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堂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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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歌一头栽进刺骨江水。
身后，江北最后的渡口轰然倾塌，带走了北胡的追兵。
但他只能听见水声隆隆，只能看见自己身上绽开的血花，看见水面越来越远。
自古英雄豪杰穷途末路，不外如是。
楚天歌虚弱闭目。
罢了，随后世盖棺定论吧。
南北对峙，群雄逐鹿。他楚天歌能做的都做了，弟弟兰陵也是难得的明君胚子，而他自问也算个乱世明——
【暴君】
楚天歌愣了一下。
幻觉？
但还没等他反应，一本厚厚的话本就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脑海。
自动翻开一页。
【楚天歌，无胆鼠辈也。】
楚天歌懵了。
这、这是……
【但若要论南楚先主楚天歌平生最大的功绩，当属——千古第一绿帽王！】
大口大口江水呛入肺腑。
楚天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话本，看着它将话本里那些极尽考究、充满细节的“嫂子文学”强行塞到自己眼前。
什么玩意？！
……
一刻钟后，不知几十里外的下游滩涂地。
楚天歌从泥里诈尸坐起，咳出半口血水。
他被气活了！
没有人能在被迫看了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夫人大战足足一整本话本的内容以后，不被气活的。
只不过，冷风一吹，楚天歌就冷静多了。
荒谬！
兰陵可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弟弟！
何况三年前，要不是这小子单枪匹马杀进敌营重围送药，他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他楚天歌就算怀疑天怀疑地！
都不该怀疑弟弟！
更何况——
我根本就没！有！夫！人！
楚天歌眼前一黑。
但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断断续续喘了好久，才勉强找回一丝意识。
没有夫人，一半是为弟弟继位铺路，另一半则是因为……他确实快死了。
五年前，人称活阎王的天下第一道医就给他判了大限将至。
若非日日服药，他决计活不到今日。
但眼下，他已断药足足七日。
楚天歌咬牙起身，望向漫天飞雪。
死，他早有准备。
只是……
他垂眸，看向水中倒影。
那张未曾被易容掩盖，美得妖异的桃花面。
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若是沉尸江中，秘密尚可随江水掩埋。但若是曝尸荒野……
一想到自己曾经用这张美貌的本相，堂而皇之出入朝堂，趾高气扬说自己的坏话，以此套取群臣私底下的异动——甚至，就连弟弟都被他骗过。
楚天歌心中尖叫。
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这个秘密！更不能被弟弟发现！！！
回！家！
……
三天后。
楚天歌远远望见临安素白的城头。
但那不是雪，是满城缟素。
而自古以来，能享有这般丧仪规格的人，一般就只有——
楚天歌勒马，指尖发凉。
我死了？
“先帝死得惨呐。”
“真惨啊，听说北胡蛮子追了足足三天三夜，才追上先帝，将人活活砍做臊子。”
楚天歌面色微变，睫间覆雪抖落，模糊了他看向茶棚的视线。
我？臊子？
“这还不算惨！”另一人压低身子，语气诡秘，“先帝的噩耗都还没传回来，里头那位皇太弟，可就布起丧仪了！府里这些天……嘶，日夜经声不断，进出的大人们，那脸都是惨白的……”
“难不成——”
猛地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嘘——外头有人！”
茶棚门帘骤然一掀，众人伸长脖子，却只见门外残雪蹄印，冰渣飞溅未落。
人呢？
狂风呼啸。
楚天歌在捉奸。
【早逝的爹，糊涂的妈，不着家的哥，破碎的江南，破碎的他。】
【爱上嫂子，人之常情。】
一口老血涌到喉头。
楚天歌盯着话本：“……”
谁不着家了？！
他明明……他明明……
但几乎是看见府门的瞬间，楚天歌胸口一窒，就吐出一口血。
血珠滚落青石，缓缓洇开。
他想起来了。
他见过，年少的弟弟一身单薄寝衣，怀里死死护着为兄长点燃的长命灯，垂落鬓发微焦，竟靠着冰凉的门槛睡着了。
晨露浸湿了弟弟的浓睫，但他也只亲眼见过那一回。
楚天歌强压肺腑刺痛，竭力平复气息。
他其实知道的，库房的角落里这些年不知道堆进了多少盏长命灯，铁的，铜的鎏金的……甚至还有纯金的。
但，他们兄弟俩明明就不信鬼神！
楚天歌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实在不该怀疑弟弟。
就算弟弟真的爱上了嫂嫂……他一个将死之人，难道不该成全吗？
成你二胡卵子的全！
兰陵哪来的嫂嫂？！
楚天歌抿唇抬眸，血色浸染下，那张脸美得越发惊心动魄。
他却直勾勾盯着府门，盯着门前飒飒灵幡。
【先兄临安楚氏天歌魂兮归来】
是弟弟的字迹。
是他亲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字迹。
楚天歌闭眼，深吸一口气，踏上府门前的第一阶青石。
不管如何，他都要回家。
他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何等的狐媚，竟敢冒名迷惑他的弟弟！
只是甫一进门，楚天歌就见府中遍布黑白衣色的府兵守卫，提刀来回巡查，气氛肃杀莫名。
他立时垂眸，悄然收敛气势，缓缓地，流露出宠臣“燕晏”恰到好处的世家公子的温和文弱。
一个受宠于先帝的旧臣，惊闻噩耗匆忙赶来吊唁先帝，实在合情合理。
可府兵仅仅是瞥了一眼，便任他入府。
不对劲。
楚天歌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步履加快几分，径直穿过庭院。
但府兵这不是松懈，他们的眼神里似乎是一种……了然。
了然？
下一刻，楚天歌就被灵堂中浮动而出的香灰一呛，呛得他连忙扶住身旁的假山。
上涌到喉头的血气，掩盖了他嗅到的诡异甜香。
楚天歌缓过神来，定睛一看——
只见灵堂正中一具横棺，贴满了簌簌作响的鬼画符。
两侧纸童男童女夹道，挨挨挤挤，眼神空洞，仿佛随着穿堂风微微转动，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什么玩意？！
【南楚后主兰陵痴禅迷道，修宫建观，穷奢极欲，不问苍生问鬼神】
话本顺势翻开的字句一刺，楚天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否认，可眼前的一切却不容他否认。
楚天歌不禁扶额。
不能再耽搁了。
他必须立刻回房取药，易容回“楚天歌”的硬朗相貌，联系可信的亲卫，将这些乌烟瘴气统统送走。
再把弟弟抓起来……好好管教一番！
念头一定，楚天歌不再迟疑。
他小心避开内院愈发密集的守卫，摸向自己的“寝宫”。
说是寝宫，其实只不过是一间连带书房稍大些的小楼罢了。而且江南苦潮，楚天歌还只睡阁楼半架的那一小间卧房。
寻常都不会有人前来，如今就更不该有人来了。
但，不对！
楚天歌在房门前，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紧绷。
他听见了门内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此的动静。
那声音似喘非喘，似动非动，又夹杂着楚天歌很是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旧木床吱吱嘎嘎。
但一心王图霸业的楚天歌侧耳凝神，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几乎能肯定，此时此刻在他卧房里的人，就是兰陵。
因为他隐约听见了含含糊糊低低哑哑的一声——哥。
莫名粘稠。
激得楚天歌霎时后颈寒毛倒竖。
简直像眼前这栋他熟悉无比的卧房小楼，陡然间化作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龙潭虎穴。
难、难道是陵儿太过思念兄长，以至于藏在他房中偷偷哭泣吗？
但下一刻，话本就打断了楚天歌混乱的思绪。
【……兰陵天生异瞳异种，绝非楚氏血脉。】
楚天歌：？
他亲手养大的弟弟异不异瞳，他能不知道？
犹豫一瞬，楚天歌还是决定先戳个洞观察。
只是，还没等他在窗纱上戳出个洞来，房内那奇奇怪怪的动静就停了。
楚天歌甚至都没来得及往里瞧一眼。
后颈就硬生生挨了一掌。
登时天旋地转。
但在彻底昏死过去前，楚天歌还是瞥见了身后衣衫不整的弟弟。
弟弟浓睫低垂，神色晦明。
他的脸颊耳垂颈侧，就连半敞的青涩胸膛都透出一股无端热意。再加气息微重，眼尾湿红，简直跟小时候不服管教，被兄长拎着后衣领子，罚按在演武场上生生操练了半个时辰一般。
怪熟悉的。
只是下一刻，兰陵抬眸，眼底恍如隔世的陌生阴鸷，顿时打碎了楚天歌的回忆。
他冷冷地望着他。
沾染上了一丝楚天歌从不曾在弟弟眼中见过的执魔，宛若饥肠辘辘经年的凶兽终于捕到了可以裹腹的娇贵猎物。
他要将他活活劈成两半，开膛破腹，尽情享用他体内柔嫩多汁的五脏六腑。
丧心病狂！
楚天歌头皮发麻本能想跑。
这逆弟不会现在就要杀他谋朝篡位吧？！
可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那张易容出来的兄长脸啊？！
一声低笑。
兰陵微微垂眸，异样热烫的指尖缓缓划过楚天歌冰凉的后颈。
弟弟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冷香，瞬间浸染鼻息。
楚天歌眼睁睁看着弟弟自后拥住自己，成人后坚实的胸膛强抵着自己。
这逆弟竟俯首，滚烫的唇霎时碾过他颈侧剧烈跳动的青筋。
姿态温存，暧昧至极。
“嫂、嫂。”
楚天歌一口气没上来。
眼前一黑。
最后的光影里，他看清了重重阴影下，弟弟那双确凿无疑的异瞳。
琉璃碾雪，异瞳异种。
嫂子文学是真的！
可你这破话本——
怎么独独没写，那个狐媚、风情万种、缠得君王不早朝的“嫂嫂”……
也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堂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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