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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过年   母亲这 ...

  •   母亲这次待了五天。不是两天,不是三天,是五天。她每天早起煮粥,晚上做菜,下午去超市买菜。她把冰箱填满了,把厨房擦干净了,把林倦的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林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几秒。
      “你妈换了床单。”林归说。
      嗯。
      “浅蓝色的。”
      嗯。
      “你以前用的是灰色的。”
      嗯。灰色的用了很久。洗得发白了。她换了。
      “你喜欢浅蓝色吗?”
      喜欢。像天空。像晴天。像她回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林倦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他闻了一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也是新换的,软软的,蓬蓬的,像躺在云上。
      “你在干什么?”林归问。
      躺着。
      “你以前不白天躺着。”
      以前没人换床单。换了自己也不躺。怕弄脏。现在有人换了。弄脏了她还会换。她说了,过几天回来。过几天就是过几天。不是“下次”,不是“有空”,是过几天。
      “你信了。”
      嗯。信了。
      林倦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橘色的,暖暖的。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着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呜呜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不是林归在,是母亲在。两个人不一样。林归在,是里面暖。母亲在,是外面暖。里面和外面都暖了,就不冷了。
      除夕那天,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她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把鱼杀了洗干净,把青菜择好泡在水里。林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她的手浸在冷水里,红红的,指节粗大。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甲油没了,手也变了。也许是洗了太多次碗,也许是做了太多次饭,也许是提了太多次行李箱。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手是什么样的。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帮你。”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干什么?”
      “会洗菜。会切菜。会洗碗。”
      母亲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把青菜洗了。”
      林倦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到手上,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调热水,就那么洗着。青菜的叶子是绿的,一片一片的,上面有泥。他用手把泥搓掉,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在水下面冲。冲干净了,放在沥水篮里。他洗得很慢,每一片都洗了很久。不是洗不干净,是想在厨房多待一会儿。母亲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和切菜的声音不一样。切菜是轻的,切肉是重的。肉有筋,刀要用力。她切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切得很深。
      “你妈手上有茧。”林归说。
      林倦看了一眼。母亲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茧,黄褐色的,硬硬的。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
      “她做饭做很久了。”林归说。
      嗯。很久了。从我小时候就开始做。做给我吃,做给自己吃,做给父亲吃。做了十几年。手就变成了这样。
      “你以前没看过。”
      以前不看。以前只看她的脸。看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她是想回来还是想走。不看她的手。
      “现在你看了。”
      嗯。看了。
      林倦把洗好的青菜端到灶台上。母亲接过去,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但没有躲远。她拿着锅铲,翻炒着,动作很快。青菜在锅里变软了,颜色变得更绿了。她加了一勺盐,翻炒了几下,关火,盛出来。
      “端过去。”她说。
      林倦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又走回厨房,等着下一道菜。母亲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母亲倒了两杯饮料,一杯给她自己,一杯给林倦。
      “新年快乐。”她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倦喝了一口,是橙汁,甜的,有点酸。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林倦又夹了一块。他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母亲一眼。她也在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碗里米饭只盛了半碗,吃了很久还没吃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吃饭很快,吃完就去忙别的事。现在她不忙了。她坐在那里,慢慢吃。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
      “妈。”
      “嗯。”
      “你这次待几天?”
      “初七走。”
      林倦在心里算了一下。初七,还有五天。从除夕到初七,一共八天。八天。比五天多三天。比两天多六天。比一天多七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
      “哦。”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舍不得?”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母亲会问这个。她以前从来不问。她只会说“我走了”,不会问“你舍不舍得”。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嗯。”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
      吃完饭,林倦洗了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
      “妈。”
      “嗯。”
      “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收拾。”
      母亲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眼角有细纹,眼睛下面有青灰,和他以前一样。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它们在说一些话。没有说出来的话。他听不到,但他知道那些话在。像林归在他里面一样,那些话在母亲里面。说不出来,但在。
      “妈。”
      “嗯。”
      “新年快乐。”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新年快乐。”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林倦。”
      嗯。
      “今天除夕。”
      嗯。
      “你以前怎么过除夕?”
      一个人。看春晚。看到睡着。醒了,就是初一了。
      “今年呢?”
      今年不是一个人。妈在。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她在。
      “你以前过年的时候,会想她。”
      以前想。想了她也不在。想了也白想。后来就不想了。不想就不难受。不难受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过去了。
      “今年你想了没有?”
      想了。但想了不难受。因为她在。她在,想了就不用忍着。想她就叫她。她就在隔壁。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对你妈说了‘舍不得’。”
      嗯。
      “你以前不会说。你只会说‘嗯’‘好’‘知道了’。”
      以前说不出口。怕说了,她会觉得我烦。怕说了,她会内疚。怕说了,她会回来,但回来的不是妈妈,是一个因为内疚而回来的陌生人。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问,我就说了。说了,她没有内疚。她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倦。”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饺子。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你喜欢韭菜鸡蛋?”
      喜欢。小时候喜欢。后来不喜欢了。因为只有过年才吃得到。过年她回来,包饺子。吃了饺子,她就走了。吃了十几年,吃了就走。吃怕了。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走了还会回来。她说初七走。初七不是永远。初七过了,还有下一次。下次她还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所有的考试都会回来。月考、期中、期末。她说了,我信。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小时候。梦里他五岁,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厨房门口。母亲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白胖的饺子。她回过头,笑着对他说“过来”。他走过去,她给了他一小块面团,让他自己玩。他捏了一只兔子,不像兔子,像一团面。母亲看了,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眼睛也弯了。他记得那个笑。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好看的笑。后来的笑不一样了。后来的笑是累的,是应付的,是想笑但笑不出来的。今天她又笑了。不是五岁时的笑,是另一种。是“你长大了”的笑。是“我放心了”的笑。他看着那个笑,觉得它比五岁时的笑更好看。因为五岁时的笑是他不懂的。今天的笑,他懂了。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初几?”
      “初一。”
      “过年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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