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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他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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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是他又来了」
清晨的阳光不是温柔地洒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亮度，直直撞在于闵的眼皮上。他是被这道刺眼的光硬生生刺醒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几下，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浑身却先一步泛起一阵熟悉的、沉闷的疲惫。像是前一夜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拽着，连睡眠都变得浅而破碎。于闵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落进的，就是这间被搅得面目全非的卧室。
窗帘被粗暴地扯到一边，遮光布歪歪扭扭地垂在地上，阳光便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床边的地毯皱成一团，上面散落着被扯断的数据线、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有几本被随意扔在角落的书，封面朝下，页脚卷得厉害。书桌前的椅子被踢到了墙角，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仔细搜过一遍，又像是带着发泄般的恶意，随手丢得满地都是。
于闵撑着胳膊坐起身，后背抵在微凉的床头，目光一点点扫过房间里凌乱的一切，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惊讶，心底只有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躁，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要窒息。
想都不用想，是他又来了。
这个“他”像一根扎在于闵心底最深处的刺，拔不掉，碰不得，只要一想起，连呼吸都会带着尖锐的疼。他没有名字，至少在于闵这里，他不配拥有任何温和的称呼，只配被称作，那个魔鬼。于闵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片段在眼前闪回：漆黑的夜晚、摔碎的碗碟、母亲压抑的哭声、落在身上火辣辣的巴掌与拳脚、一次次逃跑又被抓回来的绝望……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画面强行压下去，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团麻，情绪快要绷断的时候，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沈贺初端着一杯温温水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温和，身上带着清晨干净的气息，与这满室狼藉格格不入。他一进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脚步也顿了顿，目光下意识落在脸色苍白的于闵身上。
“醒了？”沈贺初放轻声音，把水杯递到他手边，“先喝点水。”于闵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找回一点真实感。他抬眼看向沈贺初，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一丝沙哑，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你怎么进来的？”沈贺初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他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语气自然又无辜：“你没锁门啊，我一拧把手就开了。我还以为你是昨晚睡得太熟，忘记反锁了。”
“没锁门？”于闵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前他反复确认过，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卧室门也扣好了安全扣。他一向有强迫症般的警惕，自从搬到这个地方，每一夜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可能是忘记，绝对不可能。
一个可怕又清晰的念头，瞬间冲破了他心底勉强维持的平静，像一道冷冽的闪电，劈开所有混沌。于闵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恐惧。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次……居然把门都撬开了……”语气里的寒意与恨意，毫不掩饰。
“什么？”
沈贺初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绷紧的紧张与急切。他离于闵很近，刚才那一句低声的自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撬开了门？谁？是谁敢这么大胆，闯进于闵的家里，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沈贺初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太在乎于闵了，在乎到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更见不得有人用这种方式骚扰、威胁他。爱人被人这样欺负，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于闵冰凉的手腕，语气急了几分：“于闵，你说清楚，到底是谁？谁闯进你家了？”
于闵却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不能说，也不想说。
是啊，他也爱沈贺初。正因为爱，他才不想把这个人扯进自己这摊烂泥一样的过去里。沈贺初的世界干净、明亮、安稳，不该被他那黑暗不堪的过往污染，更不该因为他，去面对那个疯狂又可怕的人。
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于闵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不用管。”简单的四个字，像一层薄薄的冰墙，隔在了两人之间。沈贺初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侧脸，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太了解于闵了。这个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惊人倔强的人，一旦打定主意不想说，就算你用尽办法，也撬不开他的嘴。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贺初就是受不了。受不了他一个人默默承受，受不了他明明眼底全是委屈和害怕，却还要硬撑着说“没事”。他爱的是这个完整的于闵，包括他藏起来的伤口，而不是一个只会微笑的空壳。沈贺初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逼问，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坐在床上的于闵视线平齐。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拂过于闵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认真又郑重，带着沉甸甸的爱意。
“于闵，我爱你。”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爱，是想守护你一辈子的爱。”
“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心里难受，不想看着你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一起面对，好不好？”温柔的话语，像一股暖流，一点点渗进于闵冰冷僵硬的心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久很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于闵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底蓄满了水汽，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脆弱得让人心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沈贺初……这件事，是关于我父亲的……”父亲两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像是带着千斤重的枷锁。
“我和我妈妈……都曾被他家暴过。”
“从小时候开始，他心情不好就会打我，打我妈妈。喝酒了打，没喝酒也打，不管我们做得再好，他都能找到理由发脾气。家里的东西被砸坏了一遍又一遍，我和我妈妈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是一顿打骂。”
“我和我妈妈很多次想要逃离，偷偷攒钱，偷偷找路，好几次都快要成功了，可是……都被他抓回来了。”
“抓回来之后，就是更狠的毒打。他骂我们白眼狼，说我们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于闵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已经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妈妈前两年……病逝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担心我，担心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我以为她走了，她就能彻底逃掉了，我为她高兴也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拼命打工，拼命搬家，换到这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城市，以为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可他找到了这里。”
“他找到了我。”于闵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他三天两头就过来，撬门，翻东西，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还抢走我身上仅有的钱……我不敢报警，我怕他报复，我真的怕……”他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压抑了十几年的恐惧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声不大，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每一声都揪着沈贺初的心。
沈贺初听得心脏像是被一刀一刀割着，疼得喘不过气。他从没想过，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竟然经历过这么黑暗、这么绝望的过去。被亲生父亲家暴，和母亲一起挣扎求生，母亲离世，独自逃离，又被阴魂不散地纠缠……这一切，压在这样一个年轻的人身上，该有多疼。沈贺初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将颤抖哭泣的于闵紧紧抱进怀里。他抱得很轻，很温柔，却又无比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勇气，都传递给怀里的人。他下巴抵在于闵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于闵，别哭了。”
“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以后你有我了，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这些痛苦，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
“我会陪着你，保护你，永远爱你。”
“那个伤害你的人，再也不能靠近你一步。”
“有我在。”阳光依旧落在凌乱的房间里，可这一次，不再是蛮横的刺眼，而是透过两人相拥的身影，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于闵埋在沈贺初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