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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凌晨四点十七分,病房里的黑暗稠得像陈年的墨。

      窗外的城市尚未苏醒,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浓雾里晕开昏黄的光晕。病房内监测仪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呼吸声轻缓交错——易允执侧躺在病床上,阮寄衡蜷在窗边的陪护床上,两人都没有真正睡着。

      阮寄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陪护床的弹簧硌得肩胛骨发疼,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滞留在鼻腔深处,但这些都不是她失眠的主因。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无数线索在黑暗里明灭:圣心堂的彩玻璃碎片、沈聿怀自首前泛红的眼眶、林振坤父亲那张笑容灿烂却眼神忧郁的照片。

      还有易允执在黑暗中说“今晚留下来吧”时,声线里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阮寄衡侧过头,借着监测仪的微光看见易允执正慢慢坐起身,左手习惯性地按住上腹部。昏暗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栗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这个时刻的她卸下了白日所有盔甲,像个疲惫的、真实的人。

      “吵醒你了?”易允执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没睡。”阮寄衡也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胃又疼了?”

      “老毛病。”易允执摸索着要去开床头灯,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阮寄衡已经走到她床边,手指探向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那是昨晚她特意问护士站要的,里面温着清淡的米汤。倒出半杯,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程愈说过,疼的时候不能空腹吃药。”

      易允执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阮寄衡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但两人都顿了顿。米汤温热适口,滑过食道时确实缓解了胃部痉挛的锐痛。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阮寄衡脸上——在凌晨四点的昏暗里,那张总是冷冽的脸显得柔和许多,右眼下的泪痣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谢谢。”易允执说。

      阮寄衡没应声,只是接过空杯放回床头柜。她站在病床边没有离开,窗外透进的微光在地板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寂静,像暴雨前低垂的云层。

      “我一直在想沈聿怀说的话。”阮寄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关于林振坤父亲的死,关于那份世仇。”

      易允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祖父从没提过。”

      “也许不是故意隐瞒。”阮寄衡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微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那个年代的事情……真相往往比表象复杂。我父亲生前常说,建筑工地的地基之下,永远埋着说不清的历史。”

      “你是想说,我祖父可能真的做过不光彩的事?”

      “我是想说,”阮寄衡向前走了一步,停在病床边缘,“无论真相如何,那都是上一代的事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审判历史,是阻止林振坤用历史的名义毁掉现在。”

      易允执抬起眼。黑暗中她们的目光相遇,像两柄在鞘中嗡鸣的剑。

      “我知道。”易允执说,“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祖父处理得更好些,如果易家没有那笔原罪——”

      “没有如果。”阮寄衡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建筑学里最忌讳的就是‘如果’。图纸画错了就是画错了,承重结构算错了就是算错了,坍塌不会因为你的‘如果’而停止。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加固现有的,重建倒塌的。”

      她顿了顿,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疤——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易允执注意到了。

      “易允执,”阮寄衡继续说,“你不是你祖父,我也不是圣心堂那些彩玻璃——碎了就碎了。我们是建筑师,我们擅长的不就是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秩序吗?”

      很长一段沉默。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走廊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又渐远。易允执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阮寄衡,看着这个曾经被她放在“竞争对手”位置上十年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们得把眼前的废墟清理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放在枕边的手机同时震动。

      不是消息,是加密视频通话的请求。阮寄衡快步走回陪护床拿起手机,易允执也接起了自己的——屏幕上跳出四个分屏:苏清让在工作室、温意眠在车里、顾晚辞在家中书房、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背景似乎是某个指挥中心。

      “抱歉这个时间打扰。”顾晚辞的声音率先响起,她穿着丝质睡袍,长发松散,但眼神清醒锐利,“但雷豹那边有突发状况。”

      苏清让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雷豹凌晨三点出现在城北一个私人货运码头,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低声交谈后,上了一艘小型货船。船在十分钟后离港,驶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货船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最终受益人查到了。”温意眠接话,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是林振坤一个远房表亲,但在境外。船的目的地可能是下游的宁港,那里有林家的仓库。”

      易允执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病号服衣领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苍白的皮肤。阮寄衡移开视线,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同时递过去一件开衫。

      “宁港仓库里有什么?”易允执边披上开衫边问。

      “正在查。”陌生女人开口了,声音沉稳干练,“我是文物局的岑寂,陆枕书女士的联系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宁港三号仓库近半年有异常出入记录,报关单上写的是‘仿古建材’,但运输频率和包装规格不符合常规。”

      阮寄衡调出宁港的卫星地图。“如果是圣心堂的剩余构件,体积不会小。彩玻璃需要专业包装,石雕构件更重。林振坤不会冒险走正规报关渠道。”

      “所以走私人码头,用小货船夜间运输。”易允执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仓库区域,“但为什么是现在?沈聿怀刚自首,林振坤应该知道我们手里已经有部分证据——”

      “因为他要销毁剩余证据。”顾晚辞打断道,她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沈聿怀交出来的只是账目和部分照片,真正的实物证据——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彩玻璃和石雕,很可能还藏在某个地方。林振坤必须在警方全面搜查前,把它们处理掉。”

      “处理的方式?”阮寄衡问。

      “要么转移出境,要么……”岑寂顿了顿,“就地销毁。建材破碎后混入普通建筑垃圾,运往填埋场,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易允执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指节微微发白。阮寄衡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线条,忽然想起那些在晨光中闪耀的彩玻璃碎片——深红像凝固的血,裂纹像破碎的星河。

      “不能让他销毁。”阮寄衡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圣心堂已经碎了一次,不能再碎第二次。”

      “所以我们需要同步行动。”易允执抬起眼,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脸,“岑寂,你能协调宁港那边的执法力量吗?不需要正式搜查令,只要以文物稽查的名义临时检查,拖住他们。”

      “可以安排,但需要确切证据指向。”

      “我有。”阮寄衡调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昨天在工作室拍的,彩玻璃碎片的特写,裂纹的纹路在微距镜头下清晰得像地图,“这些碎片和圣心堂原始设计图完全吻合,加上沈聿怀的证词,足够启动紧急保护程序。”

      岑寂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给我十分钟,我去申请。”

      她的分屏暗了下去。易允执转向顾晚辞:“表姐,媒体那边——”

      “《建筑评论》的主编已经拿到部分材料,专题报道的框架搭好了,随时可以发布。”顾晚辞调出一份文档大纲,“但我建议等宁港那边有结果再同步发。证据链越完整,冲击力越大。”

      “同意。”易允执的指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份日程表,“今天上午九点,江临月约我在市政公司见面,给最后答复。原计划是我给他一份埋了漏洞的妥协方案,但现在……”她看向阮寄衡,“我们需要调整策略。”

      阮寄衡接过话头:“雷豹突然去宁港,说明林振坤已经察觉沈聿怀自首了。江临月今天的约见可能不只是施压,更是试探——试探你手里有多少牌,试探易家的反应速度。”

      “所以我要表现得……”易允执沉吟,“既不能太强硬让他起疑,也不能太软弱让他得寸进尺。”

      “示弱。”阮寄衡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建筑工地上,当承重结构出现隐患时,有经验的工程师不会马上加固。”阮寄衡站起身,在狭小的病房里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他们会先放任裂缝扩大一点,让隐患完全暴露出来,看清楚破坏的机制和路径,再精准干预。”

      她停在易允执的病床前,俯身指向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

      “给江临月一份真正有问题的方案——不是我们故意埋漏洞,而是利用他贪便宜的心理,在次要结构上让步。比如降低部分区域的建材标准,缩减非必要空间的面积。这些改动不会影响建筑安全,但会留下清晰的违规痕迹。”

      易允执的眼睛亮了起来:“等事后追责,这些‘让步’就会成为江临月违规操作的证据。”

      “不止。”阮寄衡直起身,栗色长发在肩头滑过一道弧线,“林振坤通过江临月操控这个项目,所有指令都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是让他们以为赢了,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

      “截断所有退路。”易允执接上她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温意眠在车里吹了声口哨:“漂亮。但江临月不是傻子,他怎么确定你会突然让步?”

      “因为‘我’刚经历合伙人背叛,身心俱疲,急于稳住项目。”易允执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虚弱显得真实,“而且今天凌晨,我会因为胃出血再次被送进抢救室。”

      阮寄衡猛地转头看她。

      “别紧张,演的。”易允执对上她的视线,眼神里有种近乎顽劣的光,“程愈会配合。救护车会来,抢救室会亮灯,消息会‘恰好’传到江临月耳朵里。一个病人膏肓还在强撑的建筑师,做出一些妥协,不是很合理吗?”

      顾晚辞在屏幕那头轻笑:“易允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戏?”

      “建筑本身就是一场大型表演。”易允执关掉日程表,调出C-7项目的全套图纸,“区别只在于,有些建筑演的是永恒,有些演的是谎言。”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病房变成了临时作战室。

      阮寄衡和易允执并肩坐在病床上,笔记本电脑摊在两人中间。她们讨论结构规范的灰色地带,计算建材成本的浮动区间,在图纸上标注出那些可以“让步”的非关键区域。苏清让远程提供技术数据,温意眠同步监测江临月和林振坤的通话记录,顾晚辞则推敲着法律层面的风险边界。

      凌晨五点零三分,岑寂重新上线。

      “宁港那边安排好了,上午十点突击检查。我亲自带队。”她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制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有个问题——如果林振坤的人拒不开门,或者强行销毁证据,我们缺乏强制力。”

      易允执和阮寄衡对视一眼。

      “我去。”阮寄衡说。

      “不行。”易允执几乎是同时开口。

      “听我说完。”阮寄衡按住她的手——很轻的一下,但易允执顿住了,“我是圣心堂碎片的第一发现人,也是现存最完整的证据链持有者之一。以文物保护志愿者的身份随队,合情合理。而且……”她看向岑寂,“如果发生冲突,一个‘不懂规矩’的民间人士闯进去,总比执法人员强行突破,在法律程序上更灵活。”

      岑寂挑眉:“阮小姐,这很危险。”

      “我知道。”阮寄衡松开易允执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蜷了蜷手指,“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林振坤认识我,如果他的人看到我在现场,第一反应会是威胁或谈判,而不是立刻销毁证据——这就能给你们争取时间。”

      易允执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风暴。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浓雾依旧,但黎明正在一寸寸渗透黑夜。

      “我不同意。”易允执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易允执——”

      “我说我不同意。”易允执转过脸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你可以说我过度保护,可以说我独断专行,但这次不行。雷豹在宁港,如果他认出你——”

      “那就让他认出。”阮寄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易允执,你刚才还说建筑是表演。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演了十年你的‘死对头’,演了三年对沈聿怀的信任,演了一辈子‘冷冽高傲的建筑师’。我不介意再演一场‘不知天高地厚、自投罗网的傻子’。”

      她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把易允执圈在她和床头之间。这个姿势太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但你要清楚,”阮寄衡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我演这些,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某些东西不要再碎一次。圣心堂碎了,沈聿怀碎了,你祖父和林振坤父亲的友谊碎了——够了。这场戏该落幕了。”

      易允执仰头看着她。晨光从阮寄衡身后漫进来,给她栗色的发梢镀上毛茸茸的金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右眼下那颗泪痣——易允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的深夜,她也是这样隔着书架看见阮寄衡的侧脸,看见那颗泪痣在台灯下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那时她想,这个人真骄傲,骄傲得让人想打碎看看里面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里面是比骄傲更坚硬的东西。

      “好。”易允执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易允执抬起手,指尖悬在阮寄衡脸颊边,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描摹那道轮廓,“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带你去个地方。一个……可以不用再演戏的地方。”

      阮寄衡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让过近的距离恢复成安全的社交尺度。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打破的蛋壳,无论怎么拼凑,裂痕永远在那里。

      “我答应你。”她说。

      视频会议在凌晨五点三十七分结束。作战计划敲定:易允执假装病情恶化被送抢救室,阮寄衡以志愿者身份随文物局突击宁港仓库,苏清让和温意眠在外围提供信息支援,顾晚辞协调媒体在中午十二点同步发布报道。

      天光渐亮,病房里的黑暗被稀释成暧昧的灰蓝。易允执靠在床头,看着阮寄衡收拾背包——她把那些证据原件锁进特制的防震箱,只带复印件和照片;检查警报器和微型摄像头;最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支防身用的战术笔,金属笔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什么时候准备的?”易允执问。

      “从知道雷豹存在的那天。”阮寄衡把笔别在内袋上,“苏清让给的,说柏林那边的建筑师都备这个,防身兼破窗。”

      易允执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阮寄衡拉上背包拉链,看着她把栗色长发重新束成利落的马尾,看着她在晨光中挺直的脊背——这个人即将走进一场危险的棋局,而自己却要躺在病床上演一场戏。

      这不公平。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阮寄衡。”易允执忽然开口。

      阮寄衡转过身。

      “我墓前说的话,”易允执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每句都算数。现在,以后,永远。”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晨光终于穿透浓雾,金灿灿地泼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亮病床上摊开的图纸,照亮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连线。

      阮寄衡站在光里,右眼下的泪痣像一粒被点亮的星。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背起背包,推开病房的门,走进走廊初亮的光里。

      没有回头。

      易允执坐在病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拿起手机,拨通程愈的号码。

      “准备好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程愈无奈的叹息:“救护车七点到。易允执,你最好真的只是在演戏。”

      “我保证。”易允执挂断电话,手指抚过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是C-7项目的最终方案,那些被标注出来的“让步”区域像一块块暗礁,等待着吞噬贪婪的船只。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浓雾开始消散,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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