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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渡江遇雨两 ...

  •   两人策马行至渡口,日头已沉了半边。江面阔得很,水色浑黄,浩浩汤汤地往东流去。渡口泊着三四条渡船,一个船家正蹲在岸边解缆子,见了二人,站起身扬声道:“可是要过江?再晚些便没船了。”
      顾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船上走。李沅蘅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船家接过缰绳,将马牵到船尾拴好了,又招呼二人坐到船中去。顾安摇摇头,在船头坐了。李沅蘅便也坐在她身旁。
      船家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晃。李沅蘅的手轻轻扶住顾安的腰,随即又放开了。
      江风大得很,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船行至江心,四顾茫茫,两岸的山已模糊成一片黛青,只有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的,慢得很。
      船家是个健谈的,一面摇橹一面道:“两位姑娘从衡山来?到峡州去?”
      顾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船家又道:“这几日过江的人多,前头还有几个香客,也是往四川去的。你们倒赶得巧,再晚一刻,我便收船了。”
      顾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李沅蘅坐在她身旁,望着江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靠了对岸,船家跳下船,将马牵上岸。顾安付了船资,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策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往西而去。暮色渐渐浓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身后,渡船的影子已模糊了,只剩江水滔滔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天色骤变。西边涌起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将过来。风骤起,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尘土飞扬。
      顾安抬头望天,正要开口,一滴雨已砸在额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李沅蘅伸手将顾安的头按在肩头,扯起外衫遮在她顶上,低声道:“低着些。”
      顾安被按得往前一倾,背心贴着她胸口,登时全身僵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但见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李沅蘅双臂环着她,替她挡了多半雨水,自己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却浑不在意,只低头瞥了顾安一眼,见她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嘴角微微一弯,并不言语。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却仍不见停。天色向晚,四野茫茫,前后不见村店。
      李沅蘅四下望了望,道:“前面若有民家,借宿一宵罢。”语声不大,却稳稳的,甚是淡然。
      顾安点了点头,不敢回头。
      又行一程,果见路边矮墙后透出灯火。李沅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顾安兀自坐在马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呆愣愣的,也不下来。
      门开处,一个老妇提着油灯,眯眼打量二人。
      李沅蘅含笑欠身,道:“婆婆,我二人遇雨,天色已晚,欲借尊处歇息一晚,不知可否?”
      老妇瞧瞧她,又瞧瞧马上那个湿淋淋的姑娘,点了点头,侧身让进。
      李沅蘅回头,向顾安伸出手去。顾安一怔,握住她手,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随老妇入内,将马拴在檐下,接过老妇递来的干布,转身走到顾安面前。
      她抬手便替顾安擦脸上的雨水。顾安往后一缩。
      李沅蘅也不说话,只瞧着她,手上不停。她手指冰凉,隔着干布,一下一下,从顾安额头擦到脸颊,又擦到下巴。
      顾安不敢再躲,垂着眼,耳根红得透了。
      老妇在一旁瞧着,笑道:“屋里生了火,进去烤烤罢。老身去煮碗姜汤。”
      李沅蘅道了谢,牵着顾安的手,掀帘入内。
      老妇领二人入内,点起油灯,从箱笼里翻出两套青布衣衫,笑道:“老身两个闺女的,出嫁多年了,衣裳还留着。二位姑娘将就换换,湿衣裳交与老身,拿去灶上烤烤。”
      李沅蘅接过,道了谢。老妇便掩门自去。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映得墙上人影摇摇曳曳。
      两套衣衫搁在桌上。二人对望一眼,均不动。
      片刻,李沅蘅伸手取了一套,走到床后,道:“你换罢。”
      顾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湿衣裳紧贴着身子,脱了好一阵才褪下。她套上那套青布衫,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遭,方露出手指。
      “好了。”
      李沅蘅从床后走出,取了另一套,背对顾安,解衣。顾安急忙转过身去,面壁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稍动。
      身后窸窣之声不绝,夹杂着拧水的声响。顾安耳根渐渐红了,红得发烫。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却一丝一丝钻入耳中,挥之不去。
      “好了。”李沅蘅的声音带着笑意。
      顾安睁开眼,不转身。
      “转过来罢。”
      顾安慢慢转过身去。李沅蘅穿着那套青布衫,也大了些,腰间束了一根布带,反衬得身段婀娜。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青布上,洇开点点水痕。
      二人相视,一时无言。
      老妇端了两碗姜汤进来,见二人换了衣裳,笑道:“姐妹俩生得都好俊。来,喝碗姜汤,驱驱寒。”
      李沅蘅接过,道了声谢。顾安也接了,低头喝着,姜汤辛辣,呛得她眼眶微红。
      老妇又道:“床铺好了,二位早些歇息。”说罢掩门退出。
      吹熄了灯,二人上了床铺,各自一侧,皆不言语。檐溜潺潺,彻夜不绝。初时淅淅沥沥,如蚕食叶;渐而密密匝匝,似万蚕啮桑。
      顾安转身,却见李沅蘅正凝神望着自己头顶湿发,她低声道:“你看着我作甚么?”
      李沅蘅道:“你不看我,怎知我看着你。”说罢,她伸出手去,将顾安发丝往脑后拢去,正预回手,两人策马行至渡口,日头已沉了半边。江面阔得很,水色浑黄,浩浩汤汤地往东流去。渡口泊着三四条渡船,一个船家正蹲在岸边解缆子,见了二人,站起身扬声道:“可是要过江?再晚些便没船了。”
      顾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船上走。李沅蘅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船家接过缰绳,将马牵到船尾拴好了,又招呼二人坐到船中去。顾安摇摇头,在船头坐了。李沅蘅便也坐在她身旁。
      船家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晃。李沅蘅的手轻轻扶住顾安的腰,随即又放开了。
      江风大得很,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船行至江心,四顾茫茫,两岸的山已模糊成一片黛青,只有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的,慢得很。
      船家是个健谈的,一面摇橹一面道:“两位姑娘从衡山来?到峡州去?”
      顾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船家又道:“这几日过江的人多,前头还有几个香客,也是往四川去的。你们倒赶得巧,再晚一刻,我便收船了。”
      顾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李沅蘅坐在她身旁,望着江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靠了对岸,船家跳下船,将马牵上岸。顾安付了船资,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策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往西而去。暮色渐渐浓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身后,渡船的影子已模糊了,只剩江水滔滔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天色骤变。西边涌起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将过来。风骤起,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尘土飞扬。
      顾安抬头望天,正要开口,一滴雨已砸在额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李沅蘅伸手将顾安的头按在肩头,扯起外衫遮在她顶上,低声道:“低着些。”
      顾安被按得往前一倾,背心贴着她胸口,登时全身僵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但见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李沅蘅双臂环着她,替她挡了多半雨水,自己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却浑不在意,只低头瞥了顾安一眼,见她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嘴角微微一弯,并不言语。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却仍不见停。天色向晚,四野茫茫,前后不见村店。
      李沅蘅四下望了望,道:“前面若有民家,借宿一宵罢。”语声不大,却稳稳的,甚是淡然。
      顾安点了点头,不敢回头。
      又行一程,果见路边矮墙后透出灯火。李沅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顾安兀自坐在马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呆愣愣的,也不下来。
      门开处,一个老妇提着油灯,眯眼打量二人。
      李沅蘅含笑欠身,道:“婆婆,我二人遇雨,天色已晚,欲借尊处歇息一晚,不知可否?”
      老妇瞧瞧她,又瞧瞧马上那个湿淋淋的姑娘,点了点头,侧身让进。
      李沅蘅回头,向顾安伸出手去。顾安一怔,握住她手,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随老妇入内,将马拴在檐下,接过老妇递来的干布,转身走到顾安面前。
      她抬手便替顾安擦脸上的雨水。顾安往后一缩。
      李沅蘅也不说话,只瞧着她,手上不停。她手指冰凉,隔着干布,一下一下,从顾安额头擦到脸颊,又擦到下巴。
      顾安不敢再躲,垂着眼,耳根红得透了。
      老妇在一旁瞧着,笑道:“屋里生了火,进去烤烤罢。老身去煮碗姜汤。”
      李沅蘅道了谢,牵着顾安的手,掀帘入内。
      老妇领二人入内,点起油灯,从箱笼里翻出两套青布衣衫,笑道:“老身两个闺女的,出嫁多年了,衣裳还留着。二位姑娘将就换换,湿衣裳交与老身,拿去灶上烤烤。”
      李沅蘅接过,道了谢。老妇便掩门自去。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映得墙上人影摇摇曳曳。
      两套衣衫搁在桌上。二人对望一眼,均不动。
      片刻,李沅蘅伸手取了一套,走到床后,道:“你换罢。”
      顾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湿衣裳紧贴着身子,脱了好一阵才褪下。她套上那套青布衫,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遭,方露出手指。
      “好了。”
      李沅蘅从床后走出,取了另一套,背对顾安,解衣。顾安急忙转过身去,面壁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稍动。
      身后窸窣之声不绝,夹杂着拧水的声响。顾安耳根渐渐红了,红得发烫。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却一丝一丝钻入耳中,挥之不去。
      “好了。”李沅蘅的声音带着笑意。
      顾安睁开眼,不转身。
      “转过来罢。”
      顾安慢慢转过身去。李沅蘅穿着那套青布衫,也大了些,腰间束了一根布带,反衬得身段婀娜。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青布上,洇开点点水痕。
      二人相视,一时无言。
      老妇端了两碗姜汤进来,见二人换了衣裳,笑道:“姐妹俩生得都好俊。来,喝碗姜汤,驱驱寒。”
      李沅蘅接过,道了声谢。顾安也接了,低头喝着,姜汤辛辣,呛得她眼眶微红。
      老妇又道:“床铺好了,二位早些歇息。”说罢掩门退出。
      吹熄了灯,二人上了床铺,各自一侧,皆不言语。檐溜潺潺,彻夜不绝。初时淅淅沥沥,如蚕食叶;渐而密密匝匝,似万蚕啮桑。
      顾安转身,却见李沅蘅正凝神望着自己头顶湿发,她低声道:“你看着我作甚么?”
      李沅蘅道:“你不看我,怎知我看着你。”说罢,她伸出手去,将顾安发丝往脑后拢去,正预回手,顾安忽然抓住,将李沅蘅往身前重力一带,拥在怀中,李沅蘅身子一僵,她的手抬起来,悬在顾安背后,指节微微发颤,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屋内只余呼吸声渐重。俄而雨急,哗哗然,如瀑布倾泻,屋瓦皆震,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于屋顶之上。
      “顾安。”李沅蘅轻声唤了一句。
      顾安松开手,坐起身来,低声道:“你自己睡床,我下去睡。”
      李沅蘅不言,胸口仍是起伏不定,过了片刻,她挪到床尾,拍了拍身侧,道:“这样便好。”
      俩人一头一尾,合衣安睡。过了许久,雨势稍杀,淅淅沥沥,疏疏落落,夜已过半,雨尚未歇。
      次日天明,雨住了。
      二人起身,收拾停当。老妇人已烧了热水,端了两碗粗茶,又蒸了几个红薯,摆在桌上,笑道:“姑娘们吃了再走。”
      李沅蘅道了谢,与顾安坐下吃了。红薯很甜,热腾腾的,捧在手里,暖意一直渗到指尖。
      吃罢,李沅蘅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道:“婆婆,叨扰了。”
      老妇人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借宿一宵,哪用得着银子。”
      李沅蘅笑道:“收着罢,给您添麻烦了。”说罢牵着顾安的手,出了门。马拴在檐下,喂了些草料,精神已好了许多。
      二人策马西行,一路无话。
      从峡州往西,山势渐高,路也窄了。官道两旁多是老松,枝干虬曲,针叶苍苍,风过时,松涛沉沉,如远山叹息。走了几日,过了夔门,长江两岸的山陡峭起来,壁立千仞,云雾缭绕。路在山腰上蜿蜒,一边是万丈深谷,一边是斧削般的绝壁,马走得小心,人也屏着呼吸。
      又行数日,入了川界。地势渐渐开阔,丘陵起伏,竹林丛生。道旁时有茶棚,卖茶的老汉挑着担子,见了行人便招呼一声:“歇歇脚罢,喝碗茶再走。”两人偶尔下马歇息,喝碗粗茶,又继续赶路。
      晓行夜宿,走了约莫十来日,这一日黄昏,终于望见了成都的城墙。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黄。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推车的,进进出出,热闹得很。顾安勒住马,望了片刻,道:“到了。”
      李沅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策马入了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咱们先去趟青城派。”顾安一手牵着马,走在李沅蘅身侧,“易平之是三皇子的人,秦少英原先也是。找到易平之在何处,墨姑娘定在不远。”
      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
      顾安便将那夜在青城山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秦少英为何投二皇子,青云剑派来人的目的,李沅蘅听完,良久不言。她望着远处的青城山脉。暮色渐浓,山脉沉沉地横在天边,山脊上的余晖一丝一丝地褪去。
      顾安也不说话,牵着马,慢慢地走着。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道:“想不到青云剑派竟投了北戎,背祖忘宗。反倒是秦少英,还算个有情有义的。”
      “你也别说得那般难听。”顾安道,“你如今不也和北戎来的在一处?”
      李沅蘅一怔,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那便也不同。你毕竟是汉人血脉,生于大晏,长于北戎罢了。”
      顾安笑了笑,学着李沅蘅语气,道:“有些人剑使得好,道理也头头是道。”
      李沅蘅伸手在顾安下巴上狠狠一捏。不再作声。
      二人走出城门,又复上马。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四野渐渐暗了,路上没了行人,只有马蹄声作响。
      李沅蘅道:“你说青云剑派一边是大晏的三皇子,另一边又是北戎的太子,究竟是何打算?”
      顾安手里不知何时折了一根树枝,在指间转着,道:“你自己去问衡山派大师姐的乘龙快婿,不是更明白?”
      李沅蘅的手指在顾安腰上一掐,道:“和你说正事。”
      顾安呸的一声吐出树叶,道:“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吴将军死后,南晏再无悍将,北戎举兵压境而来,华裕清两边下注。谁赢了他都有好处。”顿了顿,“这谁知道,偏生大晏人骨头软,割让了四洲,平了战事。”
      “大晏人骨头软。”李沅蘅重复了一遍,“也对,谁有你顾大人骨头硬,人家姑娘给你写信,你也不读。”
      顾安语塞,双腿一夹马腹,行得疾了些。
      二人行了大半个时辰,天忽落雨。雨不甚大,细细斜斜,拂面微凉。道旁槐叶经雨一洗,翠色欲滴。时有水珠自叶尖坠下,落于肩上,沁作圆圆一点。
      顾安抬头望了望天,道:“不大。”
      李沅蘅“嗯”了一声,伸手拂去她肩头那滴水珠。
      雨渐密,沙沙有声,空气里漫着潮润的泥土气。远山隐于雨雾,黛青一痕,若隐若现。马蹄噗噗,杂于雨声。又行数里,雨势稍敛,飘一阵,歇一阵。道旁溪水声渐响,自山涧而出。李沅蘅抬眼望去。青城山门隐在松柏之间,青瓦白墙。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沾衣欲湿。青城派的山门掩在竹林深处,石阶尽头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
      门口立着两个弟子,一胖一瘦,缩在檐下躲雨。胖的那个抱着胳膊,踮着脚往山下张望,见了二人牵着马上来,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瘦的那个正低头抖衣襟上的水,被他一捅,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
      “李师姐?”
      李沅蘅牵着马走上石阶,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抬头望了望那块匾,淡淡道:“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少英秦师兄。烦请通报一声。”
      胖弟子看了看二人浑身上下湿透的样子,忙道:“师姐稍候,我这就去。”转身推开一扇门,侧身钻了进去。
      瘦弟子还站在檐下,不时偷眼打量二人,李沅蘅也不理他,将缰绳在门环上系了,转身去看顾安。顾安正低着头拧袖子上的水,拧完了左袖拧右袖,袖口湿透了,拧不出什么,只是挤出几滴清亮亮的水来。
      两人站在檐下等着。雨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檐水如帘。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门后传来脚步声。门开处,秦少英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见了李沅蘅,目光在顾安脸上落下,微微一笑,随即抱拳一礼。
      “李师妹?顾姑娘,怎的这时候上山来?快请进。”
      秦少英将伞塞到李沅蘅手里,转身又往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瘦弟子道:“去备些热茶,再找两套干衣裳。”瘦弟子应了一声,跑进去了。
      “二位随我来。”秦少英站在门内,侧身让开。雨淋在他肩上。
      秦少英领着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淡。他请二人坐了,自己在下首相陪。
      不多时,那瘦弟子端了茶来,又捧了两套干衣裳,搁在屏风后头。李沅蘅起身去换了,顾安也换了。出来时,秦少英已换了一壶新茶,正端着杯子慢慢吹着。
      “李师妹,令师可好?许久不曾拜候了。”秦少英放下茶杯,含笑问道
      “家师安好。”李沅蘅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上次与秦公子一别,许久不见了。”
      “是。算来已有三月。”秦少英笑道,“听闻李师妹与华师兄的婚约定在重阳,秦某还未及贺喜。”
      李沅蘅拱拱手,笑道:“秦公子客气。”
      秦少英道:“两位漏夜前来,可有要事?”
      李沅蘅又呷了口茶,道:“秦师兄,这次来——”
      “秦少英。”顾安忽地开口,截住了她的话。秦少英转过头来,瞧着她,笑容未变,眉梢微微一挑。
      顾安将茶碗搁在桌上,道:“既是漏夜前来,又是有要事,这些闲话便不必提了。”
      秦少英笑道:“顾姑娘快人快语。秦某倒也想问问,江湖上传言顾姑娘在衡山派将华迎风的衣衫削了个七零八落,不知可有此事?”
      顾安瞧了瞧李沅蘅。李沅蘅神色淡淡,低头喝茶。顾安干咳一声,道:“我来是要问你。二皇子得了秘经,打算如何?”
      秦少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顾姑娘是木长老身边的人,何必来问在下。”
      顾安道:“我来寻三皇子身边的人——易平之。他为何到了成都府,如今又在何处?”
      秦少英不答。他将茶壶中的水泼在桌案上,手指蘸水,在桌面写了一个“耳”字,又朝屏风后头努了努嘴。写罢,伸手一抹,字迹便消了。他脸上又浮起笑容,道:“内子有孕,四个月有余了,胎像尚不算稳。这些日子都忙在女儿家的事上头,朝堂中事,实在不知。”
      顾安与李沅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既如此,不多搅扰了。”
      “诸位远道而来,待我包些今年新采的茶叶,给诸位带回去尝尝。”秦少英笑道,“蜀中特产,方才诸位喝的便是。”
      李沅蘅道:“那便多谢秦公子了。”
      二人随那瘦弟子转到屏风后,将湿衣裳换了。衣衫是秦少英备下的,顾安那套白的,李沅蘅那套青的,款式素净,腰身竟都合宜,倒像是比着身子裁的。顾安抖了抖袖口,低头瞧了瞧,李沅蘅理了理衣襟,将湿衣叠好,搁在椅上。
      顾安低声道:“秦少英眼睛真毒。”李沅蘅微微一笑。
      出了偏厅,雨已停了。檐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天边透出一线青光,雾气从竹林里升起来,丝丝缕缕,缠在树梢间,将青城山笼得朦朦胧胧的。
      秦少英送二人到山门口。他手里提着两包茶叶,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缠了几道麻绳,递了过来。
      “这是今春头采的蒙顶甘露,”秦少英道,“茶树长在蒙顶五峰之上,终年云雾缭绕,一年只得这几两。便是成都府的贵人,也未必尝得到。”
      顾安接过,掂了掂,道了声谢。
      秦少英又道:“方才下了雨,山路湿滑。我多包了几层,免得受了潮。”
      李沅蘅拱拱手。秦少英抱拳还礼,立在门首,望着二人牵着马下了石阶,转入竹林深处,方才转身进去。
      山路湿漉漉的,石阶上水光粼粼。两人走得不快,马跟在后面,走了一程,顾安停下脚步,将茶叶包从怀中取出,解开麻绳,剥开油纸。
      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剥到最里面,油纸中间夹着一片薄薄的竹纸,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尚新,“墨擒,囚蔡”。
      顾安展开看了,眉头微微一皱,递给李沅蘅。
      李沅蘅接过,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将那张竹纸揉作一团,塞入怀中,翻身上马。
      李沅蘅立在马旁,并不动。“你打算如何?”
      顾安一扯缰绳,拨转马头,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李沅蘅眉头微蹙。“蔡转运使乃朝廷命官,一方守臣。他那府邸,岂是寻常去处?”
      顾安勒住马,沉吟片刻,道:“先去踩个盘子。待雨大了再动手。”
      李沅蘅瞧着她,半晌无语。过了片刻,方道:“不如先去逍遥谷。”
      顾安默然,点了点头,李沅蘅一跃,坐至顾安身后。
      二人策马西行,一路少言。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透出一线青白,林子渐渐疏了,行到后来,连路也没了,二人凭着上回的记忆,在山林间穿行。前头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棵大槐树,顾安点燃火折子,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二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谷中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李沅蘅立在谷中,唤了一声:“谷师妹!”
      “你这样喊,要喊到何时。”顾安抢在前头,大声喊道:“谷松照!”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走了。远处一间木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哇哇的,又急又亮,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二人对望一眼,循声而去。
      绕过那株老桂树,穿过一片药圃,最里头那间木屋的门虚掩着。哭声从里头传出来,一阵急过一阵。李沅蘅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床上躺着一个杨孩儿,正蹬着腿哭,小脸涨得通红。床沿上坐着谷松照,衣衫松垮,头发散着,刚被哭声惊醒,正弯腰去抱孩子。
      她将孩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背,嘴里哼着什么,杨孩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脑袋在她肩窝里拱了拱,渐渐安静下来。
      谷松照见了二人,怔了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低声道:“吵着你们了。”
      李沅蘅摇了摇头,走上前去,瞧了瞧杨孩儿。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李沅蘅的目光落在谷松照肩上,见她行动自如,想来之前的伤已是养好了。
      顾安道:“范大哥呢?”
      谷松照捏了捏杨孩儿的被角,道:“去了嘉州。说是峨嵋派那边热闹些。”
      顾安一怔,道:“峨嵋派不都是尼姑么?”旋即笑道,“范大哥好雅兴。”
      谷松照不答。李沅蘅伸手在顾安腰间一掐,道:“你胡说什么。”
      谷松照将杨孩儿安顿好了,便去厨房生火做饭。李沅蘅跟去帮忙,顾安也跟了去,卷起袖子,伸手去拿菜刀。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道:“怎么,顾大人也会下厨?”
      顾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将菜刀放下,靠在门框上,不言语了。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烧火,也不多话。灶火噼啪地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粥煮好了,谷松照又炒了两个素菜,端到院中石桌上。
      三人坐下,顾安吹了吹,喝了一口粥,道:“有事想请谷姑娘帮忙。”
      李沅蘅手中勺子顿了一顿。谷松照抬起头来。
      “蔡转运使,朝廷命官。”顾安道,“墨姑娘在他手里。”
      谷松照放下粥碗,道:“蔡府我去过。围墙高,护卫多,夜里还有巡更的。不好进。”
      顾安道:“自是知晓不好进,才来求谷姑娘相助。”
      谷松照点点头,道:“沈先生上回来,差点把我肩膀治坏了。”顿一顿,“墨姑娘借了我一本书,还没还。”
      顾安放下筷子,拱手道了谢,便将如何遇见墨无鸢、如何寻得天子剑剑鞘等事,拣紧要的说了。说到墨家后人的身份时,谷松照抬了抬眼皮,未置一词。说到剑鞘上的纹路与寒霜剑一般无二时,她放下粥碗,听得仔细了些。顾安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凉了。
      饭后,谷松照收了碗筷,端去厨房洗了。李沅蘅跟去帮忙,顾安也跟了去,靠在门框上瞧着。
      谷松照洗罢碗,拿布擦干了手,道:“我去给杨孩儿挤些羊奶。”提了木桶,往后院走去。后院圈着几只山羊,见了人来,咩咩叫了几声。谷松照蹲下身,熟练地挤奶,羊奶射在桶底,噗嗤噗嗤的,节奏均匀。李沅蘅蹲在一旁帮着扶桶。顾安站得远些,瞧了瞧,没敢伸手。
      “蔡府的事,”谷松照低着头,手上不停,“你们打算怎生行事?”
      顾安道:“先摸清里面的路数。几道门,几班岗,人关在哪里。”
      谷松照点了点头。“蔡府我去过两回。头一回给他夫人看诊,第二回送药。前院大,后院深,东西两路都有侧门。关人的地方,多半在后院西边的跨院,那里僻静,少有人去。”
      李沅蘅道:“守卫呢?”
      “前院多,后院少。但后院有条狗,夜里放出来,耳朵极灵。”谷松照顿了顿,“我上回夜里经过,离着老远,那狗就叫了。”
      顾安皱了皱眉。“狗的事我来办。”
      谷松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道:“西跨院的墙不高,但墙头嵌了碎瓷片,翻的时候要当心。”
      李沅蘅道:“进去之后,找到人,怎么出来?”
      谷松照想了想。“西跨院后面有一条夹道,通往后巷。夹道尽头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管事手里。”
      顾安道:“钥匙我来办。”
      谷松照又看了她一眼。
      羊奶挤了大半桶,谷松照站起身来,提了桶往回走。三人穿过院子,进了厨房。谷松照将羊奶倒进锅里,小火煮着,又去抱了杨孩儿出来,坐在灶边,一边看着火,一边给孩子喂奶。灶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杨孩儿叼着奶嘴,小嘴一努一努的,吃得极香。
      顾安蹲在灶边,捡了一根柴火,在地上划来划去。
      “你什么时候再去蔡府?”
      谷松照道:“明日上午。蔡夫人身子一直不好,每隔几日便叫我去看看。我明日去一趟,把西跨院的情形再摸一摸。”
      李沅蘅道:“我陪你。”
      谷松照摇了摇头。“你面生,容易惹疑。我一个人去,方便些。”
      顾安将柴火丢进灶里,拍了拍手。“那我们在外头等着。你出来之后,找个地方碰头。”
      谷松照想了想。“蔡府东边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个茶摊。你们在那里等我。”
      顾安点了点头。
      羊奶煮好了,谷松照倒了一碗,晾了晾,喂给杨孩儿。孩子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她也不急,耐心地等着。灶火噼噼啪啪地响,厨房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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