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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谓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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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风暴终于来临。
谢澗山于边界魔渊,与守护仙门一战,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参与围剿的仙门精英死伤惨重,血染魔渊。
消息传回,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再也无人能容忍这等“孽徒”,滔天的怒火与恐惧最终汇聚成统一的意志——
踏平樽月台,逼归塵仙尊交出谢澗山,否则,视同魔教,共诛之。
往日清净的樽月台,被各派修士团团围住,杀气冲霄,咒骂声、讨伐声混成一片,嘈杂欲聋。
“楚归塵!交出妖异谢澗山!”
“纵徒行凶,与魔何异!仙尊莫要自误!”
“若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便是樽月台覆灭之期!”
峰顶,大殿之前,楚归塵静静而立,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对山下千军万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彷佛那些喧嚣与他无关。
他的身后,站着谢澗山。
与山下众人口中描述的那个杀人如麻、浑身血煞的妖异不同,此时的谢澗山,换上了一身紫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甚至还带着未曾经历风霜的清澈,只是那双紫眸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惊涛骇浪。
“师尊。”谢澗山看着楚归塵的背影,声音很轻,“他们都要杀我。”
楚归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山下那片乌泱泱的人群,声音淡漠:“嗯。”
“您呢?”谢澗山上前一步,与他并肩,侧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也要清理门户吗?”
楚归塵终于转过脸,那双总是蕴着悬崖云海的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谢澗山的身影。
他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谁伤你,本座便杀谁。”
谢澗山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楚归塵,像是要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可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里所说的话,掺不得半分假。
山下,护台印在万千修士的攻击下轰然破碎,无数道身影,裹挟着骨子里的杀意涌上山巅。
“保护师尊!”有忠于楚归塵的樽月台弟子红着眼睛冲上前,瞬间便被淹没在人潮中。
混战爆发,修罗地狱。
谢澗山动了。
他不再伪装,滔天魔气自体内爆发开来,瞬间冲散了数名冲到近前的修士,他手中蓦然唤出一柄剑,剑身萦绕着不详的纹路,正是那柄引得仙门觊觎的魔剑——弑仙。
剑光所向,血肉横飞。谢澗山像一尊真正从地狱归来的杀神,所过之处,断肢残骸铺就一路。
楚归塵始终站在他身后,没有出手,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谢澗山挥剑,看着生命在他剑下如草芥般凋零,偶尔有漏网之鱼的术法袭向谢澗山背后,都会被他随意拂袖间凝出的冰墙悄无声息地湮灭。
他在为他压阵。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告诉整个仙界,这个他们口中的妖异,由他来护。
谢澗山的剑越来越快,魔气越来越盛,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空茫。终于,当最后一名敢于冲上前的修士倒在血泊中,当其余人被这修罗场面吓得肝胆具裂,远远退开,不敢再上前时,谢澗山停下了。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拄着剑,弑仙替他饮干了鲜血。
谢澗山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了高处白衣依旧胜雪的楚归塵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提着仍在滴血的弑仙,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走向楚归塵。
他在楚归塵面前三步处站定,弑仙的剑尖,抬了起来,抵在了楚归塵的脖颈上。
剑锋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在楚归塵洁白的衣领上,红梅落雪。
周围一片死寂,残存的修士们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弑师!这孽徒果然毫无人性!
谢澗山盯着楚归塵的眼睛,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纵容我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到了此时,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楚归塵没有看那柄足以弑仙屠魔的凶剑,只是静静地直视着谢澗山那双依旧盛着天地灵气的紫眸。
片刻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滴血的剑尖下,那位传说中万年见从无笑颜的归塵仙尊,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嘶哑,“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这样看着我?”
楚归塵颈间的肌肤已能感受到那抹寒意,但嘴角笑意却未曾散去。
“阻止?”他开口。
“阻止你什么?阻止你走你自己的路?”
楚归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这尊浴血杀神,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山涧泥泞中蜷缩的孩子。
“谢澗山。”他唤起他的名字,“从你在暗处执意修炼那部禁忌功法开始,从你一次次‘巧合’地取得那些魔物开始,从你暗中收拢魔教势力开始。”
“本座,一直看着。”
“你……”
“你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纵容?”楚归塵接了下去,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谢澗山脸上,“因为你曾经问过本座,‘您永远都会是弟子的师尊,对吗?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会站在弟子这边,对吗?’”
他顿了顿,看着谢澗山骤然僵住的神情,缓缓道:“那日,本座答你,‘自然’。”
承诺既出,万山无阻。
“可我在与天下为敌!我在毁了你清誉!我在踏碎这你守护的仙道!”谢澗山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成了这世间的玄煞!人人得而诛之的玄煞!你为何还要……”
“玄煞?”楚归塵打断他,“世人眼中的正邪,与本座何干?”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不顾那剑锋又刺入肌肤半分,血线蜿蜒而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谢澗山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谢澗山,你记住。这世间法则,仙魔界限,芸芸众生的口诛笔伐,在你被我带回入樽月台,唤我一声‘师尊’的那一天起,于本座而言,便已尽数作废。”
楚归塵的声音继续。
“你以为你坠入魔渊,便是背弃了我?”
“错了。”
“从你在我怀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你的道,便是本座的道。”
楚归塵向前一步,逼近怔在原地的谢澗山,呼吸交错间,藏在命运中的红线早已纠缠不清。
——“你的道,便是本座的道。”
——为什么?凭什么?
“你……疯了……”谢澗山自喉间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我的道……便是你的道?你可知…我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脚下是多少枯骨,身后是何等深渊!”
“本座知道。”楚归塵的回答依旧平静,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距,呼吸可闻。
“可我要毁了这一切!包括你这座樽月台,包括你守护的这片天!”
“那就毁。”楚归塵的指尖萦绕着灵光,却并未攻击,而是轻轻拂上了谢澗山紧握剑柄的手,“若这是你想要的。”
这一触温暖,与记忆中师尊为他拭去脸上污迹时、引导他挥剑时一般无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当年那个山涧里,为什么……要捡我回来……?”
“因为,”楚归塵望着他,声音很轻,“在你抓住我衣角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的终结,我的伊始。”
“……”
“谢澗山,”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谢澗山的耳畔,“此刻,不必问为何是你,答案早在你第一次抬眸望向我的那一瞬,就已写定。”
“这命途,我认。”
紫眸中的狂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仿佛行走于无边暗夜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塔,却不知那光会引他向彼岸还是更深的海域。
“你认了这命途……那我呢?”谢澗山道,“我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了。”
楚归塵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再次回到昔日,山涧里那双即将湮灭的光。
他没有回答谢澗山的问题,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自己颈间的血痕,旋即,将那点鲜红抹在了谢澗山的眉心。
一点朱砂,落于额间,两处魂牵,同归征途。
“谁要你回头?”楚归塵道。
“谢澗山,你只需往前走。”
他目光掠过少年身后那片尸山血海,望向远处瑟瑟发抖却仍不肯彻底退去的所谓正道修士,最终落回眼前人身上。
谢澗山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归塵侧身,站定于谢澗山身旁,与他一同望向阶下那片所谓的“正道”修士,忽然开口:
“澗山,你记住。”
“此后千秋万载,无论结局,本座皆与你同行。”
他抬手,并非施展任何法术,只是轻轻拂去谢澗山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雪花,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仍在樽月台,仍在那些静听风雪的寻常日子里。
下一刻,楚归塵转身,不再看身后那片的战场与众生,他向着樽月台另一层雪境走去,步履从容。
谢澗山没有片刻迟疑,迈步跟上,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漫天风雪中,再也分不清谁是仙,谁是魔,谁是救赎,谁是深渊。
此去,不问前程,不辨正邪。
千秋万载,风雪同途。
这,便是所谓之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