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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状元名不虚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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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宋令仪破天荒地没睡懒觉,甚至拒绝了玲珑递来的第三块水晶糕。
“不吃了,”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比了比,“万一吃多了,坐步辇颠着不舒服,影响本宫形象。”
玲珑手里还捏着糕点,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家这位殿下,什么时候在乎过坐步辇颠不颠?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问,“您今日真要去大理寺啊?”
“去啊。”宋令仪终于选定了一支嵌红宝的蜻蜓簪,“父皇都准了,本宫当然要去视察视察。”
“那……咱们带多少人?”
宋令仪想了想,眼睛一弯:“把仪仗摆全了,怎么气派怎么来。再让御膳房备几样精细点心,要扬州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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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大理寺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守门的差役老远就看见那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进去通报。不多时,大理寺卿便带着一众官员慌慌张张迎了出来。
“臣等恭迎景曜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宋令仪的步辇已稳稳落地,她扶着玲珑的手下来,一身绯红织金宫装,在清晨的日光下耀眼夺目。
“免了。”她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姜少卿呢?”
周寺卿心里咯噔一下,赔着笑道:“回殿下,姜少卿正在值房熟悉卷宗,臣这就去叫他……”
“不必。”宋令仪抬步就往里走,“本宫自己去看。”
周寺卿和一众官员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小祖宗,这是盯上了新来的姜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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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姜知许正对着一本卷宗发呆,其实不是发呆,是在做心理建设。
这间值房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阴森,墙壁是暗沉沉的灰黑色,墙角似乎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希望不是血,窗纸破了一角,风一吹就呼呼作响。
最吓人的是那张紫檀木书案,据说是梁疏白用过的。
姜知许盯着书案看了半天,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爬出来。
他打了个寒颤,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红色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宋令仪在踏进值房的那一刻,呼吸滞了一瞬。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恰好落在窗边那个起身的红衫少年身上,她明白了父皇那句轻描淡写的还可以底下,藏着多么丧心病狂的含蓄。
姜知许就站在那里,穿着红色官服,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谪仙落难的味道。
脸色是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一看就是没睡好,可偏偏是这份苍白,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极,唇色淡极,整个人像一尊上好白玉雕出来的美人灯,易碎,剔透,美得让人心惊。
尤其那双眼睛,宋令仪从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像江南烟雨洗过,诗书浸透过的澄澈。此刻那眼里盛着显而易见的慌乱,睫毛轻颤着,像受惊的蝶。
宋令仪心里咯噔一声,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下马威的话,什么大理寺不是儿戏,什么没本事就趁早滚蛋,此刻在脑子里糊成一团,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着这么一张脸,谁能凶得起来?
这哪是送了个官员来大理寺,这分明是送了件稀世珍宝进土匪窝!
姜知许手里的卷宗“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来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真的是她。
比去年在扬州见到时更明艳,更耀眼。
“姜少卿好大的架子,”宋令仪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绷着脸,挑眉,“本宫来了,都不起身见礼?”
姜知许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歪倒,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书案。
宋令仪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姜知许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宋令仪:“……”
她看着那张瞬间染上薄红的玉白脸庞,心里那点怒气彻底熄了。
还气什么气?这么个美人,放在这儿吓唬,她都觉得是种罪过。
“臣,臣姜知许,见过景曜公主殿下。”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宋令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保护欲蹭蹭往上涨,她走到主位坐下。
玲珑立刻上前,在桌上摆开食盒,端出几碟精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
“还没用早膳吧?”宋令仪指了指点心,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本宫顺路带的,尝尝。”
姜知许愣住了,他看看点心,又看看公主,眼圈突然有点发热。
“臣……臣不敢。”
“让你吃就吃。”宋令仪托着下巴看他,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啧,怎么连睫毛都生得这么好看?
“怎么,怕本宫下毒?”
“不是不是!”姜知许连忙摆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千层油糕,小口咬了一下。
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正宗的扬州味道。他眼睛微微睁大,那双澄澈的眼里漾起一池春水。
宋令仪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好吃吗?”
“好,好吃。”姜知许小声说,又咬了一口,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宋令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值房。这一打量,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什么破地方?”她指着墙角的蛛网,“大理寺穷到连打扫的钱都没有了?”
周寺卿在一旁冷汗涔涔:“回殿下,这,这间值房自梁少卿去后,就没人敢进来收拾。臣一会就叫人……”
“现在就叫。”宋令仪打断他,“把这屋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本宫打扫干净,墙重刷,窗纸重糊,桌椅全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张书案,给本宫搬出去烧了。”
“烧了?”周寺卿一惊,“那可是紫檀木的……”
“紫檀木怎么了?”宋令仪冷笑,“沾了晦气的东西,留着给谁用?还是周大人想自己用?”
周寺卿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姜知许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暖又慌。
“殿下,”他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臣……”
“你闭嘴。”宋令仪瞥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微微抿起的唇,唇形也生得好,不点而朱,“本宫说换就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阴霾。
“姜知许,”她回头看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别怕。有什么麻烦,有什么怪事,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姜知许怔怔地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儿,红衣烈烈,眉眼飞扬,像一团烧进这阴森官署的火焰。
宋令仪也在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看着她,眼神干净又专注,像只全然信赖主人的幼兽,她的心莫名其妙软了一块。
“听到没有?”宋令仪见他发呆,又问了一遍。
“听,听到了。”姜知许低下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乖。”宋令仪走过来,顺手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翡翠烧麦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也吃了,不许剩。”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本宫明日还来,你要是敢饿着肚子看卷宗——”
她回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本宫就把大理寺的厨房拆了。”
姜知许:“……”
等公主的仪仗队走远了,值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姜知许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碟翡翠烧麦,突然笑了。
虽然眼睛还有点红,蓝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少爷,公主这是……”
“公主很好。”姜知许轻声说,拿起一块烧麦,小心地咬了一口。
很好吃,比他在扬州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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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回宫的路上。
玲珑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对姜少卿……是不是太好了点?”
宋令仪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有吗?”
“有啊!”玲珑掰着手指,“您亲自去看他,给他带点心,还让人给他换屋子换家具……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闲话了。”
“闲话?”宋令仪嗤笑,“本宫乐意对谁好就对谁好,他们管得着吗?”
“可是姜少卿毕竟是外臣……”
“外臣怎么了?”宋令仪坐直身子,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白玉似的脸,还有那双受惊小鹿似的眼睛。
“玲珑,你看见他那样子没有?缩在那鬼屋里,可怜巴巴的,跟只没人要的小猫似的,还是顶好看的那种小猫。”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这么好看的人,父皇竟然把他放在那种地方,本宫不得补偿补偿他?”
玲珑:“……”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殿下分明是见色起意,啊不是,是惜才爱才!
“不过殿下,”她忽然想到什么,“您明天真还去啊?”
“去啊。”宋令仪重新靠回去,嘴角弯起一抹笑,“本宫倒要看看,这小书生能在大理寺撑几天。”
玲珑问:“万一,他真查出点什么来呢?”
宋令仪笑容深了些:“那不是更好?”
她想起姜知许吃点心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想起他红透的耳根,想起他小心翼翼说臣不敢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动了一下。
“本宫最喜欢看热闹了。”
尤其是,看美人查案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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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值房。
姜知许吃完最后一块烧麦,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想起公主说的话,有什么怪事,要告诉她。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宣和三十三年三月初七,晴。公主殿下来访,赐点心数碟。言明日复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最后,他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轻了许多:
“殿下今日着红衣,甚美。见到我时,似乎怔了一瞬。”
“或许……我今日仪容尚可?”
写完,他飞快地合上本子,做贼似的塞回袖中。
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