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疑窦 就这样,我 ...
-
白色蟒袍扫过地上的积雪和污泥,像幅被泼了墨的画。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看着我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他嘴角勾了勾,让人把我从流民堆里拖了出来,一路带回了京城。
他这次倒也没有折磨我,只是将我扔进了毕府的马厩里,让我做最低贱的马夫,便就把我忘了。
但就当我觉得万事大吉、可以偷偷脱离毕府的时候,却不知是毕大人的哪位政敌使坏,竟给马喂了疯药。
马匹受惊,鬃毛倒竖,在马厩里横冲直撞。我缩在墙角,看着马蹄带着风声砸下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马嘶,最后连痛都感觉不到了——死得像摊烂泥,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我试过女扮男装,剃了长发,束了胸脯,装作落魄秀才,想靠读书谋个出路,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无奈我资质平平,屡试不第,最终只能屈身书院,做个洒扫浇茶的杂役,只求能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可毕泰为帝王挑选伴读,亲自来书院视察,他的目光扫过我握扫帚的姿势——右手小指微微翘起。不过是扫了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女儿身。
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是死罪,他当众拆穿了我,却又免了我的死罪,像拎小鸡似的把我带回了毕府,日日当作笑柄。
我恨死了这个疯子!
明明不记得我是谁,却总能精准把我揪出来;更恨他总讥讽我一心想攀附权贵,却连个稍高明些的法子都寻不到,蠢得无可救药。
所以那一世我气不过,梗着脖子顶了句“总比你这阉人强”。他脸色瞬间沉得像墨,挥手就把我扔进了后院的狗舍,让我好好清醒清醒,“学学怎么当条听话的狗”。
恰逢那几日他忙着赈灾,忘了吩咐下人投喂,那些饿疯了的恶犬,最终把我活活咬死在了狗舍里。
我气得直捶地,只能怨自己不争气!握扫帚时改不过来习惯,偏要用秋月姐姐教我的握笔姿势扫地——虽说这样写字好看,但谁知这该死的习惯,竟被那眼尖的鹰隼看出了女儿身。
我怕自己的习惯再暴露自己,所以索性远赴沙场,女扮男装隐姓埋名参了军,随着浩荡大军奔赴千里之外的边境。
我想,战场凶险,生死难料,那个死变态总不会追到这里来。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比死在他手里,被他折辱至死强。
可我一介弱女子,毫无武艺傍身,只能在军营后方做个不起眼的伙夫,日日围着灶台烧火做饭,连营帐外的练兵场都不敢靠近。
第三日伙房蒸馒头时,他掀帘而入,正撞见我捏包子,不知是我用秋月姐姐教的“三指捏褶”手法碍了他什么眼,灰头土脸也把我揪了出来。
他将我死死绑在帅帐前的立柱上,任由往来的士兵指指点点、肆意羞辱。他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
“既然不甘,便来报复我便是,躲到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做什么?”
那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我积攒了八世的恨意。我趁着送军粮的机会,指甲掐进掌心,将药粉混着沙子抖进全军的饮水箱。
夜深时摸进帅帐,刀刃划破他喉咙的瞬间,血溅了我满脸——那是我离杀死他最近的一次。
可我也被冲进来的小兵,一刀刺穿了心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黄沙。
那一世,我和他同归于尽,死在了黄沙漫天的边境战场上。
————
秋月听着我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过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个不停。她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所以,无论我们换成什么身份,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们?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毕泰每一世都会对我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便是。”他捏着那羊脂玉印,烛火在他眼尾朱砂痣上跳动,声音轻得像雪粒落在梅蕊上。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缠了我九十九世。
我总觉得这句话熟稔得紧,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时刻听过。可每次凝神细想,脑海里便一片混沌,只剩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我睁开眼,看着秋月,指尖掐进掌心,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但我不躲了。我要去毕府当差,做他身边最贴身的丫鬟。他不是总把我当沈清沅的替身吗?”
“那我就做给他看——我要亲手翻开《往生录》,弄清他到底在等谁,在找谁,又为何非要拉着我垫了九十九世的命!”
话刚说完,秋月突然剧烈咳嗽,袖中掉出半块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那是她去年送我的生辰礼物,针脚歪歪扭扭。
当时她说“绣坏了”又收了回去,此刻帕角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梅花瓣。我捡起那手帕,揣进怀里。她几次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有要回。
然后在毕泰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我再一次冲破了侍卫的阻拦,跪在了他的高头大马前。
和第三世不同,这一次,我没有跪着求毕大人收留,只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马背上的他,用那双早已没了半分畏惧的眼眸与他对视。
哪怕他眼底的阴鸷能凝出冰碴,哪怕他周身的威压能叫旁人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我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毕大人,我要入你的毕府。”
帕角的梅花瓣硌着心口,蟒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眼。
马背上的毕泰勒住了缰绳,垂眸睨着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玩味和审视取代,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就像第七十三世我偷翻《往生录》时,他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眼神——阴鸷里藏着探究,像盯着猎物的蛇。
他沉默了许久,薄唇微启,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这样,我再一次入了毕府。
秋月也借着我的由头,扮作我的远房表妹进了府。她做了洒扫杂役,收拾书房时总在东墙停留片刻。
有次我撞见她指尖在砖缝上轻轻叩击,节奏像某种暗号,见我来又慌忙拢起袖子,只讪讪地说:“看墙砖松没松。”
求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