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今晚的夜色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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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个好觉。”陆时谦喃喃，确实，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想睡个好觉而专门拜什么神。
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神专门管这个的。
但是…
“神掌管一切，为何不好意思祈求。”
“怕神会烦呗。” 石公屏息神情专注雕刻面部肌肉细节，手上哪哪儿都是木屑，深呼一口气，手中物露出全貌，细细欣赏一番，十分满意。
可是，神是神。
这话陆时谦没有说出来，这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担心，凡是都事出有因，那天会上的话让他意识到他们不愿意直接说出来。
“将目前需要的神刻画出来，算是个寄托。”石公声音很小，陆时谦打算侧面打探一下。
“自我安慰吗？”他问。
“当然不是。”石公立刻反驳，手上动作一停，偏头问：“你今天过来做什么？”
“拍影像。”这条路走不通，陆时谦把刚才带刺的一面收起来，戴上和煦的微笑，将手中的摄像机拿出来。“刚拍出来，我还没整体看一遍，请您过目。”
石公很给面子将手中的活放到一边，又用小扫帚把桌面上的灰扫到一边，但面上依旧【我就勉为其难看看吧】的样子。
陆时谦笑笑将摄像机放到石公正面前干净的桌子上。
屏幕上，晨雾缭绕的梯田泛着青绿，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像碎金流动。三坛十二坪的戏台虽被野草覆盖，却在光影里透着一股苍凉的美。
石公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深情专注。
梯云坳确实美，他在这里生活快一辈子了，仍会被日出日落美到慌神。
视频还没剪辑变速，但也不长。
看完石公身子向后一靠哼了一声：“拍得再好看又怎样？人还不是一样的走，表面功夫！”
“不是表面功夫，我做了很详细的策划，也跟咱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商量过了方案，亮子全权负责。” 陆时谦认真道，据亮子说他刚到梯云坳的时候没人信他，工作开展的特别困难，但他用自己的真心换来了寨子里人的真心。
提到他，也算是告诉石公，自己也是带着真心来的。
石公没有搭话，他继续说。
“我想拍了宣传片，先宣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
石公把椅子挪后一点，胳膊支着腿继续刻傩面，木屑沾满鞋也没在乎。
“不瞒您说，我来这里算是流放。”说到这里陆时谦自嘲的笑笑。“您也可以看到，这么多天就只有我一个外来人忙，说是经理，但连个帮手都没有。”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想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用真正的自己生活一段时间，但这些石公没必要知道。
“所以一开始特别不甘心，这几天对梯云坳更了解后我就更不甘心了。”
石公的手顿了顿。
“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没人来呢，旅游业怎么就没人来发展呢，怎么让这里的人富起来，生活好起来呢，我从来就没想过妖魔化傩面，我只想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让这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让想留下来的年轻人有资本留下来。”
石公的动作顿了顿，刻刀在木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叫好日子？”石公语调平平，带着几分认真。
不等陆时谦整理好语言回话，石公又说。
“你说了不算。” 他放下刻刀直直看向陆时谦的眼睛。
“我说了也不算，万事万物都有定数，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不是好日子？我们吃饱穿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漂亮的景色，这怎么就不叫好日子了？就算不是你脑子里的好日子，那好日子过完之后呢？从奢入简难，这些都是山神想让我们经历的，我认。”
“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干活。”石公不在看他，神情专注继续刻画傩面。
陆时谦话到嘴边被堵了回去，看着石公手下的好觉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石公口中说的不敢事事拜神，和万事万物都有定数不敢创新，是不是都源于一个事情？陆时谦在心里琢磨。
这个事情被所有梯云坳人遮掩住，看来要想早日回a市，需要从神的角度入手，而且刚才的话里话外点明了在说他不信陆时谦能够将梯云坳可持续化的发展。
“那我不打扰您了。” 陆时谦收起相机，“祝您睡个好觉。”
“谁他娘的跟你说是我睡不着的！”石公没回头，声音传了过来。
陆时谦笑了笑轻轻带上门，沿着石阶往上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西斜，离开的脚步飞快，他有要事要做。
刚才从石公那里整体看一遍画面，感觉缺少日落和黑夜。
刚好，时间刚好，太阳快要下落。
他架好相机，对准西方。太阳渐渐沉向远山，金色的光线洒在三坛十二坪的戏台上，朽坏的木柱被染黄，也洒在群山上，将梯田映出金色倒影。
日落是个漫长的事情，风里混着草木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山下的吊脚楼升起袅袅炊烟，与晚霞缠在一起，变成温暖的橘粉色。
陆时谦坐在一旁看落日一点点沉入山，天空从橘粉变成浅蓝，最后染上墨色。山里的天黑得快，一瞬间，远处的商业街亮起灯火，点点星光连成线，与梯云坳自上而下的光点遥遥相对。
此刻在浩瀚的宇宙他是如此渺小如尘埃，那些糟烂事在生命在世界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突然想发个朋友圈，告诉大家，也算是告诉自己，该翻篇了。
陆时谦拿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来自沈河川。
——听人说你去了梯云坳？闹够了没有，那个地方有什么发展？
——我都跟你说了，只是形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没时间去梯云坳找你，赶紧回来。
回哪去？
一如既往的语气，陆时谦原本就没打算隐藏自己来这里做项目的消息，他早晚都会知道。
但自己像是被对面驯服好一样，看到这个消息，陆时谦下意识就像反驳，证明自己不是赌气，没有因为他而来这里做项目。
明明刚刚才感受到世界的宏大自己的渺小，不想再去纠结这些破事。陆时谦自嘲的笑笑。
到底还是凡人一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或许恨意里还残存着几分爱，又或许对方是自己的初恋，又精力了太多刻骨铭心的成长阵痛，心脏一直像是被攥紧一样疼。
陆时谦深呼一口气，将对面拉黑删除。
长痛不如短痛，断就断利索，没必要留着。
“陆时谦同志！请你有点出息，玩就玩得起。”
“7年而已，你都26岁了，4个7年都快过去了。每个7年都很珍贵，怎么不见你每个都缅怀一下子？”
“他以前是很好，但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说过，一个人不能两次迈进同一条河流，所以陆时谦你怎么能确定现在的沈河川是当时的沈河川呢？”
“沈河川死了…”
风渐渐凉了，山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他随地捡起一个草在地上瞎比划，一点想离开的念头都没有，就这么坐着，任由夜色将自己包裹。
“你在和谁说话？”
“我靠？！”
夜晚，山顶，荒废戏台，突然出现的人声，种种因素加在一起，陆时谦被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仰头看去，只见阿黎打着手电筒，眉峰微蹙。
他的表情像是被陆时谦巨大的动静惊扰到了。
“还没拍完吗？”阿黎将另一个手电筒递给陆时谦，随后靠近早就被陆时谦关机了的摄像机。
陆时谦接过手电筒，亮白的光线将黑暗一分两半，打出一条通天道。
“拍完了，坐这儿欣赏会夜景。”
“今晚的夜色真美。”
一轮弯月挂在天上，周边有星星相伴。
听到这话阿黎抬眼看他，视线太过直白但见对方躲避自己的眼神才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
没多问，找个干净的地方在他身边坐下，视线追随到天空。
漫天的星星散落各个角落，用微弱的亮度照亮整个夜空。
“石公为难你了？”阿黎问。
“没，他只是依旧不愿意让我过多干涉梯云坳生态，说保持现状就很好。” 陆时谦摇摇头，把沈河川摇出去，“不过他刻了个睡个好觉神，挺有意思的。”
“石公现在可没年轻时能创新了，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刻这些实在神，谁家孩子不好好睡觉，或者不好好吃饭，他就刻个小睡神、小饭神送过去，他送我的漂亮神现在还留着呢。”
陆时谦没想到石公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想想画面挺温馨的。
“所以你这么漂亮是石公刻的神起了作用？”
“或许吧。”阿黎不知想什么，迟了一会儿才说。
两人坐在石头上，夜风渐凉传来草木的味道，偶尔能听到山下的狗吠声，气氛安静又平和。
陆时谦很喜欢在自然里带着，光是坐着都觉得自由。
“每次看星空、看宏大的事物，都觉得世界好大啊，我应该更好，不局限于一个圈子、一个人，可换一个场景后就又回到原点，得到的感悟也随风而去了。”
陆时谦说，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和阿黎说还是自言自语，也没办法用一句话概括所有。
“山里的雾很大，早上漫上来，觉得什么都能遮住，好像走出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可太阳一出来，雾散了，路还是那条路，石阶还是那些石阶。”
阿黎转头看向陆时谦，目光直白。
“我懂，或许我们会一时做出和感悟相悖的事，但我们终究会向着感悟出的路走。”
“天黑路滑，我们走吧。”
“嗯，放心，我不会撂挑子不干的。”陆时谦又恢复平日里的模样，干就干好。
电灯棒的光晕在石阶上移动，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交织，偶尔有枝叶划过衣角，带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啊，今晚的夜色很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今晚的夜色真美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