。
      一曲终了,李沅蘅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
      顾安怔了怔,道:“有一会儿了。”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琴身。擦得很慢,从琴头擦到琴尾,一下一下。日光照在她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在琴上缓缓移动。
      顾安望着她的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擦完了,李沅蘅把帕子收起来。仍是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安道:“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忽然抬起手,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极轻,像是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又弹了起来。还是那首曲子,只是比先前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顾安听着,忽然从腰间取下笛子。拿在手里,却不吹。
      李沅蘅又弹了几个音。顾安把笛子凑到唇边。笛声响起,轻轻地跟了上去。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李沅蘅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分。每一个音落下,都像在等什么。
      松针坠地的声响里,笛孔漏出的音与琴弦颤动的尾韵缠在一处,缓缓浮过日影。那光移上她指尖时停了一停,又悄悄攀去肩头,她竟浑然不觉。
      李沅蘅望着面前的松树,一眼也没向身后瞧去。顾安站在她身后,也没有看她。
      一曲终了,琴声先止。笛声也跟着停了。
      松林里静静的,只听得风吹过树梢,松针簌簌地响。
      李沅蘅坐在石上,望着远处的山。山间云雾缭绕。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青云剑派的雪。有个师妹站在雪地里,脸比雪还白。她想伸手去拂她肩上的雪,没有伸。
      那雪今日又落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站起身来,把琴收好,背在身上。
      “走吧。”
      顾安跟上她,走了几步,忽然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李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名字。”
      “自己写的?”
      “嗯。”
      顾安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刚才的笛子,是谁教的?”
      顾安愣了一下:“没人教。小时候听我爹吹,跟着学的。”
      “你爹?”
      “嗯。他喜欢吹笛子。我娘坐在旁边听。”顾安顿了顿,“听着听着就笑了。”
      李沅蘅没说话。走了一阵,忽然道:“那很好。”
      顾安看着她。李沅蘅没看她,只是望着前路。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沙沙地响着,谁也不言语。日光从叶隙漏下来,在两人肩上缓缓地移,移着移着,就把影子拉长了。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昨晚在屋顶上,你蹲了多久?”
      顾安笑道:“没多久。李姑娘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李沅蘅没答,只道:“你的轻功很好。”顿了顿,又道:“好得不像中原的路子。”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李姑娘这话问的。”
      李沅蘅不再问,只望着前路。
      山风过处,松针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李沅蘅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山雾弥漫。
      “看什么?”顾安问。
      李沅蘅收回目光,道:“没什么。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那枚铜钱,还在吗?”
      顾安伸手摸了摸怀里,笑道:“在呢。怎么,想要回去?”
      李沅蘅摇摇头:“给了你就是你的。就是……”她顿了顿,“好好收着。”
      顾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沅蘅没答,只是望着前路。顾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便也不问了。她把那铜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会的。”她说。
      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阵。云海里浮着几座青峰,远远的,像定在那里已过了千百个年头。日光从高处落下来,松针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晃一晃,与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
      顾安忽道:“李姑娘为何要救周伯言?”
      李沅蘅道:“他是衡山旧人。”
      顾安等她往下说。
      李沅蘅道:“师父说过,衡山的人,走多远都是衡山的人。他在外犯了事,是他的过。朝廷要杀他,那是朝廷的法。”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衡山派,倒是有情有义。”
      李沅蘅道:“我来衡山的第一年,是他教我认的字。”顾安微微一怔。李沅蘅望着前路,又道:“那时候我才七岁,父母都没了。他蹲下来,在泥地上写我的名字,一笔一画,教了我一下午。”顿了顿。“后来他犯了事,走了。走之前,还托人给我带了一本字帖。”
      顾安道:“就为这个?”
      李沅蘅点点头,望着前路,道:“够了。”
      走了一阵,忽然道:“从来没人这样问过我。”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叫了两声,又停了。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淡淡的,笼着远处的峰峦。
      李沅蘅忽道:“他是你什么人?”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李姑娘昨晚不是看见了么。”
      李沅蘅点点头。“看见了。那玉佩,是信物吧?”
      顾安没作声。李沅蘅只望着她。远远的一声雁唳,划过空山,又归于岑寂。
      过了一会儿,李沅蘅道:“救他,还是杀他?”
      顾安仍是不语。李沅蘅忽然停下脚步。顾安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李沅蘅脸上,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救,”李沅蘅道,“我帮你。”顿了顿。“若是杀……”她看着顾安,“那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顾安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要是说救呢?”
      李沅蘅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的树上结着红红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日头下泛着光。顾安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李沅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柿子。”她看了顾安一眼。顾安道:“没有。”李沅蘅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过耳,只听得松涛阵阵。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脚步声沙沙的。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昨晚那个人。”顾安脚步顿了顿。李沅蘅没看她,只是望着前路。“他家里有老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

      顾安转动铁笛,一下一下,才开口:“我听见了。”

      李沅蘅转过头,看着她。顾安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你还杀?”

      “他摸刀了。”

      李沅蘅不再言语。

      走了一阵,顾安忽道:“劫狱是死罪。朝廷的法,你也不怕?”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怕。”她说,“但朝廷的法,是朝廷的事。该做的事,是江湖的事。”顿了顿,又道:“你们在北边,不也这样?”

      顾安没接话。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阵。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叫了两声,又停了。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淡淡的,笼着远处的峰峦。

      顾安笑道:“你们衡山派的人,都这样?”

      李沅蘅道:“怎样?”

      顾安想了想,道:“说话不绕的。”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是想问我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你这样?”

      顾安道:“我认识的人,说话都绕。绕惯了。头回见不绕的,反倒不知怎么接。”

      李沅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在北边,也是这样?”

      顾安道:“怎样?”

      李沅蘅道:“一个人。”

      顾安没有说话。走了一阵,她忽然觉得肩上的旧伤疼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走在她前面,她一直在看它,自己也没察觉。

      顾安忽然道:“江湖上都传,衡山派下一任掌门,是李姑娘。”

      李沅蘅没接话。走了一段,才淡淡道:“江湖上人人说的,多了。”

      顾安道:“多归多。这一件,我瞧着倒是不假。”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阿冉姑娘瞧过几个掌门?”

      顾安笑道:“瞧过的不多。但瞧人,不用瞧得多。”

      李沅蘅点点头,忽然道:“你一个北戎的军人,关心南晏江湖的事做什么?”

      顾安脚步顿了顿。只一瞬,便笑了出来。“李姑娘好眼力。那李姑娘猜猜,我关心的是南晏的江湖,还是南晏的人?”

      李沅蘅没有接话。她移开目光,望着前路。一只孤雁掠过天边,叫声落在空山里,悠悠地散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顾安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日光落在李沅蘅脸上,眉眼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说说,”李沅蘅道,“我是什么人?”

      顾安看着她,没急着答。山风过处,松针簌簌地响。

      过了一会儿,顾安笑了。“李姑娘这话问的,”她说,“才认识几天,就让我说人?”

      李沅蘅不语,仍是看着她。山风过处,一片落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顾安发间。顾安没察觉。李沅蘅看了一眼,没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顾安觉得头发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回过头,李沅蘅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她看了看,随手丢了。顾安看见那片叶子落在地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的。

      走了一阵,迎面来了两个衡山弟子。见了李沅蘅,都停下行礼。

      “大师姐。”

      李沅蘅点点头,微笑道:“练功去?”

      两人连忙应道:“是,正要去后山。”

      李沅蘅道:“去吧。日头晒,别练太晚。”顿了顿,又道:“昨日那套剑法,可练熟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还……还不熟。”

      李沅蘅道:“晚上我看看。”

      两人应了,脸上带着笑,快步去了。

      顾安看在眼里,不语。待两人走远,李沅蘅继续前行。顾安跟上去,忽道:“他们对你还挺亲的。”

      李沅蘅道:“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走了一阵,又见几个弟子从山道上下来,见了李沅蘅,老远便喊:“大师姐!大师姐!”李沅蘅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跑过来。当先一个年轻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弯着腰直喘气。“大师姐,你猜我们刚才看见什么了?”李沅蘅看着他,不答。那弟子自己忍不住了,直起身来,眉飞色舞地道:“后山那只野猴子又来了!把师父晒的药材全翻乱了,还偷了半袋子红枣,蹲在树上吃,扔了一地的核。”李沅蘅道:“你们没追?”那弟子挠了挠头:“追了。它跑得比我们还快。”另一个弟子插嘴道:“二师弟还被它扔了一个枣核,起了个包。”几个弟子笑成一团。李沅蘅也笑了,摇了摇头。“一只猴子你们都追不上,平日里的轻功都练到哪儿去了?明日一早,每人多加半个时辰。”几个弟子登时苦了脸。先前那挨枣核的捂着额头,讪讪道:“大师姐,那猴子在树上,轻功再好也……”李沅蘅看了他一眼。“树上?”那弟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地上,地上跑的。”李沅蘅点了点头。“那就好。明日多加半个时辰,我亲自盯着。”几个弟子对望一眼,齐齐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

      顾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李沅蘅转过身,见她看着自己,问道:“怎么?”顾安摇了摇头。“没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你平时……都是这样的?”李沅蘅没有看她。“什么样?”

      走了一阵,顾安忽道:“今晚,还去府衙么?”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顾安道:“我一个人去,怕是不行。”李沅蘅没接话。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阵。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淡淡的,笼着远处的峰峦。日光又斜了些,已是午后了。

      快到山门时,李沅蘅忽然停下。她回头看着顾安,道:“今晚还来么?”

      顾安笑道:“你说呢?”

      李沅蘅顿了顿,低声道:“那我等你。”顾安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便走快两步,走到了她旁边。

      两人又走了一程,山门已在望了。李沅蘅忽然道:“那黑衣人若再来,你会告诉她么?”

      顾安笑道:“告诉她什么?”

      李沅蘅道:“告诉她救周伯言的事。”

      顾安想了想,道:“那要看她问不问。”

      李沅蘅看着她。顾安又道:“她要是不问,我说了也是白说。”

      李沅蘅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说完,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拐过山角,不见了。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悠悠的,落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她忽然笑了一声。
      “江湖道义。”她喃喃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他娘的麻烦。”
      山风过处,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清辉如泻。顾安掠至后墙时,李沅蘅已在。她蹲于屋檐阴影之内,目视府衙方向,闻得脚步声,竟不回头。顾安落于她身侧,三尺外蹲定。两人之间,横着一道月光。四下里寂然无声,惟闻远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底发凉。
      半晌,顾安侧头瞥了一眼。月光落在李沅蘅侧脸上,眉眼淡淡。顾安没再看她,只望着前路。
      李沅蘅仍望着府衙的方向,低声道:“等了多久?”
      顾安道:“半个时辰。”
      两人又不说话。远处更鼓声渐近,脚步声橐橐的,两人屏住呼吸,等那梆梆声走远。
      顾安忽道:“李姑娘,你倒是准时。”
      李沅蘅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府衙,道:“你也不晚。再迟些,天都亮了。”
      顾安嘴角一翘,没接话。心里把沈怀南那张图又过了一遍——守卫确是比白日多了不少,换班的时辰也叫他算准了。这姓沈的,倒不是全在吹牛。
      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月光下,顾安支着下巴,正望着府衙的方向出神。那姿态瞧着闲散,肩背却绷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猎物的猫。李沅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守卫换班的空当,两人翻墙而入。绕过一进院子,又绕过一进。第三进院子里,牢房的门开着。门口倒着两个守卫,月光下一动不动。里头隐隐有火光透出来。顾安往前走去,李沅蘅跟了上去。两人到得门口,闪身进去。脚步落地无声。
      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周伯言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两人一同进来,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都来了。”
      顾安走到门前,抽出腰间铁笛。哐啷一声,门锁链条断成几截,落在地上。李沅蘅望了那铁笛一眼,没说话。
      顾安只道:“走。”
      李沅蘅扶起周伯言,三人出了牢房,沿着墙根往外走。翻出墙外,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脚刚沾地,周伯言身子晃了一下。李沅蘅快步扶住他的手臂,低声唤了句:“周师叔。”月光洒落,映得两人面目格外真切。
      “有人。”顾安忽然出声。
      李沅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人影从阴影处朝这边走来。那人冷冷清清的,在离她们三丈外站定。顾安看清来人,低声一笑,道:“又是你。上回还没打够?”那人没看她,只望着周伯言,道:“让开。”顾安没动。那人忽然出手,一道寒光掠过。顾安侧身一让,手臂上已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李沅蘅手按上了剑柄。
      周伯言忽然道:“都别动。送我回去。”
      三人剑拔弩张,听得此言,都停住了。李沅蘅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周伯言回过头,看着她,摆摆手。
      “沅蘅,你还记得我教你写字的时候吗?”
      李沅蘅点点头,低声道:“记得。”
      周伯言道:“今天你们来救我,这份情,我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是等着死的。”他顿了顿,“死在法场上,是我周伯言自己的事。但要是从法场上被救走,那就是衡山派的事。”
      他看向顾安,又看向李沅蘅。
      “我活到现在,该说的话,已经有人能带出去了。该见的人,也见了。”说这话时,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伯言看见了,笑了一声:“傻丫头,别这样看着我。我活了六十多了,够本了。”他忽然咳了一声,弯下腰去,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沅蘅。”
      李沅蘅道:“在。”
      周伯言沉默了一会儿。“替我看看衡山的雪。”
      李沅蘅眉头微微一紧。周伯言没再说下去。他转向顾安:“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顾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伯言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平平无奇。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他笑了笑,“那很好。”
      顾安心中一动,沉默不语。
      周伯言沉入往事,道:“你娘少时古灵精怪,生得又美,爱恨情仇都太多了——”他忽然咳了一声,李沅蘅朝他望来。周伯言摆摆手,继续说道:“太多了。她这样的背负着秘密的人,更不该嫁给你父亲。”顾安怔了一下。周伯言又道:“有些事,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不告诉你,终了,却还是要告诉你。”
      他俯身到顾安耳侧,低声道:“等我死了,你来找我。真的那半,在我肚子里。”顾安心中一沉。远处传来脚步声,凌乱嘈杂,已向几人逼近。
      周伯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娘……”他顿了顿,“你娘当年也这样看着我,问我她长得好不好看。”他笑了笑,抬起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娘额头上有颗红痣,最为动人。”随即一愣。他看着顾安,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你……你也小心吧。”他说。
      正在此时,火把齐明,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顾安余光一扫,那黑衣人已不见了。她何时走的,竟未察觉。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李姑娘?”举着火把的为首之人开口。顾安看了他一眼——腰悬官刀,目光炯炯,不是寻常捕快。她想起沈怀南说过的话,这人八成就是严讼。
      李沅蘅不慌不忙,将剑收入鞘中,朝严捕头拱了拱手,道:“正是。”
      严捕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举起火把,火光过处,照出周伯言的脸来。严捕头脸色骤变,右手已按上刀柄。身后官兵哗啦啦一阵响,刀枪齐举。严捕头右手一挥,刀枪声戛然而止。
      严捕头冷冷道:“李姑娘,你衡山派……”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李沅蘅接过话头,淡淡道:“严捕头多虑了。衡山派只是协助官府,不敢有他念。”顿了顿,道:“严捕头今日收获不小?”
      严捕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三个。”顾安顺着李沅蘅目光望去,果见三个江湖装扮的人被五花大绑押送在后。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客栈中与她对视之人。
      李沅蘅点点头,道:“周伯言在此,交还严捕头。还望好生看管。”她回头望了周伯言一眼,随即别过头去。周伯言走上前去。严捕头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听着,却无半分爽朗之意。他笑声一收,点头道:“好,好。不愧是衡山派的李沅蘅。”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押住周伯言。
      严捕头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李姑娘好手段。严某佩服。”李沅蘅没接他的话,只道:“周伯言是衡山旧人。严大人,好生照顾。”严捕头转身要走。李沅蘅忽然道:“严大人留步。”严捕头回过头。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严大人辛苦。回去喝杯酒。”严捕头接过银子,看也不看,往袖中一塞,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顾安立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走远。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周伯言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李沅蘅垂下眼,没说话。夜风吹过,墙角的荒草簌簌地响。
      两人都不说话,只望着那个方向。火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又暗下来。过了很久,顾安才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李沅蘅忽然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袖子已染红了一片,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李沅蘅走上前去,拉起她的袖子。袖子已破了,伤口露出来,不长,但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李沅蘅没说话,低头擦去伤口旁的血迹。帕子按上去,血立刻渗出来,把那块白布染红了。顾安默不作声。
      李沅蘅擦着擦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痛吗?”
      顾安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李沅蘅低下头,继续擦。一圈,一圈,又一圈。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谢谢。”顾安低声说道。李沅蘅一怔,抬起头来。月光下,顾安只是看着她,没再说话。李沅蘅收回目光,继续包扎,道:“不客气。阿冉姑娘。”
      包扎完了,李沅蘅没急着松手,忽然问:“痛吗?”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看着她,低声道:“我小时候练剑,摔了,师父也这样给我包。他说,痛就喊出来,喊出来就好了。”她顿了顿,“可你好像……从来不会喊痛。”顾安愣了一下,没说话。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
      顾安抬起头。两人目光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月影婆娑,云影浮动。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帕子,忽然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两人走出巷子。顾安忽然回头,巷子深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两人无言,并肩走了片刻。天边渐渐亮了,远处巷子里传来晨起的声音——咳嗽声、门板卸下的吱呀声、人声悠然。走到巷口,两人都未说话,拱手作别。李沅蘅转身而去,并不回头。

      顾安又独自行了许久,直至城东一间杂货铺前。天已大亮,她见四下无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那声音轻重交错,乍一听没有规矩。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寻常打扮,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点了带你头,侧身将她让了进去。
      顾安进屋,环视一圈——铺子里货物堆得齐齐整整,日用杂货一应俱全,与寻常铺面并无二致。只是那掌柜步伐轻盈,腰稳手稳,不像个买卖人。
      “大人。”那人先开了口,并不通报姓名,“王太傅久等。”
      顾安心中一沉:“舅舅来了?”
      那掌柜道:“并没有。只是前几日太傅差人来寻大人的消息。”
      顾安沉默了一瞬,道:“周伯言找到了。三日后问斩。救不了。”
      那人躬身等着,并不接话。过了半晌,顾安仍未开口。那人抬起头,撞上顾安的目光,随即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掌柜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子殿下的。”
      顾安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信封,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拆开。信不长,字迹清瘦端正,是太子的手笔。
      “阿勒楚的媳妇梅朵,上月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梅朵说,孩子取名叫阿古,是铁的意思。”
      她看着“阿古”两个字,看了很久。阿勒楚的名字就是铁的意思,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孩子。
      “札忽歹的老娘病好了。大夫说是老毛病,养着就行。札忽歹的娘让我问你,你在南边好不好。”
      她把信看完,折好。停了停,凑到灯上烧了。
      “帮我找一个人。”顾安道。那人点了点头。顾安继续说:“云娘。扬州人,三年前在金陵。秦淮河的红人。后来跟了吴宇。”
      那人屏气以待。顾安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惊动旁人。”
      掌柜应下,随即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今早送来的,没有落款,只说给大人。”
      顾安拆开,背过身去。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公主问你安。
      她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顿。那人垂着眼,不敢看她。过了良久,顾安将信收入袖中。
      “去吧。”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顾安推开门,走入日光里。外头已有小贩陆续支起了摊子,烟火气袅袅升腾,行人虽寥寥,石湾镇的晨光已铺满了街。
      顾安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抬眼望去,那杂货铺的掌柜正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清扫自家招牌。两人目光隔街碰了一瞬,各自移开。
      顾安低头吃馄饨。一碗吃罢,伸手往腰间摸去,指尖触到那枚铜钱——李沅蘅那晚留下的那枚。她顿了顿,将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摊主过来收碗,一看那铜钱,连忙道:“客官!这铜钱太大,小店找不起啊!”
      顾安摇了摇头,起身道:“不用找。”
      等到入夜,顾安沿老路飞身上屋。她手握铁笛,在屋瓦上伏下身去。底下是一户寻常人家,她掀起一片瓦,凑眼瞧见一对中年夫妇合被而眠,隔壁床上小儿啼哭,那男主人皱眉翻了个身,片刻呼噜声又响起来。
      每夜子时,打更声准时响起。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梆梆两声。
      等到三更时分,忽然有两个人影从巷子里钻出来,翻墙进了府衙。顾安坐直了身子,侧耳细听。没过多久,府衙深处传来打斗声——刀剑交鸣,有人喊叫,有人闷哼。顾安听着,打了个呵欠
      又过了一阵,声音停了。几个人影被官兵押出来,五花大绑,骂骂咧咧。严捕头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朝房梁上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举着火把走了。
      顾安翻身躺在屋瓦上。天上月色如尘,风声悉索,几片乌云游荡来去。这一夜,平常终了。
      顾安回到客栈时,天已大亮。店里的小二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裳有血渍,虽然已经干了,但一眼能看出来。
      顾安没理他,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屋里还是昨天走时的样子。桌上那封信还在——暗桩给她的那封,“公主问你安”。
      她走过去,拿起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脱了外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窗外市井声混成一片,小贩叫卖,行人说话,远远的有牛车经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
      顾安醒来时,窗外刚入夜。屋内的油灯不知被谁点了起来,灯花幽暗。她仍闭着眼,只听得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既然醒了,顾大人。”一个声音顿了顿,“就起来说话。”
      顾安睁开眼,手已按上腰间铁笛。桌边坐着一人,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肤白如雪。神色清冷,眉间像凝着一层霜。是那黑衣人。
      那人冷冷道:“下次装睡,呼吸记得调好。”
      顾安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叫我顾大人。你认得我?”
      那人没接话,将一瓶伤药轻轻放在桌上。顾安看了一眼,道:“你们墨家的暗器,不是没有毒么?”
      那人道:“没有毒,也会留疤。”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灯花噼啪一响。
      顾安忽道:“江湖上说,墨家当年西出阳关,入了大漠,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了。有人说,是遇了流沙,全埋在里面。也有人说,是得罪了人,被灭了口。”她顿了顿,“你是哪一支?”
      那人不语。窗外冷风吹进,烛火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
      顾安又道:“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忽儿,才道:“墨无鸢。”
      顾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墨无鸢站起身来。“周伯言的事,我不管了。但他手里的东西,我还是要。”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又道:“等周伯言死了,那东西总会出来。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那药,记得用。”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桌上的伤药。过了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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