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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兴
沈约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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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沉默地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轩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着他凝重的神色,看不清情绪,可放在案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沈明淑温婉,沈谦稳重,幼子沈光活泼——只她不一样。唯有沈明徽,自小就不一样。五岁就能背诵《千字文》,七岁就偷偷溜进他的书房,翻读《战国策》《孙子兵法》,不懂的地方,就追着他问个不停,眼神里满是求知欲,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气。十岁时,竟能跟他辩论“商鞅变法利弊”,条理清晰,言辞犀利,连他这个浸淫朝堂多年的前吏部尚书,都暗自心惊。
他曾无数次遗憾,她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以她的才思与锋芒,必定能重振沈家声威,成为沈家下一代的扛鼎之人。或许,还能在朝堂上,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完成他未竟的心愿,改变沈家的命运。
可如今看来,或许,这不是遗憾。
“明徽,”沈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可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女儿知道。”沈明徽答得很快,显然想过无数遍了,“《尚书》里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儿读过,也懂。可父亲,女儿想问您,若牝鸡真有司晨的本事,为什么一定要困在鸡舍里,不能昂首立于天际?若女子真有治国的才华,为什么一定要屈居幕后,不能登上朝堂,一展抱负?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女子,就只能任人摆布,只能在深宅大院里,消磨一生,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吗?”
沈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谦儿,你先出去。”沈约的声音平静下来,“让人守在听雨轩外,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偷听,若是有人敢擅自靠近,直接杖责二十,不必禀我。”
沈谦欲言又止,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终究躬身一礼,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轩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轩内,只剩父女二人,伴着一盏跳动的烛火,相对无言。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打破了寂静。沈约看着那点跳跃的光,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沈明徽还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三四岁,软软的一团,总爱黏在他身边,他抱着她坐在膝上,教她认第一个字,教她读第一句诗。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光,问他的问题,总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却又透着几分超乎年龄的聪慧。
“父亲。”沈明徽的声音,轻轻打破了沉默。
沈约抬眼,看向她。
她坐在烛光里,十七岁的脸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那决绝,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在太极殿上,明知要得罪皇后母族,明知要付出代价,却依旧要坚持己见,把那句公道话,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决绝。
“父亲,”她的声音轻而稳,“女儿不想等。不想等父兄安排我的婚事,不想等嫁入高门,困在内宅里,一天天变老,一天天麻木;也不想再等阿姐的消息——我怕,等来的,不是她解禁的喜讯,而是一道冰冷的丧讯。”
最后一句话,她终究没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眼底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约看着女儿眼中那点水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了沈明淑。那个温顺的长女。从小到大,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乖乖应着,从未有过半分违逆。送她上婚车那日,她穿着华丽的嫁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着,却笑着说,“父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的,会为沈家争光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不过三年,她就从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变成了困在宫墙里,生死前途都不知的可怜人。
沈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层倦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锐利。
“明徽,”他说,声音低沉,“你知道你像谁吗?”
沈明徽一怔,显然没料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眼底的泪光还未干,带着几分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你像你祖母,我的母亲。”沈约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当年,你祖父遭人诬陷,获罪下狱,满门上下,人心惶惶,没人敢站出来为沈家说话。是她,一介女流,褪去钗环,素衣素裙,跪在宫门外,求见孝慈高皇后,求她为你祖父主持公道。她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渗出血来,风吹日晒,滴水未进,终究是求来了一个彻查的机会。后来,你祖父平反出狱,她当着全家的面说,这辈子,再不跪任何人,再不受任何人的委屈。”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她生不逢时,若在乱世,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沈明徽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可女儿生在这太平世道。”她说,声音哑了,“又能如何呢?”
沈约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时明时暗。
“太平世道,也有太平世道的活法。”沈约终于开口,声音沉缓而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沈明徽的心上,“你祖父当年教过我一句话:事在人为。这世上,从来没有绝路,只看你敢不敢走,愿不愿意去闯。”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许与坚定:“你若真的不想等,不想困于后宅,不想看着阿姐在宫中受苦,不想沈家就这么消沉下去——那就,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烛火跳了跳。
沈明徽望着父亲,那点泪光还没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