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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开始搞事情的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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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发现,出差回来后的许柒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紧绷状态。
具体表现为: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追随自己,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渴望和不确定的探究;对自己任何微小的举动都反应过度,比如自己只是起身倒杯水,许柒都会立刻跟着站起来,仿佛他要凭空消失一样。
这种过度紧张的氛围,反而勾起了许安一点恶劣的玩心。
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犯了神经病的猫,脑子里冒出什么念头,就立刻想去实践,不管后果,只管自己当下是否愉悦。
于是,在某天下午,许柒正坐在沙发另一端处理邮件时,许安盯着对方那截因为专注而微微低垂、线条流畅的脖颈,突然就很想咬他一口。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且强烈。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他凑过去,动作算不上快,甚至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意味,在许柒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低头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传来,许安甚至能感觉到许柒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
目的达成,许安立刻就想撤退,像干完坏事的猫一样溜走。
但他显然低估了许柒的反应速度,也高估了在绝对身高和力量差距下“肇事逃逸”的成功率。
他刚后撤不到半尺,许柒的手臂就如同铁箍般迅速环了上来,仗着身高体型的优势,轻而易举地将他牢牢锁进怀里,动弹不得。
许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然后,他就听到头顶传来许柒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咬人……”
控诉完,许柒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刚才那点小插曲只是珍宝偶尔调皮了一下。
自那之后,许安找到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他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地叫许柒的名字。
“许柒。”
第一次发生时,许柒正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声音,他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刀尖悬在半空,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眼神里带着询问,语气是下意识的温柔:
“怎么了?”
许安看着他,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许柒以为他没事了,准备回头继续时,他又叫:
“许柒。”
许柒再次停下,耐心地看过来。
如果许安继续叫,只是叫名字,没有下文:
“许柒。”
“许柒。”
“许柒……”
许柒便会放下手里那些不重要的事,擦干净手,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带着一点无奈又期待的浅浅笑意,低声问:
“怎么了?”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温柔,仿佛无论许安此刻提出多么荒谬的要求,他都会无条件地去实现。
许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像猫爪子轻轻挠过的、微妙的满足感便升腾起来。
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叫叫看。
他摇了摇头,或许会顺手捞过旁边的寿司塞进许柒怀里,或者干脆自己往沙发里一缩,结束这场无厘头的“骚扰”。
而许柒,即便得不到答案,也不会追问,只是陪他坐着,仿佛能被这样无意义地呼唤名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他全心投入的事情。
许安发现,偶尔当一只“神经病的猫”,感觉似乎……也不坏。
凌晨三点,许安在黑暗中睁开眼。
一个毫无缘由的念头钻进他心里:想去爬山,就现在,去山顶看星星。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任性的冲动,很像寿司半夜突然蹦迪时那种不顾人死活的生命力。
他觉得自己这念头有点缺德,大半夜的,何必折腾别人?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然而,他刚挪动一下,旁边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就停了。一只温热的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去哪?”许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神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里清醒得惊人,里面写满了警惕,仿佛怕他下一秒就化作青烟消散。
许安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爬山,看星星。”
他以为许柒会劝阻,或者至少会愣住。
结果许柒只是顿了两秒,随即立刻坐起身:“等我,一起。”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许安反悔。
许安看着他迅速套上外套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带上寿司。”
于是,半小时后,两人一猫出现在了城市边缘那座小山的登山步道起点。
夜色浓重,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零星的路灯勾勒出山林的轮廓。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格外清新。寿司被许安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金色的猫眼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它从未在深夜造访过的世界。
登山的过程很安静。许安体力不算太好,走得不快,许柒就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为他照亮前路,注意力却大半放在他身上,在他脚步微顿或者气息稍乱时,手臂便会下意识地抬起,虚虚地护在他身侧。
谁都没有说话。山林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细微的喘息,以及偶尔惊起的虫鸣。
爬到山顶时,天际已经透出一点极深的蓝,预示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头顶,正是星河流转,璀璨得不像话。远离了城市的灯火,星空显得格外浩瀚、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星光。
许安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寿司放在膝头。小猫不安分地动了动,最终被这静谧的星空震慑住,乖乖趴了下来,只有尾巴尖偶尔轻轻晃动。
许柒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带来的薄毯披在许安肩上,然后也仰起头,看向星空。
山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的发丝。万籁俱寂,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许安看着那些遥远又冰冷的光点,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似乎也倒映进了一点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爬山,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片星空,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膝盖上小猫温热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偶尔这样“缺德”一次,好像也不错?
许柒悄悄侧过头,看着许安被星光照亮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倦怠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整条银河,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平静。
他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安稳落下。
他不知道许安为什么突然想来,他只知道,只要这个人想去,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他也会立刻相随。
哪怕只是在深更半夜,陪他爬一座无名的小山,看一场无人打扰的星空。
寿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许安膝盖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星光之下,三人构成了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面。
但许柒的担忧还是像藤蔓般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记得许安从前的样子——像是被厚厚冰层封存的湖面,沉寂、冰冷,对外界的一切都缺乏反应,连自我了结的念头都带着一种疲惫的漠然。
然而最近,许安的变化太快,太剧烈。
他会突然在半夜想去爬山看星星;会毫无征兆地咬他,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会像只无聊的猫一样,反复叫他的名字,却什么也不说;甚至……会主动伸手揉他的头发,虽然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疏和随意。
这些行为,单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许柒欣喜若狂——这似乎是许安正在“好起来”的迹象。
但将它们串联起来,那种跳跃的、缺乏连贯逻辑的、带着点不管不顾意味的冲动,却让许柒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不像是一种稳定的、循序渐进的好转,更像是一种……失衡。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抑郁转双向?
他曾偷偷查阅过相关资料,知道这种心境状态的转变并非不可能,而那伴随着抑郁的“转向”期,有时会表现出异常的精力、冲动甚至愉悦感,但底下潜藏的危机可能比纯粹的抑郁更不可预测。
他害怕。
害怕这看似“活跃”起来的许安,只是站在更危险的悬崖边上。害怕自己一个疏忽,眼前这抹看似生动的色彩,会以更决绝的方式再次熄灭。
这种担忧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对许安本人。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最有可能理解,也最有能力提供专业意见的人——他的母亲,赵明繁。
他选了一个下午,去了母亲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赵明繁看着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语气谨慎地描述着许安近期“异常”的儿子,没有立刻打断。
她耐心地听着,从半夜爬山,到突然的啃咬,再到无意义的呼唤名字……
直到许柒用带着不确定和恐惧的语气,说出那个猜测:“妈,我查过一些资料……他这样,会不会是……抑郁转躁狂?或者……双向的可能?”
赵明繁端起桌上的花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温和而冷静地落在儿子写满焦虑的脸上。
“小柒,”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首先,我们不能,也绝不应该凭借一些零散的行为就自行诊断。这是对许安极大的不尊重,也是非常不专业的。”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
“告诉我,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如半夜拉你去爬山,或者咬你之后,他有没有出现持续数天精力极度旺盛、几乎不需要睡眠的情况?有没有言语变得特别快,想法一个接一个多到难以打断?有没有表现出不切实际的自信,或者冲动性地进行大额消费、做出高风险决定?”
许柒愣住了,他仔细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爬完山回来睡得更沉了。话还是不多,想法……好像也只是随心所欲,并没有很多。钱……他几乎不花钱。”
赵明繁点了点头,继续引导:“那么,在这些行为之后,他有没有陷入更深的疲惫、沮丧或者自我否定?情绪是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还是只是在原本的低沉底色上,出现了一些……嗯,比较随性的波动?”
许柒再次沉默地回想。许安咬了他之后,似乎有点得意;叫他名字时,眼神里带着点猫一样的狡黠;摸他头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并没有之后明显的低落,更像是一种……短暂脱离了沉重枷锁的、略显古怪的“玩耍”?
他看着母亲,再次摇了摇头。
赵明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宽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柒,”她轻声说,语气柔和了许多,“根据你的描述,这听起来并不符合典型的转躁特征。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
她顿了顿,选择着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不是一个‘病症’的征兆,而是一种……信任的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僵局打破后的探索?”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于试着伸出手,去触碰周围的世界。他的方式可能有些笨拙,甚至在你看来有些‘异常’,因为他从未被正常地教导过该如何与人互动,如何表达……哪怕是这种看似无聊的互动欲望。”
“他反复叫你的名字,也许只是想确认,你是否总会回应;他咬你,也许是想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你会不会因此生气或离开;他半夜想去爬山,也许只是他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对自由和随性的渴望,第一次冒出了头。”
赵明繁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从一个极端压抑、一切行为都以‘生存’为目的的状态,到现在,或许开始尝试为了‘自我’而做出一些行为,哪怕这些行为看起来毫无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就可能伴随着混乱和不确定性。”
许柒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像是一道新的光,照进了他被担忧笼罩的思绪。
“所以……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只是在学习……‘活着’的感觉?甚至……是在学习,如何与我……相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赵明繁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一种可能性,而且在我看来,是比‘转双向’更积极的一种可能性。当然,我们仍需密切观察,但或许,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恐慌,而是更稳定的接纳和陪伴。”
“接纳他所有突如其来的安全的念头,陪伴他度过这种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混乱期。让他感觉到,无论他是沉寂的,还是‘古怪’的,你都在那里,不会因此而被吓跑,也不会过度反应。”
许柒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内心翻涌着。
原来,那些让他不安的“异常”,或许正是许安冰封的心湖下,第一条裂痕中涌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涓涓细流。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温柔所取代。
“我明白了,妈。”他轻声说,“谢谢您。”
他明白了,他需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定义他,而是给他一片足够安全的水域,让他能够自由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开始笨拙地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