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的新同桌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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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3）班的教室在二楼西头，窗户正对着操场那棵老槐树。
九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
陈年老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永远在那儿飘着。
颜昕昕到得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她把书包搁在第四排靠墙的位子上，掏出物理练习册。
笔尖刚落在纸上，后门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听就是那几个总迟到的男生。她没抬头，继续写她的斜面摩擦力计算。
前排周婷婷转过来，压低声音。
“昕昕，听说没？今天要来转学生。”
颜昕昕笔尖顿了顿，“嗯”了一声。
“从七中转来的！”周婷婷眼睛发亮，“七中啊，重点中学，跑咱们三中来？肯定有问题。我听说——”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颜昕昕的耳朵，“把人打进医院了，在七中待不下去才转来的。”
走廊外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声音很大。颜昕昕抬起头，看见班主任王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截。
吃早饭的放下包子，聊天的闭上嘴，连后排掰手腕的都停了手。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巴巴的。
“都坐好。那个……今天有新同学。”他侧身让开，朝门外招了招手。
人走进来的时候，颜昕昕第一眼看见的是鞋。
黑色帆布鞋，侧面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的污渍。然后是校服裤脚。
三中的校服裤，蓝得有点扎眼，一看就是新的。
再往上，是单肩挎着的黑色背包，带子很长，快垂到膝盖了。
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过去。
“谭梓奚，从七中转来。”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说明书。说完就站在那儿，没再往下说。
王老师又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颜昕昕这边。
“你坐颜昕昕旁边。颜昕昕是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颜昕昕感觉到周婷婷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脚步声靠近。黑色帆布鞋停在旁边的空位前。
那是上周转走的男生留下的位置，桌面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杀字。椅子被拉开。
新同桌坐下，书包咚地扔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进桌肚，戴上耳机。整个过程没看颜昕昕一眼。
“我是颜昕昕。”颜昕昕小声说。
旁边的人转过头。颜昕昕这才看清她的脸。皮肤挺白，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睛是内双，眼尾微微上扬，正看着颜昕昕摊在桌上的物理练习册。
“嗯。”就一个字。
早自习铃就在这时响了。
第一节数学课，陈老师在黑板上画单位圆，画了三遍都不圆。粉笔断了又断，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颜昕昕埋头记笔记，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根本没听课。
左手撑着头，右手在英语书空白处涂涂画画。耳机线从耳朵垂到颈侧，偶尔随着动作轻轻晃。
课间，周婷婷又转过来，故意提高音量。
“昕昕，这题怎么解来着？”
还没等颜昕昕回答，她就转向谭梓奚。
“新同学，七中那么好，干嘛来我们这儿啊？”
教室里静了一瞬。
谭梓奚摘下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抬头看周婷婷。看了两秒，说。
“关你什么事？”
周婷婷脸唰地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悻悻转了回去。
颜昕昕抿了抿嘴唇，从笔袋里掏出那支用了三年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的小猫图案都快磨没了，递过去。
“下节数学要画图，得用铅笔。”
谭梓奚看看笔，又看看颜昕昕。颜昕昕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
“不用。”
谭梓奚说，从包里摸出支金属外壳的铅笔，笔上全是划痕，笔尾还有个凹坑。
上课铃响了，刺耳得很。
体育课简直是酷刑。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水泥操场晒得发烫，热气蒸得人眼花。
做完热身，颜昕昕躲到槐树荫底下，掏出单词本。周婷婷挤过来，用作业本拼命扇风。
“你看她。”
颜昕昕顺着目光看过去。谭梓奚一个人坐在双杠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几个男生凑过去说了什么，她没搭理。
又有个高年级的女生递水，她摇头。
“装什么呀。”周婷婷撇嘴，“我听说她在七中不光打架，还偷东西，被监控拍到了才转学的。”
颜昕昕没接话，低头背abandon。
哨子响了，体育老师喊。
“女生八百米！按学号，两人一组！”
颜昕昕胃里一紧。
她是17号，谭梓奚最后来的，没学号。
“颜昕昕，你跟新同学一组！”
走到起跑线时，颜昕昕手心都是汗。谭梓奚慢悠悠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
颜昕昕冲出去，前一百米还行，两百米后嗓子就开始冒烟。
旁边谭梓奚的呼吸却平稳得很，步子不快，但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三百米，腿沉得像灌铅。四百米，眼前发黑。五百米——
“咳咳！”
一口热风呛进气管，颜昕昕剧烈咳嗽起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颜昕昕抬起头，汗水糊了眼睛，只看见谭梓奚近在咫尺的脸。
她额头上也全是汗，左眉尾有道很淡的疤。
“用鼻子呼吸。”谭梓奚的声音混在喘息里，居然还挺稳，“别张嘴。”
颜昕昕照做。鼻子吸，鼻子呼，空气灼热，但至少不呛了。
最后一百米，谭梓奚松了手，但还在旁边跑着。冲过终点时，体育老师按下秒表。
“四分三十八！”
颜昕昕弯腰撑着膝盖。
一瓶冰矿泉水贴到她脸上。
她接过，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火辣辣的喉咙。
“谢谢。”
“你体能太差了。”
谭梓奚说完转身就走。
颜昕昕看着她走远，注意到她右边小腿上有道疤，十厘米左右，颜色已经很淡了。
食堂永远是乱哄哄的。三个打菜窗口排长队，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
颜昕昕打了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端着餐盘找位置。
她常坐的角落靠墙的位子已经有人了——谭梓奚坐在那儿，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几根咸菜萝卜。
“这儿有人吗？”颜昕昕问。
谭梓奚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
“没。”
颜昕昕坐下。两人沉默地吃饭，周围全是吵嚷声，她们这桌却静得出奇。
颜昕昕夹起一筷子土豆丝，余光瞥见对面那碗白米饭。
真的只有白米饭，连片菜叶都没有。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颜昕昕把餐盘往前推了推，“西红柿鸡蛋，今天……还行。”
谭梓奚抬起头，看了她几秒，伸出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她说，继续低头扒饭。
颜昕昕松了口气，自己也吃了一口。鸡蛋炒老了，咸得发苦。
“你为什么转学？”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谭梓奚筷子停在半空。
“对不起，我不该问。”
“打架。”谭梓奚却回答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人打进医院，人家家长闹到学校，我就转学了。”
颜昕昕握紧了筷子。
“害怕了？”谭梓奚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放心，我不打同桌。”
“为什么打架？”
谭梓奚盯着她看了很久。头顶的管道突然响了一声，像是老鼠跑过。
“他们欠打。”她说完端起餐盘走了。
颜昕昕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位子。食堂阿姨敲着菜盆喊“还有没有要打的”，吊扇还在转，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
她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酸的，还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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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理课，李老师用那套老掉牙的器材演示牛顿第二定律，小车总卡在半路。
讲到一半，李老师推推眼镜。
“新同学，谭梓奚是吧？上来做下这道题。”
全班又看过去。
谭梓奚起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很短，她皱了皱眉，换了根新的。题目是斜面受力分析，颜昕昕已经在草稿纸上算出来了。
谭梓奚盯着黑板看了会儿，开始写。步骤清楚，公式全对，最后答案和颜昕昕算的一模一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叫。
李老师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又推推眼镜。
“全对。你这解法比教材上的还简单，在七中学过？”
“自己看的。”
谭梓奚说，把粉笔扔回盒子，手上沾了灰，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走回座位时，颜昕昕看见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没了。
“你很厉害。”颜昕昕小声说。
谭梓奚没吭声，但从桌肚里拿出了物理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页。
剩下的半节课，她没再涂鸦，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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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天阴得跟晚上似的。闷雷一声接一声，云层黑压压的。
教室里乱成一团，男生嗷嗷叫着冲出去，值日生拎着扫帚追打。颜昕昕收拾得很慢，书一本本码齐，铅笔盒拉链拉好。
谭梓奚已经背上包，戴上耳机准备走。
“谭梓奚。”颜昕昕叫住她。
谭梓奚转头，一只耳机挂在耳外。
颜昕昕递过去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的，边缘撕得歪歪扭扭，上面用蓝色水笔密密麻麻写着各科进度，右下角还用铅笔画了个小日历，圈出月考日期。
“课程表。”颜昕昕说，“老师办公室位置也在上面。王老师说，有不懂的可以问老师……或者问我。”
谭梓奚接过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口袋。
“还有……”颜昕昕手指摩挲着书包带子，“王老师让我每天放学后帮你补二十分钟课，从今天开始，行吗？”
谭梓奚眉毛挑了挑：“他让你做的？”
“嗯。但你要有事就算了……”
“没事。”谭梓奚把包扔回桌上，重新坐下，“补什么？”
“数学吧。今天讲的三角函数容易混。”
教室里人走光了。窗外炸了个响雷，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越下越大。
颜昕昕翻开数学书，指着公式表讲起来。谭梓奚一开始只是听，后来拿起笔跟着写。讲到单位圆时，颜昕昕凑过去画图，发梢蹭到谭梓奚搁在桌边的手。
很轻的触感。谭梓奚手指蜷了蜷。
雨下疯了，砸得玻璃咚咚响。教室里只剩她们俩，荧光灯管嗡嗡作响。
“今天就到这儿吧。”颜昕昕看了眼窗外，“雨太大了。”
两人收拾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跟瓢泼似的，风裹着雨水往里灌。
颜昕昕从书包里掏出那把蓝色折叠伞。
“我送你到校门口？”她问。
谭梓奚看了看那把小破伞，又看看外面的雨。
“不用，我走路。”
“走路？这雨……”
“习惯了。”
谭梓奚把包抱怀里，拉链都没拉，能看到里面皱巴巴的书和手机。
她刚要冲进雨里，颜昕昕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绿色的小塑料盒。
“薄荷糖。”颜昕昕说，“淋了雨含一颗，舒服点。”
谭梓奚握紧糖盒，塑料壳还带着体温。
“明天见。”
颜昕昕撑开伞。那把蓝色小伞在暴雨里摇摇晃晃，她侧身挤进雨幕，很快看不见了。
谭梓奚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
她打开糖盒，里面躺着四颗薄荷糖，边缘有点化了。她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辛辣味瞬间炸开，冲散了雨天的潮气。
摩托车引擎声冲破雨幕，一辆破二手摩托停在门口。骑车的是个黄毛，浑身湿透，朝她招手。
谭梓奚把糖盒塞进口袋，和那张湿了的课程表一起。然后冲进雨里，跨上摩托。
车发动时溅起一路泥水。后视镜里，三中的红砖楼越来越远，渐渐模糊在雨幕里。
糖在嘴里化开，先辣后甜。雨砸在脸上生疼。
明天见。
她低下头，脸埋进湿透的背包。
摩托车在积水的街上颠簸，驶向城市另一头。那里路灯总坏，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空气里永远混着油烟和下水道的味道。
教室里的粉笔灰，薄荷糖的清凉，还有那张被雨浸湿的字迹工整的纸——
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