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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受国之垢社稷主,受国不祥天下王 ...

  •   月色退潮,最黑的时段慢慢来临,而女孩怀里的孩子在吃了干槐花后就睡过去了。
      祁阳抱着她落地,拿着褥子在药材堆里铺了处被褥,把人放上去裹好,再招呼月亮过来看着这孩子,也就没继续说话。
      这些天,除了被救活的人,还有很多人死去。
      女孩时不时就会想要揭竿而起,直接打上京城,问狗皇帝讨要那些发不出来的洗生花。
      但黄觞对她的妄想嗤之以鼻。
      “你身边这些帮你的人好多都是以陈钧的名义招来的,你要造反,陈钧怎么办,你不是想害死他?况且,一个瘟疫而已,得病的人难以奔波,没得病的人有吃有穿,为什么要造反?今年可不是荒年,也没多少灾害。大家又不是被逼到过不下去了,为什么要提着脑袋跟你去救病人?”
      祁阳无言以对。
      是啊,虽然得了瘟疫而受害的人很多,但健康的人依旧好好的,能做活也有余粮度日,有什么理由去搏命呢?
      老百姓很能忍的。今衡先生说,唯有大部分老百姓都找不到活路时,一个王朝才会彻底土崩瓦解——盛国现在可没到那个时候。
      她总不可能说她一个人就能造反吧。
      黄觞看她闷闷不乐,还扎心地补刀:“小东家,你是修士,对吧。倘若你要闹,来平定你的不是什么大将军,而是仙务司的人。你的修为是大乘还是化神,要拿自己去开这种玩笑?”
      “况且,你也知道的,灵修杀凡人,天打雷劈。”
      祁阳的灵力目前还在锻体初期,对此更是无言。
      况且,洗生花大部分是被朝廷以高价兜售出去的,就算拆了国库,估计也找不到多少。
      这个不成熟的问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老和尚曾经将善意给了她,他总说“我既是众生,众生也即是我。既渡了众生,便也渡了自己”。
      那么,她渡众生是不是在报答老和尚?倘若她渡不来众生,那么是不是报答不成老和尚?
      黑暗蔓延,祁阳在槐花树下静坐,只觉心血凝滞,天地死寂。
      死寂……她想起了大黎的眼睛。
      女孩的脊背正在浮现猩红花纹,宛若无穷尽的鲜血从深渊满溢出来,然而她对此无知无觉。
      挂在树梢的月亮不敢跳来她身上。
      *
      天幕渐渐变潜,祁阳已停止胡思乱想,趁着这段时间读了盛国附近几个王朝的商业情报——陈钧搜罗来的,多关乎富贵人家——也唯有这些富贵人家他们还有洗生花。
      公鸡的鸣叫嘹亮,祁阳刚刚出门,就撞见惊慌失措的煮药学徒。
      小学徒一路发疯跑来的,气喘吁吁地喊道:“小东家,你、你,呼,你快去看看,那些人把医馆围起来了!”
      祁阳神色一凛。
      *
      清晨的雾气颇为冷冽,破旧的医馆被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差点给砸烂,里边的人吓得不敢动,有的反应过来赶忙搬木头桌椅,死死堵着门不敢开。
      但是,挡不住多久的。
      这方圆十里有名的一位孝子叫道:“姓黄的,给老子出来,我爹就是因为你说不能治,昨个人去了!”
      “有救命的药却故意不给治,只说治不好,你们是什么人!我们问过了,明明县丞就把洗生花给你了,你凭什么不救我哥哥!”
      一个爹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哭喊道:“你凭什么不救我老婆!我孩子她这么小!”
      一位妇女喊道:“打进去抢!我家娃娃也没被他救,快不行了!不敢抢的窝囊废给老娘让开!”
      “你个黑心肠的,救命的那个花肯定被你拿去救你和关系好的了!”
      “交出洗生花!”
      ……
      来的人太多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很愤怒,很激动。
      如果是老天要谁死,他们愿意认命;但若是黄觞来决定谁死谁不死,他黄觞是谁啊,他凭什么做这个主?
      大家骂来骂去,见黄觞缩在医馆里也不答应,纷纷抄家伙就要砸开医馆好抢洗生花。
      祁阳匆忙赶到时,茶馆的好几个伙计和没来得及逃入门内的几个药学徒都被群众打得在地上滚,医馆大门也被砸得梆梆乱响。
      更有人在后院那个位置胡乱丢些石头飞进去打,想把黄觞砸出来。
      幸好伙计和学徒们机灵,一直在抱头缩着,让大家不好下重手,也锤不到要害。
      洗生花早用完了。
      黄觞老先生根本不清楚是谁造谣说洗生花还有很多,鼓动这些人来围抢。
      但他已然七十,年纪大,见识多,知晓让这群人进医馆搜寻洗生花恐怕既不能自证清白也不能起什么效果,反倒会被暗算。
      故而,他选择放弃自证,死犟着不肯开门,遑论交出药材库的钥匙。
      几十个大夫和许多学徒、病人都被围在医馆里,他们没黄老先生这么好的心态,慌得很,找来东西抵着门板,躲在石子打不到的地方,既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办。
      对方人多势众,能来亲戚邻里全来了,这医馆大门再怎么耐用也不是铜墙铁壁,迟早得破。
      医馆的房梁柱摇摇晃晃,瓦片都被晃得颤颤巍巍。一旦墙倒,不知要压死多少人。
      “小东家!小东家你来了!”在地上滚的小钱不敢抬头,但估摸着去报讯的人应该可以来回了,遥远喊道。
      骚乱骤然平息了些。
      “是,我是来了!”祁阳在人群外高声答应他。
      众人连忙回头,果然是小东家,倏然羞愧。
      明槐城没有人不知道小东家搞来上百大车药材,免费给乡里乡亲用,个个指望她救命呢,怎么敢恶言相向。
      他们都闭嘴,识相地收起了锄头铁耙,让出来一条路,等她给个解释。
      女孩一步步走过人群,和他们愤怒、无助、绝望得浑浊的眼睛一一对视。
      她本来听说医馆起了变故,黄觞被堵门,是不高兴的。但发现站在这里的人,或许都已然失去亲人,或许将要失去亲人,心口难得产生了一种酸涩,将一肚子火气压下去。
      老和尚曾经领着她在山里散步,看见一只被猎夹捕住的小鹿,老和尚把鹿救下来,那鹿惊恐地逃了,头也不肯回,老人叹问:“小施主看见它心里会难过么?”
      小女孩当然不难过。要是她一个人撞见这种事,她就把鹿抓来自己烤吃。鹿肉很香的。
      但对上老和尚若佛海莲花般的褐色眼睛,小怪物还是违心道:“我会救的。”
      她生而无泪,不知悲悯,但老和尚死的那天,她学会了哭。
      现在,望着这些浑浊中藏着无穷尽绝望和痛苦的眼睛,祁阳稍微平静下来。
      她缓步走进人群中央,确定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才开口。
      “诸位家中皆有病重之人,有的还在高烧不退,有的落得终生残疾,还有的人,已经亡故。”
      她停顿片刻,高声质问:“你们愤怒大夫们不救治他们,说大夫们在玩弄人命,是不是这样!”
      众人点头。
      突然有人发疯一样高呼让祁阳交出洗生花,但这人很快被白眼了。
      大家不是不尊敬黄大夫,不过是觉得他选着“救这个不救那个”的决策实在太过荒谬,因此来闹事。
      但这事和小东家没关系。
      小东家是天神下凡、奇星转世、菩萨送来的姑娘,对他们明槐城家家户户都有大恩,他们再怎么群情激愤,也不愿意找小东家的麻烦。
      一个人作为代表站出来,道:“我们听说洗生花不够。敢问小东家,是也不是?”
      “是。”祁阳没有避讳,“现在连一片花瓣也没有。”
      众人骇然,刚才说要强闯强抢的孩子娘在一瞬间就跪倒在地,哇地哭出来。
      “那、那黄大夫是不是在选着人救?有的人就算能救,也不救了?”
      祁阳朗声道:“是!”
      大家顿时又抄起家伙。
      方才闹得最凶的那位孝子更是高喊道:“黄觞,你来给我爹偿命!”
      “我们白相信你们了!”
      “黄老头,你凭什么放弃我家孩子!”
      祁阳凉薄地勾唇,却一把将这位冲在最前的兄台一掌推开,将他的锄头给抢走。
      锄头被她倒拿着,手柄一端嗖嗖几个横扫,就将众人全部扫退。
      “安静。”
      咚地一声,女孩猛地将锄头插入了地心。
      她黑黢黢的眼睛宛若深渊地狱,每一步都万劫不复。
      一言既出,所有人一激灵,不自觉汗毛倒竖,凝神屏息——这是人族在面对不可知的强大存在浮现本能地恐惧。
      四下安静,方才提问的人勉强鼓起勇气,悲伤地问:“你还要说什么……我、我们的家人被放弃了……”
      祁阳闻言,眼睛不觉恢复几分人气。
      她从县衙出来那一天,就想过此事会败露,引起轩然大波。
      而答案,她在搂着那孩子坐在槐花树上看星星的时候终于想通了。
      没有蜜饯解苦,那就品尝淡味的槐花;没有神明救世,那就以人的身份来做好该做的。
      思及此处,女孩坚毅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小小的身板好似可以背负寰宇。
      她朗声道:“我没本事!我没有办法找到更多洗生花,所以大夫们不得不小心用药!”
      “他们不救的人,是我指使不救的。他们放弃的人,是被我放弃的。你们的亲人有的已然不治亡故,有的奄奄一息没有希望,都是我祁阳一手安排。”
      “还请各位不要干扰医馆的大夫照顾其他病人,他们与此事无关!”
      “今日诸般,错皆在我!要报仇,便来找我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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