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02. “别动我柠 ...
-
翌日下午。
嘉荔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微微弯下腰穿鞋,脚踝露出来一小截,被群青色的西裤衬得格外白。
“哎哟喂——”
沙发上传来拖长了调的调侃,没心没肺的笑音。何琅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个抱枕,正对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乐不可支。
她眼角余光瞥见嘉荔手里拿着的那只鼓鼓囊囊的深棕色文件袋。
“我们嘉律师这是……”沙发上的人啃了口苹果,含糊又戏谑地拉长声音,“随身带着‘武器’出门?这厚度,是去立案啊,还是去砸场子啊?”
嘉荔没理她,专注地将皮鞋侧面的搭扣扣好,又顺手理了理裤脚,动作一丝不苟。
“少见多怪。”她直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精准地扔回去四个字。
“是是是,我少见。”何琅也不恼,笑嘻嘻地把苹果核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我就是好奇嘛,咱们嘉律师今天这身……啧啧,是去青山区法院陈述事实、援引法条呢,还是准备顺道拐去哪个秀场走一圈?这腰是腰,腿是腿的。”
嘉荔终于转过身,抱臂看着她,眉梢微挑:“何琅。”
“在呢,领导有何指示?”何琅眨眨眼,一副乖巧听训的样子。
“一个连自己劳务合同里‘竞业禁止’条款都看不太明白,需要别人画重点解释的人,”嘉荔语气平缓,眼神里却带着点凉飕飕的“怜悯”,“是哪里来的勇气,评价一个执业律师的‘着装备战’是否合规?”
“……”
何琅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抄起怀里的南瓜抱枕就砸了过去,“嘉荔!你人身攻击!”
嘉荔早有预料般微微侧身,抱枕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砰”一声闷响砸在玄关柜上,又软绵绵地弹落在地。
她表情都没变一下,伸手从柜子上拿起车钥匙和文件袋,一副“懒得跟法盲一般见识”的淡定模样。
何琅气鼓鼓地又从果盘里叉了块蜜瓜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问:“你今天不穿那身黑袍子?就电视里律师上堂穿的那种,看着挺唬人的。”
嘉荔终于没忍住,翻了个极其标准、却又控制在不失优雅范围内的白眼。
“那是律师袍,出庭穿的。”她普及最基础的常识般的口吻朝身后沙发上的人,“我现在是去立案庭递交材料,穿常服即可。谢谢关心。”
“哦——”何琅拉长了声音,一脸“涨知识了”的表情,眼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懂了,场合不对,皮肤不能轻易露……不是,袍子不能轻易穿。”
嘉荔决定放弃和这个在某些方面知识储备约等于零但酷爱挑衅的闺蜜进行无意义沟通。
她转身刚握住门把手。
“哎,等等——”何琅的声音又从后面追来。
嘉荔动作顿住,半侧过身,用眼神询问“又怎么了”。
何琅已经收起了那副玩笑神色,咬着叉子,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认真和神秘之间的表情,她指了指门口方向:“那个……我车上,储物盒里放了几个柠檬,你别动啊。”
柠檬?
嘉荔微微蹙眉,眼里划过一丝疑惑:“什么柠檬?我动你柠檬干什么?”
“就……前几天超市买的,忘了拿上来。”何琅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聚焦,语气却不容置疑,“反正你别碰就行了。”
嘉荔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太了解何琅了,这人说话经常云里雾里的,你要是追问,她能给你扯出一堆有的没的。
她懒得深究,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行,不动你金贵的柠檬。”
拉开门,室外的潮湿空气混合着淡淡的尘土味涌了进来。
“回来记得给我带奶茶!要加芋泥和脆波波!”何琅的声音紧跟着追出来,理所当然的使唤。
嘉荔头也不回,只抬手向后随意挥了挥,算是回应。
“砰。”
门轻轻关上,将电视里的喧闹和何琅啃水果的细微声响隔绝在内。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光可鉴人,映出她一丝不苟的着装。
“我车上那几个柠檬,你别动啊。”
何琅刚才那句话,没头没脑地,忽然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几个柠檬而已,放在车里,能有什么特别的?还特意嘱咐不让动……
她摇了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惑甩开。何琅的脑回路,有时候比最复杂的非诉案件交易结构还难以理解,费心琢磨纯属浪费时间。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出单元门,雨后潮湿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低洼处还留着未干的水迹,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何琅那辆白色宝马X3静静地停在固定车位上,车身挂满细密的水珠,在灰暗的天光下,披了层亮晶晶的纱似的。
嘉荔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内有股淡淡的、何琅常用的柑橘调香水味,混合着真皮座椅本身的气息。她将文件袋放在副驾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缓缓汇入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潮湿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瞥了一眼副驾前方的储物盒。
几个柠檬?
她移开目光,专注于前方的路况。
青山区人民法院,在城市的另一头。这段路,不算近。
/
立案庭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打印机枯燥的嗡鸣以及那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法院气息”隔绝开来。
走廊里光线倒是亮堂些,顶上的LED灯管散发着冷白的光,照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空气里的凉意比室内更甚,是雨后的清寒。
吴饧几乎是小跑着跟出来的。他个子不高,身上那套灰色西装料洗得发软,肩线塌着,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深色袜子和磨旧的皮鞋边。
眼下腋下紧紧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边角都磨白了。
“江律师,江律师,”他追到嘉荔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急促,带着不属于烨城本地的陌生口音,“这、这就行了吗?材料他们都收了吧?没问题吧?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能赢,对吧?一定得赢啊!不然我……”
他方框镜片后的眼睛本来就小,此刻因为焦虑和疲惫,更眯成了两条缝,有些祈祷似的锁着嘉荔。
“我打听过了,那个原告林女士,背景不简单,听说家里很有钱。我这小门小户的,跟他们打官司,本来就吃亏……”
嘉荔脚下那双五厘米的麂皮跟鞋咚咚咚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给没他眼神,目光平视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停车场的小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那句“一定得赢”飘进耳朵时,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长睫倏地向上掀起又落下,像蜻蜓点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线错觉。
她没接话,连鼻腔里的一声“嗯”都欠奉。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每个当事人都觉得自己冤屈深重,都觉得自己必须赢。法律要都按当事人的“觉得”来判,法院早该改成许愿池了。
“哟,嘉律师!今天亲自过来交材料?”
旁边一间调解室的门打开,走出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中年书记员,端着个保温杯,扭头看见是嘉荔,熟稔地笑着打招呼。
嘉荔脚步未停,但脸上瞬间切换了表情。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弧度,眼睛也微微眯起,那点因为吴饧絮叨和不耐烦而凝在眉宇间的冷峭倏然化开,变得熨帖而明亮。
“李姐,”她声音清亮,带着熟人间恰到好处的热络,“过来立个民事的案子。您今天调解庭?”
“可不是,一上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李书记员笑着摇摇头,目光扫过嘉荔身边眼神躲闪的吴饧,心照不宣地没多问,只对嘉荔说:“行,那你忙,回头有空喝茶。”
“好嘞,您先忙。”嘉荔笑着点头,脚下速度不变,与对方擦肩而过。
那笑容在她转过脸重新面向走廊尽头时,便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淡漠。
变脸之快,让亦步亦趋跟着的吴饧都有些愣神。他不自觉地耸了耸肩肩,腹诽一句,这嘉小姐做律师真是亏了她,应该去做演员!
吴饧没再凑上去说话,他像是耗尽了刚才那点鼓起的勇气,有些颓然地慢下脚步,拖着步子走到走廊边摆放的一排蓝色塑料休息椅旁,迟疑了一下,才把那个宝贝似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自己挨着边坐下。
姿势坐得不踏实,只坐了前半截,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那身不合体的西装皱褶在他身上堆叠,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羽毛凌乱又惊慌的灰鸽子。
狼狈且与环境格格不入。
嘉荔走出去七八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她停下,转身,抱着文件袋,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吴饧。
走廊顶灯的光冷冷地打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满是愁苦的脸上。他眼神有些空茫,没有焦点地望着对面墙上“司法为民”的红色标语。
过了一会儿,嘉荔才重新走回去,鞋跟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她吐出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吴饧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聚焦到她脸上,里面除了空茫,还有更深的一层,嘉荔辨认的出,那是惶恐。
“嘉、嘉律师……”他声音干涩,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我……我不是故意要撞那个人,真的,就是一下没刹住……我老婆刚生完老二,还在月子里,厂里今年订单少了快一半,外面还欠着材料款,还有员工工资钱……这要是赔多了,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奶粉钱……都快……”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就是那点家庭窘迫、生意惨淡、压力巨大。这些话在之前的咨询里,嘉荔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此刻在法院冰冷的走廊里再次灌入耳中,非但没有激起同情,反而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嗡嗡地绕着,让她心底那股在立案窗口被某个名字轻易勾起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些。
嘉荔没说话,脸色比刚才在立案庭里最后时刻还要沉静,冷冷地乜了面前人一眼。抱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甲陷入雾灰色的硬质卡纸。
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她转身再次朝出口走去。这次步子迈得更大,更急,“咚咚咚”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浩浩荡荡的奏鸣曲似的。
吴饧愣了一下,慌忙抓起公文包,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句话,可我那不是着急吗?我看着他穿得也普通,骑个自行车,哪想到……哪想到他家里那么……我也道歉了,医药费我也愿意付,可他们开口就是……嘉律师,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种人,非得把人往死里逼吗?我……”
“吴先生。”
嘉荔猛地停下脚步。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骤然掐断。走廊里瞬间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如临在耳。
吴饧没刹住,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吓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茫然地看着她转过身来。
嘉荔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她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吴饧那张写满愁苦和不解的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落地:
“您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对方起诉您,咬着不放,纯粹是因为您撞了他,以及——您赔不起他们觉得‘该赔’的钱?”
吴饧张了张嘴,那句“难道不是吗”在喉咙里滚了滚,在对上嘉荔那双泠泠的眼睛时,没能说出来。
吴饧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僵硬,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般的讪然。
他想起了事故现场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那句关于“不像能顶门立户”的混账话。当时是急昏了头口不择言,事后也后悔,但内心深处,他确实觉得,那就是一句气话,至于吗?
嘉荔看着他骤然闪烁避开的目光,心底冷笑一声。果然。有些人永远意识不到,言语有时候比车轮更锋利,造成的伤口也更难愈合。
尤其是,当那句话精准地捅在了别人最痛的地方。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等吴饧组织语言辩解或继续诉苦,直接转回了身。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有些刺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号码,没有存储姓名但她烂熟于心。
没有铃声,因为她早在进法院前手机就调成了静音。
屏幕执着地亮着,那个名字固执地闪烁着。
嘉荔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她只是垂下眼睫,目光在那跳动的名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拇指随意地向上一划——
不是挂断。
是任由它亮着,无声地响着,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吴饧又看呆了。
然后,她抬起脚,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天光的小门,头也不回地走去。
高跟鞋声仿佛敲在身后人的耳膜上。
吴饧站在原地,看着律师挺直而渐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终于彻底闭上了嘴,抱紧公文包,加快脚步,有些踉跄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