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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孟婆的夜宵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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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隍庙出来时,荼荼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不是魂魄那种掏空——她魂魄本来就不全——是心里头那种。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把她积攒了三百年没心没肺的劲儿都舀走了,只剩个空壳子,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她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催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枉死城西区。路过城隍庙门口时,荼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灰扑扑的猫灵还在,尾巴悠闲地甩着。它打了个哈欠,眯起眼,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奇怪,来来回回,不累吗?
荼荼转回头,闷头继续走。
累。
当然累。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您饿不饿?”
玄夜侧目看她。
鬼差没有肉身,不食人间烟火——准确地说,是食了也没用,魂体不吸收,吃进去什么样,排出来还什么样。荼荼以前为了过嘴瘾,偷吃过孟婆汤里的配料,结果拉了三天的彼岸花籽。
可她现在就是想找点什么东西,堵住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不饿。”玄夜道。
“……哦。”荼荼失望地垂下脑袋。
玄夜顿了顿。
“……何处有膳?”
荼荼的眼睛“噌”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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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的夜宵摊还亮着灯。
说“亮着灯”其实不太准确。幽冥没有灯,只有几盏幽绿色的鬼火灯笼,悬在破旧的竹竿上,晃晃悠悠地照着桥下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三张歪腿木桌,五条长短不一的板凳。桌上没有菜单,只有几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缸免费续的忘忧茶——其实就是煮过汤的刷锅水,兑了彼岸花瓣,喝起来有股淡淡的苦香。
孟婆正坐在汤锅前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灰白的发髻松了半边,垂下一缕碎发,随夜风轻轻飘动。
“婆婆!”荼荼小跑过去,“还有吃的吗?”
孟婆一个激灵醒过来,浑浊的老眼眨了眨,看清是荼荼,又看看她身后不远处的玄夜,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有有,”她手脚麻利地抄起长勺,“小荼荼要吃点什么?”
荼荼凑到汤锅前,踮起脚往里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香味复杂。她能辨认出彼岸花的清苦、忘川水的微咸、还有孟婆秘制的……嗯,无法描述的味道。
“婆婆,”她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今日有什么?”
孟婆把长勺往锅边一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板,拿袖子使劲蹭了蹭,往荼荼面前一亮。
荼荼眯眼辨认。
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孟婆夜档·今日供应
原味断念汤 —— 三文冥币
酸辣还魂汤 —— 五文
酱香执念羹 —— 五文
烧烤味·新 —— 六文(送两根彼岸花蕊当签子)
荼荼盯着那行“烧烤味”,沉默了三息。
“婆婆,”她诚恳发问,“您知道烧烤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孟婆理直气壮,“就是拿签子串起来烤嘛。老婆子没火,就用幽冥苔的冷光烘,烘出来的汤一样有焦香味!”
荼荼看着那碗泛着幽幽绿光、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焦壳的汤,决定不深入追问。
“我要一碗酸辣还魂汤,”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玄夜,声音低了几度,“再来一碗……不辣版的。”
孟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转回来,笑眯眯地打量荼荼。
“不辣版?”
“就是、就是原味的,”荼荼耳根发热,“殿下不吃辣。”
“哦——”孟婆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殿下不吃辣。”
荼荼想找条忘川河钻进去。
偏偏玄夜这时走近了。
“不必麻烦,”他道,“本君与荼荼同味即可。”
荼荼愣住了。
同味。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殿下嘴里出来,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扔进油锅的水珠,炸得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全是烟花。
他他他说什么?同味?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是愿意和她吃一样口味的意思吗?
还是只是客套?
她僵在原地,目光呆滞。
孟婆看看荼荼烧红的耳根,又看看玄夜平静如水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好嘞,”她一勺舀进锅里,“两碗酸辣还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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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端上来时,荼荼才从刚才那阵烟花里回过神。
她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酸辣的劲道确实提神,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热乎起来。
玄夜坐在她对面,也端着碗,喝得很慢。
他喝汤的姿态很……荼荼想了半天,只想到“神仙”两个字。明明是一样的豁口陶碗,一样的酸辣浑浊汤汁,他端着就有种在瑶池宴会上品琼浆玉液的错觉。
荼荼偷偷瞄了他一眼。
又瞄了一眼。
第三眼时,玄夜抬眸,正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荼荼被抓个正着,筷子差点掉桌上。
“那个,”她飞快低头,假装专心捞汤里的配料,“殿下觉得这汤如何?”
玄夜顿了顿。
“尚可。”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忽然想起上次殿下说“尚可”的奶茶味——那碗汤后来被牛头误喝,当场吐了,追着荼荼索赔了三个月的功德钱。
她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红彤彤的汤汁,又看看玄夜面不改色的侧脸。
殿下这舌头,怕不是玄冰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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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不知何时也端了碗汤,在他们邻桌坐下。
她没喝,只是捧着碗,眯着眼看奈何桥下流淌的忘川河水。河水黑沉沉的,泛着细碎幽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小荼荼,”她忽然开口,“今日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
荼荼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她轻声道,“今日我们在城隍庙下面,发现了一条秘道。”
孟婆舀汤的手顿了顿。
“秘道?”
“嗯,”荼荼低头,“通往地府某个有引魂灯的地方。”
她没有说秘道里遇到的人,没有说那盏温热的香炉,也没有说自己偷听到的对话。
可孟婆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瘪的忘忧草,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择。
“地府这地方啊,”她轻声道,“活得太久了,什么都能藏。秘道、旧案、还有那些不敢提的名字。”
荼荼抬起头。
“婆婆,您也有不敢提的名字吗?”
孟婆择草的手停了一瞬。
“有啊。”她说。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她额前那缕灰白的碎发。她的脸在幽绿的灯火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一道一道,像忘川河底被水流冲刷千年的石子。
“可老婆子不敢提,不是忘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草,“是怕一提,就收不住了。”
荼荼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孟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幽绿的灯火下一根一根地择着忘忧草。那些草叶枯黄干瘪,可择干净后,竟透出淡淡的、银丝似的光泽。
“婆婆,”荼荼小声问,“这草择了做什么?”
“晒干,磨粉,”孟婆道,“等你们这些熬夜查案的小鬼差来喝安神汤。”
荼荼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三百年来,但凡心里有事睡不着,总能喝到孟婆送来的一碗热汤。有时候是安神的,有时候是醒魂的,有时候只是普普通通的、热乎乎的刷锅水兑彼岸花。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婆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的热气里,“您干嘛对我们这么好?”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择好的忘忧草一根根码整齐,用麻绳扎成小把,放进脚边的竹篮里。
“老婆子在这奈何桥上待了三千年,”她缓缓道,“见过太多过河的人。有些急着投胎,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些舍不得前尘,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些……”她顿了顿,“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抬起头,看着荼荼。
“小荼荼,你刚来地府那会儿,就是第三种。”
荼荼攥紧了碗沿。
“你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也不晓得要去哪儿,”孟婆轻声道,“就站在忘川河边,愣愣地看着河水。老婆子喊你喝汤,你回头,问我:婆婆,这是哪里?”
她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
“老婆子说,这是地府。你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以后住哪儿?”
荼荼鼻子一酸。
她不记得这些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手里攥着一截枯干的桃木枝,腕间有一枚陌生的胎记。孟婆递给她一碗热汤,说:“喝吧,喝完就暖和了。”
她喝了。
那碗汤,是她在地府喝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后来啊,”孟婆继续择草,“老婆子去找了判官大人,求他把你留在第七殿当差。判官大人起初不肯,说地府没有让来路不明的魂魄任职的先例。老婆子就在他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荼荼愣住了。
她从不知道这些。
“婆婆……”
“跪到第三天,判官大人终于开门了。”孟婆笑了笑,“他问我:孟婆,你与她非亲非故,为何如此执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婆子想了很久,说:大概是因为,她在河边回头那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夜风停了。
忘川河的水声也好像低了下去。
荼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使劲憋着,不敢眨眼睛。
“婆婆,”她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让您等了很久?”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
“三百年,”她说,“值得等。”
荼荼终于憋不住了。
眼泪啪嗒掉进汤碗里,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低头,使劲用袖子擦眼睛,可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不想在殿下面前哭,更不想让孟婆婆担心,可那三百年的等待像忘川河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傻丫头,”孟婆放下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什么?老婆子等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荼荼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玄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递帕子。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汤,轻轻推到了荼荼手边。
汤还是热的。
荼荼垂着眼,看见那碗汤推过来,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狼狈得像只被忘川水打湿的小狐狸。
玄夜移开目光。
“凉了。”他说。
荼荼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
分明还是烫的。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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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汤,荼荼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她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帮孟婆把歪腿的木桌扶正。忙活完了,才在板凳上重新坐下。
“婆婆,”她小声道,“那个秘道……您知道吗?”
孟婆择草的手没有停。
“地府的秘道,老婆子知道几条,”她说,“城隍庙那条,是三百年前修的。”
荼荼心头一紧。
三百年前。
又是三百年前。
“修来做什么?”
“藏东西。”孟婆把择好的忘忧草放进竹篮,“也藏人。”
她没有说藏的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
荼荼没有追问。
她看着孟婆苍老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幽绿灯火下依然灵巧的手,忽然想起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
三百年了。
每年今日,钟衡将军穿过秘道,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天界的香。
孟婆婆在这奈何桥上,守着汤锅,也守了三百年。
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吗?
荼荼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用指尖蹭了蹭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纹路安静如常,边缘那缕金芒在灯火下轻轻闪烁,像在回应某个她还不曾记起的呼唤。
“婆婆,”她轻声说,“等的那个人,她知道你们在等她吗?”
孟婆沉默了很久。
“也许知道,”她缓缓道,“也许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根忘忧草码进竹篮,抬起头。
“可这没关系。”
荼荼看着她。
孟婆笑了笑。
“等她的人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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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夜宵摊时,幽冥的天色更暗了。
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依旧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路过奈何桥中央时,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她扶着桥栏,低头看着桥下流淌的忘川河水。河面黑沉沉的,泛着细碎的幽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殿下,”她轻声道,“您说,被那么多人记着,是一种什么感觉?”
玄夜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那袭玄色的衣袍在幽冥雾气里翻飞如翼,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本君不知。”他终于开口。
荼荼转头看他。
玄夜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侧脸在幽绿灯火里显得格外清冷。
“天界万年,”他说,“记本君者众,本君记者寡。”
荼荼愣了愣。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她问殿下在天界有没有很挂念的人,殿下说“没有”。
她那时说:“那多孤单啊。”
殿下没有反驳。
“殿下,”她轻声道,“往后您在地府查案,我记着您。”
话脱口而出,荼荼自己先愣住了。
她说什么呢?什么“我记着您”?殿下是天界战神,来地府只是查案,案子查完就要回去的,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小鬼差记着?
她耳根腾地烧起来,正要开口找补——
“好。”
荼荼怔住。
玄夜已经转身,往寒幽小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清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荼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落落的洞,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上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
“殿下,”她与他并肩,声音轻快了几分,“明日还去枉死城吗?”
“嗯。”
“那咱们早点出发,周老板说林大娘失踪前,还念叨过城西那家糖葫芦摊……”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往日一样。
只是今日的晚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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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幽小筑时,荼荼意外地没有失眠。
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主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是殿下在翻卷宗,还是只是烛火的噼啪声?她分不清。
可这声音让她安心。
她侧过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碧玉簪。
簪头的桃花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把一缕春意藏进了这终年阴寒的地府。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
“明日,”她小声说,“明日一定记得戴。”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卷宗,目光却落在窗外。
偏房的灯已经熄了。
他看了很久。
直到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残符。那些符文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无声的偈语。
他收回目光,提笔。
卷宗空白处,又多了一行小字:
“三月十七,与荼荼访城隍庙地室。遇衡。”
笔尖顿了顿。
“彼有所待,吾亦有之。”
搁笔时,窗外已近寅时。
他把那页卷宗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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