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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暖灯映寒雪 ...

  •   凤凰殿的廊下挂起了新制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绢面洒下来,映着阶前刚扫过的积雪,倒有了几分虚假的暖意。
      上官煜坐在镜前,看着宫人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插进他发间。
      镜面里的人影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
      “君后,这簪子是皇上特意让人赶制的,说是衬您的气色。”
      周福在一旁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上官煜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生辰庆典的旨意下来时,他是真的想推了,自失子后,他连白日里都觉得难捱,更别说应付这满宫的喧嚣。
      可赵元泽那日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生辰庆典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皇家的体面,是给宗亲朝臣看的。”
      “你若执意不办,岂不是让人揣测朕的君后失了分寸,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体面”“规矩”“国事”,这些词像枷锁,牢牢套在他身上。他再痛,也得打起精神,端出君后的样子来。
      宫宴设在勤政殿偏厅,宗亲们来得很齐。
      上官煜随着赵元泽走进殿时,满殿的笑语声瞬间静了静,随即又涌了上来,只是那目光里总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
      他挺直脊背,一一受了众人的礼,指尖却在袖摆下悄悄攥紧了,每一道目光都像针,刺得他后背发僵。
      “皇弟,皇弟媳,许久不见,身子可大安了?”
      喻亲王赵元霖率先走过来,他是赵元泽的长兄,性子爽朗,说话带着武将的直爽。
      目光落在上官煜身上时,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
      上官煜刚要回话,赵元泽已先一步笑道:“劳大哥挂心,他近来好多了,只是还需静养。”
      正说着,昭勇侯的齐君赵元若也带着小儿子过来了。
      那孩子刚满三岁,穿着一身小红袄,像个滚圆的团子,被父亲牵着,好奇地仰着头看上官煜,忽然奶声奶气地喊:
      “漂亮叔叔!”
      众人都笑了起来,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
      赵元若忙按住儿子,笑着告罪:“小孩子不懂事,君后莫怪。”
      上官煜看着那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酸。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放柔了些:“无妨,孩子很可爱。”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又悄悄收了回来,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这团温热的小身子。
      赵元泽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
      “时辰不早了,开宴吧。”
      他扬声吩咐道,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是君后生辰,大家不必多礼,尽兴就好。”
      宴席开了,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间,满殿的热闹几乎要溢出来。
      上官煜坐在赵元泽身边,按着规矩接受众人的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宗亲们的祝福听在耳里,总像是隔着一层膜,远不如方才那孩子一句 “漂亮叔叔” 来得真切。
      他瞥见赵元霖举杯向他示意,眼神里带着体谅;又看见赵元若正耐心地给儿子喂汤,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引得周围人发笑。这些寻常的温情,此刻落在他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没能出世的孩子,若是还在,或许也能像这样,被父亲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喊他一声 “父君”。
      可如今,他只能坐在这金碧辉煌的殿里,对着满桌的佳肴,应付着这场名为 “庆典” 的国事,
      连痛痛快快难过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赵元泽察觉到他的失神,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累了就靠一会儿,有朕在。”
      上官煜摇摇头,端起酒杯,对着众人举了举:“多谢各位宗亲挂怀,煜…… 敬大家一杯。”
      他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眼底却泛起一层热意。
      他知道这场庆典必须撑下去,为了赵元泽口中的 “规矩”,为了君后的体面,也为了堵住那些窥探的目光。
      只是心口的疼,却随着殿内的热闹,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殿外的积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所有角落。
      宴席过半,喧闹声渐渐高了几分。赵元霖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走到廊下时,对候在一旁的周福低声道:
      “劳烦通传君后,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周福愣了一下,看了看偏厅里依旧端坐的上官煜,犹豫着应道:“是,奴侍这就去。”
      上官煜正端着茶杯出神,听周福附耳一说,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廊外,赵元霖的身影立在廊柱旁,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背影透着几分沉稳。
      他略一思忖,便起身离席,喻亲王向来坦荡,断不会在此时说些不妥当的话。
      “大哥。” 上官煜走到廊下,轻声唤道。
      赵元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
      “外面冷,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说着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搭在他肩上,“你身子刚好,仔细再受了寒。”
      披风上还带着赵元霖的体温,厚重的暖意裹上来,上官煜心里一暖,却有些局促:“大哥不必如此……”
      “无妨。” 赵元霖打断他,抬手示意左右退远些,廊下只剩他们两人。
      他望着远处飘雪的天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在席间,见你强撑着笑意,心里定不好受吧?”
      上官煜一怔,没想到他看得这般通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低下头,看着靴尖上沾的雪沫。
      “生辰本该是高兴的日子,却要应付这些虚礼,难为你了。”
      赵元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兄长对弟弟的絮语,“想起小时候在皇家书院,你生辰那天,总偷偷带些太傅不许吃的桂花糕,藏在袖口里分给我和元泽…… 那时候多好,没这么多烦心事。”
      提到旧事,上官煜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记得那时的赵元霖总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兵书,却会在他被先生罚抄书时,悄悄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
      记得他会把父皇赏赐的点心分给他一半,说 “你身子弱,多吃点”。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被雪藏的火种,此刻被轻轻一碰,便燃出了微弱的光。
      “大哥还记得这些。” 他声音有些哑。
      “怎么不记得?” 赵元霖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时候你总爱跟在元泽身后,像个小尾巴,却不知……”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只是换了个话题,“元泽性子急,有时候顾不上细想,他让你办这庆典,许是怕旁人说闲话,并非有意逼你。”
      上官煜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 赵元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语气里的疼惜更重了:
      “只是阿煜,你也别总憋着。失子之痛,不是靠撑着就能过去的。你若实在难受,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或是…… 或是跟我说说话。在我面前,不用装什么君后。”
      这话像一块暖石,轻轻落在上官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日子,赵元泽的安慰带着帝王的呵护,景明宇的维护带着兄弟的义愤,可赵元霖的话,却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坚强,让他窥见自己藏得最深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一次在书院后山,他被几个宗室子弟欺负,是赵元霖替他解了围,背着扭伤脚踝的他一步步走回来。那时的他趴在赵元霖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想着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是后来,赵元泽的追求来得热烈而直接,他便渐渐将这份懵懂的依赖藏进了心底。
      “多谢大哥。” 上官煜抬起头,眼底有湿意闪动,却努力没让泪掉下来,“我…… 我会好好的。”
      赵元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多想说些什么,说当年未说出口的心意,说如今见他受苦的心疼,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
      “好好养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旁的事,有我们在。”
      廊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沫子落在两人肩头。
      上官煜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那暖意仿佛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他知道赵元霖的关切里藏着些什么,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像书院老槐树上的年轮,沉默却清晰。可此刻,他不想去深究,只想贪恋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上官煜轻声道。
      赵元霖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低声道:“阿煜,无论何时,别丢了自己。”
      上官煜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然后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了喧闹的偏厅。
      披风上的暖意还在,心里的坚冰,却好像悄悄融化了一角。
      在这深宫里,原来还有人记得他不仅是君后,还是那个会偷偷藏桂花糕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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