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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 ...

  •   他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银针,狠狠地扎进沈檀心里。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御心口那阵尖锐的酸楚。

      沈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檀,望向庭院尽头那株最高的松树。

      “国丧期间,袭爵之事暂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这空隙,正好。”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

      “沈檀,我们比一场。”

      沈檀愕然,沈植只当他是答应了。

      “比谁能解决一桩朝廷的难题。”

      沈植缓缓道:

      “幽州刺史前日上奏,幽州以北边境,今冬雪灾尤甚,冻死牛羊无数,数个村落被大雪封路,粮草断绝,恐酿民变。”

      “朝廷拨了赈灾款,但如何将钱粮以最快速度、最少损耗运抵灾区,并公平分发到每一户灾民手中,同时防止当地官吏趁机盘剥、中饱私囊成了头等要事。这是一件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的差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已向新君请旨,由你我二人各拟一份详尽的赈灾章程。谁的法子更务实、更高效、更能杜绝贪腐,谁便赢了。”

      “赢的人,承袭爵位。”

      他抬眼,目光如炬,暗藏汹涌。

      “输的人,从此不得再提此事。”

      沈檀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二哥提出的“比试”,竟是这样一桩关乎民生疾苦的正事。

      “为什么...为什么是比这个?”

      他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

      沈植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叔谨,你以为爵位是什么,是让你继续风花雪月的护身符吗?恰恰相反,它是责任,是重担。”

      “父亲当年受封诚国公,是因为他在北境血战,保一方平安。大哥被追封明义侯,是因为他忠君爱国,为救同僚不惜性命。”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沈檀,一字一句:

      “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吃过苦头的三公子,到底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扛起‘诚国公’这三个字背后的千钧重担。”

      “国公之位,食邑万户。若你连一州灾民的生计都想不到周全的法子,那来日由你承袭爵位,只会让父亲蒙羞,让沈家加速败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檀心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沈植的话虽然看似刻薄,却正正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真的能担得起吗?

      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民生疾苦,那些复杂的官场纠葛,那些沉甸甸的人命关天。

      “我...”

      他的声音发颤:

      “我不懂这些...”

      沈植厉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光芒:

      “不懂就学。”

      “沈檀,你不是小孩子了,太夫人护着你,卫琢帮着你,可有些事,终究要你自己去面对。这场比试,就是你步入官场后的第一课。要么,你现在就认输,承认你担不起,从此安安分分做你的富贵闲人,爵位归我,沈家的责任也归我。”

      “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有力:

      “你就拿出你全部的本事,让我看看,老公爷和大哥用性命守护的沈家,交到你手里,到底值不值得。”

      说完,他不再看沈檀惨白的脸色,转身拂袖而去。玄色的衣摆扫过廊下未化的积雪,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覆盖。

      沈檀一个人站在廊下,冬日的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比起身体的冷,心里那一片冰天雪地,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茫然地望向庭院。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很快将方才沈植留下的脚印彻底掩埋。

      二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那些关于责任、关于能力、关于资格的诘问,像无数根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他该怎么办。

      认输吗?

      从此在二哥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让母亲失望,让卫琢看到他如此不堪一击?

      还是,去面对那个他全然陌生、却关乎无数人生死的难题。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沈檀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望着掌心那一点湿痕,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二哥替他包扎伤口时,手心那点温暖。

      如今,那点温暖,早已被岁月和怨怼冻成了坚冰。

      而他,必须独自走过这片冰原。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七日,是民间所谓“头七”。此时的真定城内,素缟如雪,梵音不绝,连空气中都浸透了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呛人气息,混合着冬日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诚国公府的正堂内,亦是素白一片,老诚国公沈慕华和先明义侯沈榆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高华鸢一身缟素,未戴任何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烛火将她苍白而憔悴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连日来的国丧礼仪、府中庶务,加上沈植请袭爵位带来的暗流汹涌,几乎耗尽了这位当家主母最后的心力。可她不能倒,她是诚国公府如今唯一能立在前头的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心头发紧的韵律。

      高华鸢诵经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她才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睁开眼睛,转过身。

      是沈植。

      此刻他正沉默着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孝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腰间束了素白腰带。他的身形一如往常般瘦削如竹,立在满堂素白之中,像一柄出鞘却未经打磨的黑铁剑,冷硬,孤峭,与这哀戚的氛围看似格格不入,却诡异地相辅相成。

      他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太夫人。”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该有的称呼里该有的温度。

      高华鸢扶着身侧的矮几,慢慢地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身子晃了一下,沈植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生生顿住,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仲玉...”

      似乎是陡然想起了什么,她变换了称呼:

      “尚书令来了。”

      高华鸢站稳身形,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坐吧。”

      沈植没有动,目光扫过灵堂上那两个并排的牌位。

      父,兄。

      他的视线在兄长沈榆的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痛,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

      “我今日来,只是想问太夫人一句话。”

      高华鸢不去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垂眸,淡淡开口:

      “你说。”

      沈植开门见山:

      “袭爵的文书,礼部因国丧暂时压下了。”

      沈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母亲是希望它继续压着,还是希望它永远不要再提起?”

      这话问得诛心。

      高华鸢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苦心教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疏离,心口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始终不肯开口对他道明。

      “仲玉...”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

      “我们母子之间,何至于此?”

      “爵位,爵位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句:

      “血脉亲情?”

      沈植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刺眼的嘲讽。

      “太夫人是在同我讲亲情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变形而扭曲。

      “那我倒想问一问太夫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寻到裂缝,汹涌而出。

      “当年先帝三次下旨,召我入宫做御前侍卫,母亲为何三次替我回绝!”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灵堂里。

      高华鸢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沈植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我怎么知道?”

      “母亲以为,这等事能瞒得住一辈子?”

      “天启十二年,陛下第一次下旨,说我少年英武,可堪造就,您以我学业未成,武艺粗浅为由婉拒。天启十三年秋,陛下第二次下旨,您说我性情鲁直,恐冲撞天颜。天启十四年春,陛下第三次下旨,您干脆说我身有暗疾,不堪驱使!”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高华鸢被他逼得踉跄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供桌边缘,退无可退。

      “太夫人!”

      沈植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甘。

      “您知道御前侍卫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天子近臣,是多少武将子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若我当年去了,以我的本事,必能成为陛下心腹,前途岂止一个尚书令?便是像大哥一样,凭自己的功绩挣一个爵位,又有何难!”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可您呢,您连拒三次,断了我最好的一条出路!”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委屈。

      “您让我只能从一个微末小吏做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看尽脸色,受尽屈辱。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和汗。”

      “您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我为了站稳脚跟,付出过多少您想象不到的代价!”

      高华鸢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恨意,只觉得心如刀绞。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原因,她早猜到在沈植眼中,会被解读成如此不堪的阻碍与偏心。

      可即便如此,她也宁愿缄口不言。

      “我一直不明白,太夫人。”

      沈植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锥心刺骨。

      “您为什么独独对我如此苛刻,为什么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直到后来,我看到您对沈檀百般呵护,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想做什么从不阻拦,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因为我生错了年月,生在了你最爱的三儿子之前。”

      “所有的好处,你都怕我抢在他前面,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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